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知道海沃德除了夸夸其谈将一事无成。海沃德发现,既然现在已经35岁了,因此,每年靠300镑比年轻时更难打发日子了。衣服虽然仍是高级裁缝做的,但他穿的时间长得多了,这在过去他认为是不可能的。他身体太粗壮了。金色的头发不管梳得怎么巧妙也无法盖住秃顶。他那双蓝眼睛呆滞、无神,不难看出他酒喝得太多了。
“你怎么想起要去好望角呢?”菲利普问道。
“噢,我不知道,我认为应该去。”
菲利普沉默了。他觉得很蠢,他明白,海沃德正受着无法解释的灵魂上的不安的驱使。他身体的某种内在力量使他觉得有必要为祖国而战。说来奇怪,因为他认为爱国主义只不过是一种偏见,并以自己的世界主义自诩。他曾把英国看作是放逐的场所。总之,他的同胞们伤害了他的感情。菲利普心中纳闷,究竟是什么促使人们办事这样地违背他们的一切生活原则呢。野蛮人互相残杀,海沃德若幸灾乐祸地袖手旁观这才是合乎情理的。看来,人好像是一种不可知的力量手中的傀儡,这种力量驱使他们做这做那。有时他们用他们的理智来为他们的行为辩护。如果行不通他们便不顾理智,悍然采取行动。
“人真是奇怪,”菲利普说,“我万万没想到你会去当骑兵。”
海沃德微笑着,有点尴尬,什么话也没说。
“我昨天去体检,”他终于说道,“体检一下受点拘束,但知道自己的身体很健康是值得的。”
菲利普注意本来用英语就可以表达的地方,海沃德仍然矫揉造作地使用了一个法文词。这时,麦卡利斯特进来了。
“我想找你,凯里,”他说,“我家里的人再不想死抱住那些股票不放了,行情太不妙了,他们要你承兑股票。”
菲利普的心一下子凉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这意味着他必须接受损失。他的自尊心使他冷静地回答说:
“我认为那不值得。你最好把它们卖掉。”
“说起来倒容易。能不能卖出去,我没把握,市场萧条,没有买主。”
“可是股票已跌到一又八分之一镑了呀。”
“没错,但那也无济于事,卖不了这个价。”
菲利普沉吟了半晌,竭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意思是说它们一文不值了吗?”
“哦,我可没这么说。当然还能值些钱,可是你瞧,现在没有人买。”
“那么你能卖多少算多少好了。”
麦卡利斯特仔细地打量着菲利普,不知道这对菲利普是否打击太大。
“实在遗憾,老朋友,可是我们的处境一样。谁也没料到战争会持续这么久。我拖你下水,自己也陷进去。”
“根本没关系,”菲利普说,“人好歹得碰碰运气。”
他又回到站起来跟麦卡利斯特谈话的那张桌子去。他愣住了,头开始疼得厉害。然而他不愿让人家认为他不够男子汉。他继续坐了一个钟头,不管他们说什么,他都放声大笑。最后,他起身告辞了。
“你对这件事很冷静,”麦卡利斯特握着他的手说,“我想谁也不愿意白白亏了三四百镑。”
菲利普回到破烂的小屋时便一头栽进床上,陷入绝望之中。他一直痛切地悔恨自己的愚蠢。虽然,自己觉得后悔是荒唐的,因为所发生的业已发生,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他无法不后悔。他痛苦极了,无法入眠。他记得过去几年来择霍金钱的种种情景。他的头疼得厉害。
第二天晚上,最后的一趟邮件寄来了银行帐单。他查看了一下银行存折,发现付清一切帐目后,就只剩下7镑了。
7镑!谢天谢地,他还能付清。若必须向麦卡利斯特承认自己付不起那该多难堪!夏季学期他就要到眼科裹伤。他从一个同学那里转买了一个检目镜,还没付钱,可是他没勇气对那个学生说他不买了。他还得买一些书。他大约只剩下5镑,靠这笔钱他维持了6个星期。然后,他给伯父写了一封信。他自认为这封信写得很认真,信中说,由于战争,他遭到了严重的损失,除非伯父帮忙,否则就得辍学。他建议牧师借他150镑,在今后18个月中按月寄给他。他将为这笔借款支付利息。并答应开始挣钱时,他将逐步偿还这笔款。他最迟一年半以后就能取得资格,到时候他肯定能当个助理大夫,每周挣3镑。伯父回信说他无能为力。在一切都不值钱的情况下,要他变卖东西来凑足这笔款子是不公道的。他手头剩下的那点钱,他觉得自己有责任留作生病之用。他以令人厌烦的说教结束他的信,说他再三地警告过菲利普,菲利普总是把他的话当耳边风。老实说,他对菲利普的处境并不感到奇怪。他早就料到这是菲利普挥霍浪费,缺乏收支平衡的后果。菲利普读到这儿时心里热一阵冷一阵的。他万万设想到伯父会拒绝,他气愤极了。但紧接着就是一阵茫然不知所措:假如伯父不肯帮助他,他就无法继续待在医院。他着慌了,也顾不得什么自尊心了,又给布莱克斯特伯尔牧师写了一封信,把他面临的困境描述得更加紧迫。然而,也许他自己解释得不够清楚,而且伯父也没有意识到他陷入怎样的绝境,因为他回信说他无法改变主意。菲利普已经25岁了,确实应该自己谋生了。当他死后,菲利普可以继承一点财产,在此之前,他一文也不给。从信中的字里行间,菲利普觉察出一个多年来不赞成自己的所作所为,而现在事实又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人的那种心安理得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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