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网 - 第33章

作者: 毛姆5,755】字 目 录

的思想是如何的庸俗;你会发现这伙放蕩不羁的人作为艺术家或者凡人是多么一钱不值啊!但菲利普却为之欢喜若狂。

①米尔热(1822—1861):法国诗人和小说家,《波希米亚人的生活》一书对奋斗中的作家、艺术家进行了浪漫的、感伤的描绘。

②路易菲力普(1773—1850):法国国王,在位期间为1830—1848年。

“现在你想去的是巴黎,而不是伦敦了吧?”威尔金森小姐问道,对他的热情一笑置之。

“即使我想去,现在也太迟了。”他回答说。

在他从德国回来的两星期中,他和伯父多次地讨论了他的前途问题。他坚决地反对上牛津。既然他没有机会得到奖学金,甚至凯里先生也得出结论,说他无力上牛津,他的全部财产只有两千镑,虽然以5%的利息用抵押契据进行投资,他也不可能靠利息过活。现在这笔款又减少了一些。在牛津大学念三年,每年花200镑,这是在大学里的最低费用,花这笔钱读大学,这简直荒唐极了,因为他不见得出来就能养活自己。他急于直接到伦敦去谋生。凯里太太认为绅士只有四项职业可供选择:陆军,海军,法律和教会。因为她的小叔子是医生,所以她增加了一项医学,但却没有忘记她年轻时根本没有人把医生看作绅士。第一、二项职业别提了,而菲利普又坚决拒绝担任圣职,只剩下法律这一行了。本地医生说现在有许多绅士从事工程技术,可是凯里太太马上反对这个意见。

“我不喜欢菲利普去学手艺。”她说。

“没错,但他必须有个职业呀。”牧师回答道。

“为什么不像他父親一样当医生呢?”

“我不喜欢这种职业。”菲利普说。

凯里太太并不感到惋惜。他不上牛津,所以当律师是不可能的。凯里夫婦认为,要想在这项职业中获得成功,有个学位还是必要的。最后建议他去给一个律师当学徒。他们写信给家庭律师艾伯特·尼克松,他和布莱克斯特伯尔牧师是已故的享利·凯里的遗产的共同执行人,并问他是否愿意接纳菲利普作徒弟。一两天过后,他回信说他没有空缺,并且很不赞成这个计划。干这一行的人太多了,如果没有钱或者没有什么社会关系的话,充其量当个事务所的业务办事员,就不错了。因此他建议菲利普应该当特许会计师。牧师和他妻子却一点也不懂这玩艺儿,菲利普也从未听过什么人当会计师,可是家庭律师的另一封信解释说,随着现代商业的发展以及公司的增加,许多以审查账目,处理委托人的财政事务,会计师事务所也应运而生,这是旧式的财务管理方法所没有的。自从几年前取得皇家特许证书之后,这项职业变得更受人尊重,更有利可图,更举足轻重了。艾伯特·尼克松雇用了30年的几位特许会计师中,碰巧有个合同学徒的空缺,他们愿意招收菲利普,费用300镑。其中有一半在5年的合同期间,以薪水的形式付给本人。前景并不太理想,但菲利普觉得必须选定某种职业,他想住在伦敦的念头超过自己心里的畏难情绪。布莱克斯特伯尔牧师写信问尼克松先生,这是不是一个适于绅士干的职业,尼克松先生回信说,自从有了特许证书以来,上过公学或大学的人都从事这一职业。况且,假如菲利普不喜欢这个职业,一年以后想离开的话,那个会计师赫伯特·卡特愿意归还合同费的一半,于是就这样定了,约定安排菲利普9月15日开始上班。

“我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菲利普说。

“然后你将走向自由,而我却身陷罗网。”威尔金森小姐回答说。

她的假期是6周,她将比菲利普早一两天离开布菜克斯特伯尔。

“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再见面。”她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

“噢,别说得那么世故,我还没有见过像你这么不动感情的人。”

菲利普脸红了。他怕威尔金森小姐把自己看成懦夫,毕竟她是个年轻女人,有时还挺漂亮的,而他快20岁了,如果只谈论艺术和文学,不谈论别的,这未免太荒谬了。他应该向她求爱。他们已经谈论了许多关于恋爱的故事,有布雷达街那个学美术的学生,接着又有那位巴黎肖像画家,她在他家里住了很久。他要求她给他当模特儿。他开始如痴如狂地向她求爱,以至她不得不找了种种借口不再给他当模特儿。虽然,威尔金森小姐对这类献殷勤的事很熟悉。现在她戴着一顶大草帽,看上去十分漂亮。那天下午天气特别炎热,是他们遇到的最炎热的一天,她的上chún冒出了一串汗珠。他回想起卡西里小姐和宋先生。过去他想起卡西里时,从未动过感情,她的模样平庸。而今回顾一下,他俩的暧昧关系似乎十分富有浪漫色彩。他现在也有浪漫的机会。威尔金森实际上是法国人,这就给可能发生的风流韵事增添了一番情趣。每当他晚上躺在床上想起这件事,或独个儿坐在花园里看书的时候,他便兴奋不已,可是一见到眼前的威尔金森小姐,又觉得此事不那么雅趣了。

无论如何,在她对他讲了自己的那些艳遇之后,假如他向她求爱,她是不会觉得吃惊的。他觉得,要是他无动于衷,那她才觉得奇怪呢。这也许是他的幻觉,可是最近这一两天来他已觉察到她的目光里有点轻蔑的神色。

“你呆呆地在想什么啦?”威尔金森小姐说,微笑着望了他一眼。

“我不告诉你。”他回答说。

他正在想此时此地应该吻她,他不知道她是否巴望他这样做。但毕竟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单刀直入,贸然行事。她会以为他疯了,或者扇他一记耳光,也许还会向他伯父告状。他不晓得宋先生和卡两里小姐是如何恋上的。要是她告诉伯父,那就糟了。他了解伯父的为人,他会把这件事告诉医生和乔赛亚·格雷夫斯。而他将会被人看作是个大傻瓜。路易莎伯母一直说威尔金森至少有37岁了。他一想起事情败露后遭到的耻笑就毛骨悚然,人家会说她年龄那么大够当他的媽媽了。

“你又呆呆的在想什么啦?”威尔金森小姐嫣然一笑道。

“我在想你呢。”他大胆地回答。

无论如何,这句话并没有出格。

“你想我什么?”

“啊,现在你想知道的太多了。”

“淘气鬼!”威尔金森小姐说。

她还是这句话!每当他好不容易才使自己来劲,她总是说些使他想起她是家庭女教师的话;当他的练唱不令她满意时,她开玩笑似地叫他淘气鬼。这一回他真的不高兴了。

“希望你别把我当小孩。”

“你生气啦?”

“生气极了。”

“我只是开个玩笑。”

她伸出一只手,他握着。近来有一两次他们晚上握手时,他想她有意轻轻地捏着他的手,这一回是无疑的了。

他不怎么清楚接下去该说什么,终于冒险的机会来了,假如他不抓住这个机会那简直是傻瓜,只是有点太平淡了,他原期望更富有魅力才是。他看过了大量关于爱情的描写,他觉得自己一点也没有小说里描写的那种放蕩不羁的感情冲动,他并没有被一阵阵的情慾弄得神魂颠倒。威尔金森小姐也并不理想。过去他常常想象有那么一个嬌媚可爱的姑娘,长着一双紫罗兰色的大眼睛和雪花石膏一样雪白的皮肤。他还想象将自己的脸埋进她那波纹状的浓密的褐发中。他不能想象自己将脸埋入威尔金森小姐的头发里,总觉得她的头发有点儿粘。然而风流艳事毕竟是令人倾倒的,一想起这次的成功将在自己的心里激起的自豪感,他激动得心都颤抖了。这全靠他去勾引她。他拿定主意要吻威尔金森小姐,不过不是这时候,而是在晚上。在黑暗中吻她比较容易些。一旦吻了她,其余的事都会接着发生。他当天晚上就要吻她,他发了诸如此类的誓言。

他心里盘算着。晚饭后,他建议他们到花园去散步。威尔金森小姐同意了,他们肩并肩地闲逛。菲利普很紧张,不知道为什么,谈话总是引不上正轨;他已决定,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用胳膊搂住她的腰,可是当她正在谈着下星期要举行的赛艇会时,他总不能突然伸手去搂她的腰吧。

他巧妙地领她到花园的最暗的地方,但一到那儿,他的勇气又没了,他们坐在长凳上,他真的拿定主意,认为这下机会来了。可这时,威尔金森小姐说她敢肯定这儿有蠷螋,坚持要换个地方。他们又绕着花园走,菲利普拿定主意在他们又走到长凳之前要采取行动。可是当他们从屋子经过时,看见凯里太太站在门口。

“你们年轻人最好进来,夜间的空气对你们没有好处。”

“我们最好还是进去,”菲利普说,“我不想让你着凉。”

他宽慰地舒了一口气说。那天晚上他一事无成。可后来独自一人在房间时,他对自己大动肝火。他是个十足的傻瓜。他肯定威尔金森小姐指望他去吻她,否则她根本不会到花园去。她总说只有法国人才知道怎样对待女人。菲利普读过法国小说。要是他是个法国人,他将会把她搂在怀里,同时深情地对她诉说他的爱慕之情,他将把嘴chún紧贴在她的脖子上,他不懂得为什么法国人总是吻她们的脖子,他自己也看不出颈上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当然,法国人干这些事容易得多,他们的法语帮了忙,菲利普不禁觉得,用英语表达深情的话听起来有点荒唐可笑。现在,他但愿自己不曾袭击威尔金森小姐的贞操。前两星期过得很愉快,现在他却很痛苦。然而他决不屈服,假如他屈服,就会永远瞧不起自己。他拿定主意,第二天晚上非吻她不可。

第二天,当他起床时,外头正下着雨,他首先想到的是当天晚上不能到花园去。早餐时他心情很好。威尔金森小姐让玛丽·安进来说她头疼,下不了床,一直到用茶点的时候她才下来。这时她穿着合适的睡衣,脸色苍白;可是到晚饭时她身体好多了,晚饭也吃得很香。祷告完毕,她说要直接上床睡觉。她吻了凯里太太,然后转身对菲利普说:

“天啊!”她叫道,“我也正想吻你呢。”

“为什么不呢?”他说。

她笑了,把手伸了出去。她明显地紧捏着他的手。

翌日,天空没有一丝云彩,雨后的花园显得格外清新。菲利普去海滨游泳,回家时午饭吃得很香。他们下午在牧师住宅举行一次网球聚会,威尔金森小姐穿上最漂亮的衣裳,她当然知道该怎样穿戴打扮了。菲利普突然发觉她在副牧师的妻子及医生的已婚的女儿身边显得多么风雅。她的腰带上缀着两朵玫瑰。她坐在草地边的花园椅上,头上打着一把红阳伞,脸上的光线很协调。菲利普喜欢打网球,他发球发得好。由于跑步不便,所以打球离网很近:尽管他的脚畸形,可动作却十分麻利。要从他手里赢个球是困难的。他很高兴,因为每一局都赢。用茶点时,他在威尔金森小姐的脚边躺下来,浑身燥热,气喘吁吁。

“你穿法兰绒运动衣很合身,”她说,“今天下午你看上去挺帅的。”

他高兴得脸都红了。

“我可以老实地回敬你的恭维。你的样子令人陶醉。”

她微笑了,那双黑眼睛久久地瞪着他。

晚饭后他定要她出去散步。

“你玩了一天,还没有玩够吗?”

“今晚花园里一定很迷人,星星都出来了。”他兴致勃勃。

“为了你,凯里太太一直在训斥我呢,你知道吗?”当他们漫步穿过菜园时,威尔金森小姐说,“她说我不应该跟你调情。”

“你跟我调情了吗?我可没有注意到。”

“她不过开开玩笑罢了。”

“你昨天晚上不吻我,太不友好了。”

“要是你看到了我说要吻你时,你伯父瞪我的那副神色就好了!”

“你不吻我,就这个原因吗?”

“我親吻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场。”

“现在没有人在场了。”

菲利普搂住她的腰,吻她的嘴chún。她只是笑了笑,并无退缩之意。这一步进行得很自然,菲利普感到非常自豪。他说要做的,已经做到了,这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早就该吻她了。他又吻了她一下。

“噢,你不该这样。”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让你吻呀。”她笑了。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下一页 末页 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