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网 - 第43章

作者: 毛姆4,610】字 目 录

但显然他们都没有听懂。事后,福内特立起身来,向菲利普走过来。

“他刚来了两天,”奥特太太赶紧解释说,“他是初学者,以前没学过。”

“看得出来。”老师说。

他继续朝前走,奥特太太低声对他说:“这位就是我告诉你的那个小姐。”

他望着她,好像她是什么讨厌的动物似的。他说话的声音变得更刺耳了。

“看来你认为我对你不够重视,你老是向司库抱怨。好吧,拿出你要我重视的大作来,让我开开眼界吧。”

范妮·普赖斯脸红了。病态的皮肤下,血液似乎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紫色。他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指着星期一以来一直在画的那幅画。福内特坐了下来。

“哼,你希望我对你说些什么呢?你希望我对你说,这是一幅好画吗?不是好画。你希望我对你说这幅画画得好吗?画得不好。你希望我对你说,这画有价值吗?毫无价值。你希望我指出画的毛病吗?全是毛病。要我告诉你怎么处理吗?撕掉它。现在你该满意了吧?”

普赖斯小姐脸色苍白,怒不可遏。因为他竟当着奥特太太的面如此奚落她。虽然她到法国这么久,完全听得懂法语了,可是她气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权利这样对待我,我的钱跟别人的一样,我付钱是要他来教我,可这哪儿是在教我。”

“她说什么?她说什么?”福内特问。

奥特太太犹疑着不敢翻译。普赖斯小姐用蹩脚的法语重复了一遍。

“我付钱是要你来教我的。”

他的眼睛里闪着怒火。他提高嗓门,挥着拳头。

“但是,对着上帝起誓,我不能教你,我教一头骆驼还比教你容易些,”他对奥特太太说,“问问她,究竟她画画是为了消遣呢,还是为了靠它谋生?”

“我打算当个画家谋生。”普赖斯小姐答道。

“那么,我有责任告诉你,你这是白白浪费时间,你没有才能,这倒不打紧。如今有才能的人也并非比比皆是,处处可见,可是你连起码的悟性都没有。你来这儿多久了?一个5岁的小孩上了两堂课也会画得比你好。我只想奉劝你一句话,放弃这一毫无希望的努力吧。你还是去当个女仆吧,这可能比你当个画家谋生来得更合适。瞧。”

他抓起一根炭笔,可→JingDianBook.com←是它刚碰上画纸就折成两半了。他破口大骂,用断笔头画粗线条。他边说边迅速地画着,口里恶言恶语,骂个不停。

“你看,那两只手臂不一样长,那个膝盖奇形怪状,我告诉你,一个5岁的小孩也比你强,你看,那两条腿叫她怎么站得住,还有那只脚!”

每说出一个字,炭笔就在画上狠狠地作了一个记号,不一会儿,范妮·普赖斯花了这么多时间和心血画出来的画已经面目全非了,画面上尽是一片乱糟糟的线条和斑点了。最后,他扔下炭笔,站起身来。

“听我的忠告,小姐,去试试当个裁缝吧,”他看了看表,“12点了,下周见吧,先生们。”

普赖斯慢慢地收拾画具,菲利普有意让别人先走,想安慰她几句。他想不出别的话,只是说:“哎,我很难过。这个人多粗鲁。”

她恶狠狠地冲着他发火了:“这就是你为什么要等我的原因吗?等我需要你的同情时,我会求你的。现在,请别挡住我的去路。”

她从他身边走出画室。菲利普耸耸肩膀,一瘸一拐地到格雷维尔饭馆吃午饭去了。

“她活该,”菲利普把刚才的事告诉劳森后,劳森说道,“坏脾气的邋遢女人。”

劳森对批评很敏感,每当福内特上画室授课,他总是退避三舍。

“我不需要别人对我的作品评头品足,”他说,“是好是坏,我自己心里明白。”

“你意思是不要别人对你的作品做坏的评论。”克拉顿冷冷地说。

下午,菲利普想到卢森堡去看画,穿过公园时,他一眼看见范妮·普赖斯坐在老位置,他对她一片诚意,想安慰她,不料她却如此粗暴无礼,心里很懊恼。他从旁边走过去,好像没看到她似的。但她立即站起身朝他走来。

“你想装作没看见我?”她说。

“不,当然不是,我想你也许不希望别人和你说话。”

“你上哪儿?”

“我想去看看马奈的名画,我常常听人提起。”

“要我陪你去吗?我对卢森堡相当熟悉,可以领你去看一两件佳作。”

他懂得,她不愿直接向他道歉,却以此来表示悔过。

“太好了,我非常喜欢你陪我去。”

“要是你宁肯自个儿去,就不必这么说。”她怀疑地说。

“我不愿自个儿去。”

他们朝美术馆走去,那里最近正公开展出凯博特的私人藏画。学生第一次有机会自由自在地仔细观看印象派画家的作品。在此之前,只有在拉菲特街的杜兰德’吕埃尔商店(这个商人与那些自以为高画家一等的英国同行不同,总是乐意地把画拿给穷学生看,他们想看什么,就让看什么)。或者在他的私人寓所里才能见到这些作品。每星期二你弄一张入场券到他寓所并不难,况且在那儿你可以见到许多世界名画。普赖斯小姐领菲利普径直来到马奈的《奥林匹亚》跟前。他默默地看着这幅画,心中惊愕不已。

“喜欢吗?”普赖斯小姐问。

“说不上来。”他无可奈何地回答。

“你相信我的话好了,美术馆里也许除了惠斯勒为他母親作的肖像画外,再没有比这幅画更上乘的了。”

她给他一定的时间观看这幅杰作,并领他去看一幅描绘火车站的画。

“喏,这是一幅莫奈的画,”她说,“画的是圣拉扎尔火车站。”

“可是铁道线不平行。”菲利普说。

“那有什么要紧?”她傲气十足地反问道。

菲利普为自己感到惭愧。范妮·普赖斯捡起了各个画室喋喋不休争论的话题,在自己的知识范围内轻而易举地给菲利普留下深刻的印象。她滔滔不绝地向他解释画作,目空一切,但尚有见地。她告诉他画家们的创作意图是什么,而他应该探求的是什么。她不时用拇指作手势。她所说的对菲利普来说都是新鲜的。他听得津津有味,却又迷惑不解。在此之前,他一直崇拜瓦茨和伯恩一琼斯,前者的绮丽的色彩,后者工整雕琢的素描术完全满足了他的审美观。他们模糊的理想主义,寓意于画作标题的哲学思想,正和他勤奋地阅读拉斯金著作所领悟到的艺术功能相吻合。但此处有些差异:这儿没有道德的感染力,观赏这些作品无助于把人们引向更纯洁更高尚的生活。菲利普感到困惑不解。

最后他说:“你看,我简直累坏了,我的脑子再也装不进任何有益的东西了。咱们去找条长凳坐下来吧。”

“最好不要一下子吸收这么多的艺术。”普赖斯小姐说。

他们走出美术馆时,菲利普对她不辞劳苦陪他参观深表谢意。

“哦,那算不了什么,”她有点冷淡地说,“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喜欢。要是你愿意,明天我们可以去罗浮宫。然后,我再带你去杜兰德’吕埃尔的店里去看看。”

“你待我太好了。”

“你不像他们多数人那样,认为我是个讨厌的人。”

“我不那么认为。”他微笑道。

“他们认为可以把我从画室撵走,可是他们办不到,我愿意在画室待多久就待多久。我知道,今天上午全是露西·奥特搞的鬼。她历来恨我,以为这样一来我会乖乖地走掉。我想,她巴不得我走呢,她害怕我太了解她的底细了。”

普赖斯小姐给他讲了一个冗长而且错综复杂的故事,说这个平庸的、体面的瘦小女人奥特太太,有过许多有伤风化的私通事件。接着又谈起鲁恩·查莱丝,即上午受到福内特赏识的那个姑娘。

“她同画室里的每个小伙子鬼混,简直是个「妓」女,况且她不卫生,一个月也不洗一次澡,我知道这是事实。”

菲利普不安地听着。关于查莱丝小姐他已听到了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然而,怀疑和母親住在一块的奥特太太的贞洁,这未免太离奇了。走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恶意地造谣中伤,确实叫他反感。

“我不在乎他们说些什么。我将照样继续干下去。我知道自己有才能。我觉得自己是个艺术家,我宁愿自杀也不放弃艺术。在学校里遭人嘲笑的,我又不是第一个。结果,往往那些受人嘲笑的人成了唯一的天才。艺术是我唯一关心的,我愿一生献身于艺术。关键是坚持不懈,锲而不舍。”

她发现每个对她的自我估计有异议的人都怀有不可告人的动机。她讨厌克拉顿。她告诉菲利普,克拉顿其实并没有什么才能,只是华而不实,一知半解罢了。他一辈子也不能创作一幅像样的画,至于劳森,她说:

“红头发、满脸雀斑的小畜生,怕福内特怕得连习作也不敢让他看。毕竟,我并不害怕,不是吗?福内特对我说的话我不在乎,反正我知道自己是个真正的艺术家。”

他们到了她住的那条街上。菲利普舒了一口气,离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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