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
以后的几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了。米尔德里德在新环境安顿下来了。菲利普吃完早饭匆匆离开后,她整个上午可干家务活。他们吃得很朴素,但是她喜欢花很长时间来购买他们需要的那几样食物;午餐,她不想麻烦去为自己煮点什么,却只泡杯可可茶,吃面包和奶油。然后她推着小童车把婴孩带出去,回来后,她懒懒散散地打发下午剩余的时光,她累极了,也只适合于干这么少的活儿。菲利普把房租交付她去办,她借此机会,与菲利普那位令人生畏的女房东交朋友。不到一周,她对左邻右舍的情况比他住了一年多了解得还要多。
“她是个很好的女人,”米尔德里德说,“像个贵婦人。我告诉他说我们是夫妻。”
“你认为有必要这么说吗?”
“可是,我总得对她说点什么呀。我住在这儿,又没跟你结婚,那就显得太可笑了。我不晓得她对我会怎么想的。”
“我想她根本不相信。”
“我敢打赌她相信。我告诉她我们已经结婚了两年了——因为有了孩子,我不得不这么说,懂吗?——只是你家里的人不知道,因为你还是学生”——她把学生发音成“斯图登特”——“因此我们得保密。家里的人现在已让步,夏天我们就要跟他们一块住。”
“你真成了编造荒诞故事的老手了。”菲利普说。
米尔德里德竟还有心扯谎,菲利普有些恼火,这两年来她还没有记取教训。然而他耸了耸肩。
“毕竟,”他沉思道,“她已经没有什么机会了。”
这是一个迷人的夜晚,天气暖和、晴空万里,伦敦南区的人似乎都拥上了街头。有时,空气中有一种不安的气氛,使伦敦人坐立不安。突然变暖的天气招呼伦敦人走出家门来到户外。米尔德里德收拾好餐具后便站在窗口。街上的喧闹声迎面扑来:人们相互的呼唤声、来往车辆的噪杂声,以及远处的手摇风琴声。
“菲利普,我想你今晚必须做功课吧?”她以渴望的神情问道。
“该做,但也不是非做不可。怎么,你要我干别的事吗?”
“我想出去玩会儿,我们不能坐在电车上层出去逛逛吗?”
“只要你愿意。”
“我这就去戴上帽子。”她愉快地说道。
这样美好的夜晚,待在家里简直是不可能的。孩子正酣睡着,可以放心地放在家里,米尔德里德说她以前晚上外出时,总是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中途她从来没醒过。她戴上帽子走出来时兴致勃勃,还乘机在脸上涂了一点胭脂。菲利普还认为是她兴奋才使她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呢。他被她孩子般的喜悦感动了,暗自责备自己待她太严厉了。一出到户外,她便嘻笑颜开了。他们遇到的第一辆电车是开往威斯敏斯特大桥的,他们便上了电车。菲利普抽着斗烟。他们观看拥挤的街道。商店敞开着,灯火辉煌,人们正在购买第二天需要的东西。他们经过一个叫坎特伯里的杂耍剧场,米尔德里德喊了起来:
“哦,菲利普,我们上那儿去吧,我有好几个月没到过杂耍剧场了。”
“我们买不起正厅前座的,这你也知道。”
“哦,我不在乎,有顶层楼座我就很满意了。”
他们下了车,往回走了100码来到了杂耍剧院门口。他购买了每张6便士的顶层的座位。位于高些,但还不致于太差。夜太晴朗,人们都到户外活动去了,因此剧场有不少空位。米尔德里德的眼睛熠熠发光,她玩得痛快极了。她的纯朴使菲利普深受感动。她对他是个不解之谜。她身上的某些东西仍然使他高兴。他认为,她还是有不少好的方面。她教养不佳,生活艰辛:他所责备她的有很多是她自己无能为力的。假如他要求从她那儿得到她无力给予的美德,这是他自己的过错。在不同的环境下,她可能成为一个迷人的姑娘。她极不适合生活斗争的惊涛骇浪。现在,当他注视她的侧影,那微微张开的嘴和双颊上泛起的淡淡的红晕时,他觉得她看起来特别纯洁。一股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他从心眼里原谅了她给自己造成的痛苦。剧院里烟雾缭绕,菲利普的眼睛被熏疼了。但是当他建议离开时,她哀求地转过脸来,央求他看完。他微笑着同意了。她握住他的手,直到表演结束。当他们随着川流不息的观众汇入拥挤的大街时,她不想回家。他们在威斯敏斯特大桥漫步,一边观看街上的人群。
“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像今天玩得这么痛快了。”她说。
菲利普心满意足,他感谢命运,因为他将自己一时的冲动变成断然的行动,把米尔德里德及其女儿接到自己的寓所。看到她高兴和感激真是一件乐事。最后,她累了,他们跳上一辆电车回家了。这时夜已深了。当他们下了车,拐入他们住的街道时,四周空无一人。米尔德里德挽起了他的胳膊。
“菲尔,这就像往常一样。”她说。
她以前不曾叫他菲尔,那是格里菲思称呼他的。即使现在,这称呼仍然使他产生不可名状的痛苦。他记得他当时如何想去死。当时的痛苦如此之大,以致他颇认真地考虑过自杀。这一切似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想起昔日的自己他忍不住笑了,现在,他对米尔德里德除了无限的同情之外,其它的一切感情已蕩然无存了。他们回到了公寓。他们走进会客室时,菲利普点亮了煤气灯。
“孩子没事吧!”他问道。
“我这就进去看看。”
她出来后说,自从她离开以后到现在,那孩子连动都没动。这孩子真乖。菲利普向她伸出手来。
“好吧,晚安!”
“你想睡觉了吗?”
“都快一点了,近来我不习惯熬夜。”菲利普说。
她握住他的手,一边捏着,一边微笑着注视着他的眼睛。
“菲尔,那天晚上在那个屋里,你要我来住在这儿,当你说,你除了要我做些烧饭之类的事外,不希望和我有别的关系时,我可不像你想的那么当真。”
“是吗?”菲利普将手缩回来,问道,“我可是当真的。”
“别这么傻了。”她笑道。
他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着玩的。若有其它的条件我就不会叫你住在这儿。”
“为什么不呢?”
“我觉得我不能那样。我解释不来,但是,那样会把一切都搞糟的。”
她耸了耸肩膀。
“嗯,很好,随你的便吧。我也不是为此会跪下来哀求,碰碰运气的那种贱货。”
说罢她走出会客室,砰的一声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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