曲论 - 曲论

作者: 徐复祚4,359】字 目 录

节关目胜,然纯是倭巷俚语,粗鄙之极,而用韵却严,本色当行,时离时合。

《香囊》以诗语作曲,处处如烟花风柳。如“花边柳边”、“黄昏古驿”、“残星破瞑”、“红入仙桃”等大套,丽语藻句,刺眼夺魄。然愈藻丽,愈远本色。《龙泉记》、《五伦全备》,纯是措大书袋子语,陈腐臭烂,令人呕秽,一蟹不如一蟹矣。

此后作者辈起,坊刻充栋,而佳者绝无。

徐髯仙,霖,《柳仙记》,事见《幽怪录》,词亦古质,然寂寥践浅,斤两不足。谷子敬先已有《度城南柳》,不堪并观。

李伯华,开先,《林冲宝剑记》,“按龙泉”阕亦好,余只平平。《韩信登坛记》,即《千金记》,本元金志甫《追韩信》来,今似追《点将》全用之。

郑虚舟,若庸,,余见其所作《玉玦记》手笔,凡用僻事,往往自为拈出,今在其从侄学训,继学,处。此记极为今学士所赏,佳句故自不乏,如“翠被拥鸡声,梨花月痕冷”等,堪与《香囊》伯仲。《赏荷》、《看潮》二大套,亦佳。独其好填塞故事,未免开饤饾之门,辟堆垛之境,不复知词中本色为何物,是虚舟实为之滥觞矣,乃其用韵,未尝不守德清之约。虚舟尚有《四节记》,不足观已。

张伯起先生,余内子世父也,所作传奇有《红拂》、《窃符》、《虎符》、《扊扅》、《灌园》、《祝发》诸种,而《红拂》最先,本《虬髯客传》而作,惜其增出徐德言合镜一段,遂成两家门,头脑太多。佳曲甚多,骨肉匀称,但用吴音,先天、帘织随口乱押,开闭罔辨,不复知有周韵矣。最可笑者,弇州先生之许《红拂》也,曰,“《红拂》有一佳句,曰‘爱他风雪耐他寒’,不知其为朱希真词也”云云。余一日过伯起斋中。谈次问,“此句用在何处,觅之不得。”伯起笑曰,“王大自看朱希真红拂耳,似未尝看张伯起《红拂》也”相与一笑。近见方刻李卓吾批点《红拂》,大要谓,“红拂一妇人耳,而能物色英雄于尘埃中”。是赞《虬髯传》中红拂耳,亦未尝赞张伯起红拂也。知音之难如此。此外《灌园》亦俊洁,《窃符》亦豪迈,余不甚行。

自此吴江顾大典有《义乳》、《青衫》、《葛衣》等记,皆起流派,操吴音以乱押者,清峭拔处,各自有可观,不必求其本色也。

梅禹金,宣城人,作为《玉合记》,士林争购之,纸为之贵。曾寄余,余读之,不解也。传奇之体,要在使田畯红女闻之而然喜,悚然惧,若徒逞其博洽,使闻者不解为何语,何异对驴而弹琴乎。昔翟资政异喜作才语,虽对使令亦然,有庖者艺颇精,翟每向同官称之。后稍懈,众以嘲翟,翟呼使数之曰,“汝以刀匕微能,数见称赏,而敢疏嫚若此,使众人以责膳夫之罪,还责汝主,于汝安乎,”左右皆匿笑,而庖者竟不解作何语。余谓,若歌《玉合》于筵前台畔,无论田畯红女,即学士大夫,能解作何语者几人哉,徐彦伯为文,以凤阁为“鸥门”,龙门为“虬户”,当时号“涩体”。樊宗师《绛州记》,至不可句读。文章且不可涩,况乐府出于优伶之口,又于当筵之耳,不遑使反,何暇思维,而可涩乎哉,滥觞于虚舟,决堤于禹金,至近日之《箜篌》而滔滔极矣。禹金旋亦自悔,作《长命楼》,自谓,“调归宫矣,韵谐音矣,意不必使老媪都解,而亦不必傲士大夫以所不知。”余尤以为末尽然也,《玉合记榴花泣》第二阕内有句云,“离肠枨触断无些”。自音云,“枨,音橙”。不知所出,亦不能解。一日观山谷诗云,“莫若嚣号惊四邻,推床破面掁触人。”然后知枨当作“掁”,从手,不从木,音撑。掁触,见《涅盘经》,山谷用之诗,已自僻涩,禹金乃用之作曲。然则三藐、三菩提,尽曲料耶,此体最易惊俗眼,亦最坏曲体,必不可学。

《题红》,王伯良,驻德,作——伯良,屠长卿之友——长卿深许可之,谓,“事固奇矣,词亦斐然。》今观其词,使事响于禹金,风格不及伯起,其在季、孟之间乎,独其结构如搏沙,开阖照应,了无线索,每于紧处散缓,是又大不如伯起者也。至其自序《题红》,则曰,“周德清《中原音韵》,元人用之甚严,自《拜月》、《伯喈》始决其藩。传中惟齐微之于支思,先天之于寒山、桓欢,沿习已久,聊复通用,庚青之于真文,廉纤之于先天间借一二字偶用,他韵不敢混用一字。至北调诸曲,不敢借用,以北体更严,存古典刑也。”夫《琵琶》出韵,是诚有之,《拜月》何尝出韵,且二传佳处不学,独学其出韵,此何说也,此何说也,若曰严于北而宽于南,尤属可笑。曲有南北,韵亦有南北乎,袁西野有一《清江引》,专诮不用韵作曲者,云,“沈约近来憔悴损,打不开糊涂阵。五言一小词,四句押三韵。提来到口边头煞力子忍。”

邑人孙梅锡,柚,作《琴心记》,亦有纤句。

王雨舟改北《王允连环记》为南,佳,李日华改北《西厢》为南,不佳,然其《四景记》亦可观。陆天池亦有《南西厢》,亦不佳,《明珠》却绝有丽句,闻非一手所成,乃兄给事粲亦助之,当不谬,其声价当在《玉玦》上。沈涅川《双珠》、《分鞋》,小儿号嗄。

梁伯龙,辰鱼,作《浣沙记》,无论其关目散缓、无骨无筋、全无收摄,即其词亦出口便俗,一过后便不耐再咀,然其所长,亦自有在,不用春秋以后事,不装八宝,不多出韵,平仄甚谐,宫调不失。亦近来词家所难。独一最可笑,而人不知,吴、越之在当时,称王久矣,王则车马、服御、位号、称呼俨然一天子矣,故有郊台,有柴望,夫差、勾践亦偃然不复知有周天王矣,而胥、嚭、种、蠡称曰“主公”,何也,孟子在梁,称惠王曰“王好战”,不闻主公惠王也,在齐称宣王曰“今王发政施仁”,不闻主公宣王也,此何异三家村童子不知厥父称呼,而曰“我家老子”也,陋甚矣,

沈光禄,璟,着作极富,有《双鱼》、《埋剑》、《金钱》、《鸳被》、《义侠》、《红蕖》等十数种,无不当行。《红蕖》词极赡,才极富,然于本色不能不让他作。盖先生严于法,《红蕖》时时为法所拘,遂不复条畅,然自是词家宗匠,不可轻议。至其所着《南曲全谱》、《唱曲当知》,订世人沿袭之非,产俗师扭捏之腔,令作曲者知其所向往,皎然词林指南车也,我辈循之以为式,庶几可不失队耳。

《昙花》、《彩毫》,屠长卿,隆,先生笔,肥肠满脑,莽莽滔滔,有资深逢源之趣,无捉衿露肘之失,然又不得以浓盐、赤酱訾之,惜未守沈先生三章耳。

玉茗堂四传,临川汤若士,显祖,先生作也。其《南柯》、《邯郸》二传,本若士臧晋叔,懋循,先生所作元人弹词来。晋叔既以弹词造其端,复为改正四传以订其讹,若士忠臣哉,晋叔最爱余诸传,逢人便说,且托友人相邀过彼,而余贫老不能往。未几而晋叔物化,负此知己,痛哉,晋叔不闻有所构撰,然其刻元人杂剧多至百种,一一手自删定,功亦不在沈先生下矣。

近日袁晋作为《西楼记》,调唇弄舌,骤听之亦堪解颐,一过而嚼然矣,音韵宫商,当行本色,了不知为何物矣。

《彩霞》出一优师所作,曲虽俚,然间架步骤,亦自可观,较之《西楼》,虽为彼善。此外非复知矣。

若夫散词、小令,则家和璧而人隋珠,未易枚举,试数其人,则周宪王、赵口口王、刘诚意、王威宁、杨邃庵、顾未斋、陈大声、祝希哲、唐伯虎、张伯起、沈青门、王稚钦、李空同、杨用修、王敬夫、康德涵、韩苑洛、金白屿、杨君谦、常明卿、谷继宗、何粹夫、王舜井、王渼陂、王浚川、谢茂秦、陆之裘、陈石亭、何太华、许少华、王辰玉,彼皆海岳英灵,文章巨擘,羽翼大雅,黼黻王猷,正业之外,游戏为此,或滔滔大篇,或寥寥小令,含金跨元,真所谓种种殊别,新新无已矣。

北词,晋叔所刻元人百剧及我朝谷子敬《三度城南柳》、《闹阴司》,贾仲名《度金童玉女》,王子一《刘阮天台》,刘东生《月下老世间配偶》,丹丘先生《燕莺蜂蜨》、《复落娼》、《烟花判》,俱曾一一勘过。

马东篱、张小山自应首冠,而王实甫之《西厢》,直欲超而上之。盖诸公所作,止于四折,而《西厢》则十六折,多寡不同,骨力更陡,此其所以胜也。昔人评者,谓“玉环之出浴华清,绿珠之采莲洛浦”,信不诬也。实甫之传,本于董解元,解元为说唱本,与实甫本可称双璧。实甫《丽春堂》剧,不及《西厢》。

《西厢》后四出,定为关汉卿听补,其笔力回出二手,且雅语、俗语、措大语、白撰语层见叠出,至于“马户”、“尸巾”云云,则真马户尸巾矣,且《西厢》之妙,正在于《草桥》一梦,似假疑真,乍离乍合,情尽而意无穷,何必金榜题名、洞房花烛而后乃愉快也,丹丘评汉卿曰,“观其词语,乃在可上可下之间,盖所以取者,初为杂剧之始,故卓以前列。”则王、关之声价,在当时已自有低昂矣。王弇州取《西厢》“雪浪拍长空”诸语,亦直取其华艳耳,神髓不在是也。语其神,则字字当行,言言本色,可为南北之冠。王渼陂句“望东华人乱拥,紫罗襕老尽英雄”。此《水仙子》也,弇州题作《折桂令》,卤莽可知矣。至于实甫之意,谓元微之通于姑之子而托名张生,是不必核。《三家村老委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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