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开学前两三天赶回伦敦找房子。他在直通威斯敏斯特大桥路的街道里四处寻觅,但由于这一带的房子很脏,他都不满意。最后,他在幽静、古朴的肯定顿街找到一幢房子。它有点令人回想起萨克雷所熟悉的泰晤士河这一侧的伦敦,当初纽科姆①一家乘大型四轮马车到伦敦西区时肯定经过这儿。法国梧桐正吐着嫩叶。菲利普看中的那条街上的房子全是两层的,大多数的窗口上都贴有出租告示。有一家称出租不带家具的公寓,菲利普敲了一下门,一个稳重而沉默寡言的女人领他看了一套四间的小房间,其中有一间还带厨房炉灶和洗涤槽。房租每星期9先令。菲利普并不需要这么多房间,可是房租低廉,他也希望赶快定下来。他问女房东能不能替他打扫房间和做早饭,可是她回答说即使不干这两件事就已经够忙的了。这样,他倒觉得高兴,因为她暗示除了收他的房租外,不想和他有过多的往来。她告诉他说,假如他向附近一家兼作邮电所的杂货店打听,就能找到一位愿意替他“干杂活”的女人。
①纽科姆是英国著名小说家萨克雷(1811—1863)的小说《纽科姆一家》的主人公。
菲利普有几件家具,是陆续搬迁时收集起来的,一张从巴黎买来的扶椅,一张方桌,几幅画,还有克朗肖赠他的那小块波斯地毯。他伯父现在已不在8月份出租房子,因此便将用不着的折叠床送给他,另外,菲利普又花了10镑,买了其他必需品。他花了10先令买了一种金黄色的糊墙纸把一间房间裱糊起来,预备把它作为会客室。他在墙上挂了劳森送给他的《奥古斯丁码头》的素描,以及安格尔的《女奴》和马奈的《奥林匹亚》照片。当年在巴黎时他常常边刮胡子边对着这两张照片沉思。为了使自己忆起他也曾从事过的艺术实践,他还挂起了那张年轻的西班牙人米格尔·阿贾里亚的木炭肖像画:这是菲利普的最佳画作。这是一幅紧握双拳的躶体立像画,画中人的双脚以奇特的力气紧紧地踩住地板,脸上露出一副刚毅的神情,给人以深刻的印像。虽然,隔了这么长时间以后,菲利普对这幅画的缺点仍看得很清楚。可是由它勾起的种种联想使他抱宽容的态度来看待这幅画。他不知道究竟米格尔情况如何。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没有才华的人去追求艺术更可怕的了。也许,风餐露宿、饥寒交迫、病魔缠身,他已在某家医院了却终生;或者在绝望中已跳进浑浊的塞纳河寻死去了。也许他那南方人的三心两意已使他自动地放弃了这场奋斗,现在已经在马德里的某家事物所里当上一名职员,把他的慷慨激昂的言词用于政治和斗牛方面上去了。
菲利普邀请劳森和海沃德来看他的新居,他们来了,一个带来一瓶威士忌,另一个带了一缸肥鹅肝酱。当他们赞扬他的鉴赏力时他兴奋极了。他本来也想邀请那位苏格兰股票经纪人,可是他仅有3张椅子,因此只能招待有限的客人。劳森知道菲利普通过他,同诺拉·内斯比特关系密切。这时,他说几天以前遇到了诺拉。
“她还向你问好呢。”
一提起她的名字,菲利普就脸红了。他改不了一发窘就脸红的习惯,劳森以困惑的目光望着他。长年待在伦敦的劳森迄今已入乡随俗了。他剪了短发,穿一身整洁的哗叽衣褲,戴一顶圆顶硬礼帽。
“我猜你们俩的事已经吹了吧。”他说道。
“我有好几个月没见到她了。”
“她看起来挺漂亮的,头上戴着非常时髦的帽子,上面还装饰着许多雪白的鸵鸟羽毛。她准是混得不错。”
菲利普换了个话题,可是他老想着她。过了一会儿,当他们三个人正在谈论别的事时,他突然问道:
“你认为诺拉生我的气吗?”
“一点也不。她讲了你许多好话。”
“我有点儿想去看望她。”
“她不会吃掉你的。”
菲利普常常想起诺拉。米尔德里德离开他后,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他辛酸地对自己说,她绝不会这样虐待他。他一时冲动,真想回到她身边。他可以指望得到她的怜悯;可是他羞愧万分;她一向待他很好,而他待她却那么绝情。
劳森和海沃德告辞后,他吸着睡前的最后一斗烟,自言自语地说:“要是有点理智,不对她变心就好了。”
他回想起他们在文森特广场街的舒适的起居室里一起度过的愉快的时光,回想起他们到美术馆参观,到戏院看戏的情景,以及親密地交谈的那些迷人的夜晚。他回想起她对他的幸福的关心,对涉及他的一切的兴趣。她以一种善良的、坚贞的爱情爱着他,这爱情不仅是情慾,而几乎是母性的爱。他始终懂得,这种爱情是很宝贵的,为此他真该衷心地感谢诸神。他下决心祈求她的宽恕。她一定遭受了极大的痛苦,可是她有着豁达的胸怀,会饶恕他:她不会记仇的。他是不是该给她去信呢?不。他要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一下子扑倒在她脚下——他知道,到时候他会觉得太惭愧而演不出这个富有戏剧性的动作,可是这是他喜欢想起的一个情节——并告诉她,假如她答应原谅他,她可以永远信赖他。过去他患的可恨的毛病已经治愈了。他懂得了她的价值,现在,她可以信赖他了。他的想象力一下子飞向了未来。他想象他俩星期天泛舟在河面上。他要带她到格林威治去。他不曾忘记同海沃德那次愉快的远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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