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留学日记:全十七卷 - 三〇、波士顿游记

作者: 胡适16,255】字 目 录

傥不凡,如廖,李(美步),江诸女士,皆其尤者也。

夜已卧矣,郑君来访,乃起坐与谈,至夜半一时许始别。所谈为家庭,婚姻,女子之位置,感情与智识,多妻诸事。郑君自述其逸事,甚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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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年会终矣。去安谋司赴波士顿。道中游唐山(Mt. Tom)。登唐山之楼,可望见数十里外村市。楼上有大望远镜十余具,分设四围窗上,自镜中望之,可见诸村中屋舍人物,一一如在目前。此地去安谋司不下二十里,而镜中可见安谋司学校之体育院,及作年会会场之礼拜堂。又楼之东可望东汉登城中工厂上大钟,其长针正指十一点五十五分。楼上又有各种游戏之具,有凸凹镜无数,对凸镜则形短如侏儒,对凹镜则身长逾丈。楼上有题名册,姓氏籍贯之外,游人可随意题字。余因书其上曰:

危楼可望山远近,幻镜能令公短长。

我登斯楼欲叹绝,唐山唐山真无双。

车中念昨日受二人过分褒许,一为郑君莱,称余为留美学界中之最有学者气象者,一为邝君,称余为知国内情形最悉者。此二赞语皆非也。过当之誉,其害过于失实之毁,余宜自励以求能消受此誉也,否则真盗虚声矣。

至春田(Springfield),入一中国饭馆午餐,久不尝祖国风味矣。

至波士顿,天已晚。以车至康桥(Cambridge),赁屋已,回波士顿。至上海楼晚餐,遇中国学生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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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星期,晨至耶教医术派教堂(The First Church of Christ Scientist)瞻礼。耶教医术派者,晚近新兴教派之一,创之者为哀的夫人(Mrs. Mary Baker Eddy)。其术以为世界万境,都由心造,病痛苦孽,亦原于心,但能诚心信仰,百病自除,故病者不服药饵,但令洗心信仰。其术亦间有验者。信者颇众,今其徒遍国中,哀的夫人坐致巨赀,死后遗赀造此教堂,宏丽庄严,其大可容五千余人。是日来礼拜者不下四千五百人也。此教堂与众特异者有三事焉:

一、星期日礼拜无有讲演(Preaching)。其所有讲演,惟择《新约》或《旧约》数篇,与哀的夫人所著《科学与健康》数节,参错宣读而已。其所宣读,每日皆有一定章节,由波士顿总会选定,刊布各地分会,故今日此间所读,与绮色佳“耶医”教堂所读,丝毫不异也。此种办法,以选读代讲演,有大病焉:曰,不能感人,不能深入人心也。以留声机器为之,何以异是?奚必仆仆来教堂中听人宣读也?

二、讲坛上有男女牧师各一人互相助,其男牧师读经文毕,则其女牧师接读哀的夫人书。男女平权之说,今乃见于教宗礼拜之堂,反观保罗所谓“女子不冠,不得入礼拜之堂”之说,而后知古今之相去远矣。此盖有二因:一以创此宗派者为一妇人;二则此派创于十九世纪之末叶,平权之说已深入人心矣。

三、教堂中每礼拜日所讲题,大率多与他宗派异其题旨,既不论教宗信条(doctrines),亦不注重人生伦理。即以七、八、九,三月中十三次论题观之:

其所论者大抵皆谈玄说理,乃哲学之范围,而非宗教之范围也。颇怪此宗派为耶氏各派中之最近迷信者。其以信仰治病,与道家之符箓治病何异?而此派之哲学,乃近极端之唯心派,其理玄妙,非凡愚所能洞晓。吾国道教亦最迷信,乃以老子为教祖,以《道德经》为教典,其理玄妙,尤非凡愚所能洞晓。余据此二事观之,疑迷信之教宗,与玄奥之哲理,二者之间,当有无形之关系。其关系为何?曰,反比例是也。宗教迷信愈深,则其所傅会之哲学愈玄妙。彼昌明之耶教,孔教,皆无有奥妙难解之哲理为之根据也。(此仅余一时臆说,不知当否?)

归途至波士顿公家藏书馆。馆成于一八八五年,建筑费二百三十六万金。馆长二百二十七尺,广二百二十五尺。建筑式为意大利“复兴”时代之式,质直而厚重。馆中藏书一百余万册,任人观览,不取资。馆中墙上图画皆出名手,其尤著者为萨经(John Sargent)、谢范赉(Puvis de Chavannes)之笔。

出图书馆,至上海楼午餐。后至公园小憩。公园甚大,园中雀鸽盈千,驯顺不畏人。余与同行者市花生果去壳投之,雀鸽皆群集争食。鸽大而行缓,雀小而目利飞捷,往往群鸽纷争时,一雀伺隙飞下攫食去。同行张君智以果徐引之,群鸽皆随之行,至余等坐处,君坐而饲之,群鸽蹀躞其前,状若甚得。君置食掌上,群鸽亦就掌上取之,不畏也。已而君与之戏,以两指坚持花生,群鸽屡啄不能攫去,愤其受欺也,则一怒群飞去。余后以食投之则下,置掌中则终不下矣。余谓张君,鸽为子所欺,今不复下矣。张君不信,以为余不善诱致之,乃亲饲之,亦然。余为思《列子》“狎鸥”之章。

游美术馆(Art Museum)。此馆全由私人募集而成。建筑之费,至二百九十万金。全馆分八部:曰埃及部,希腊罗马部,欧洲部,中国日本部,油画部,印本部(印本者〔Prints〕,原本不可得,但得其印本,亦有极精者。),铸像部(铸像者〔Casts〕,不能得雕刻物之真迹,但铸模以土范之,与原物无异。),藏书部。其油画部颇多真迹。其近代各画尤多佳者。其中国部范宽一画,及宋徽宗缫丝图真迹(幅甚长),真不可易得之宝物。其日本部尤多佳作。东方钟鼎,甚多佳品。其古镜部,尤多工致之品。

是夜晚餐后,复至藏书馆,欲观其所藏中国书籍。馆中人导余登楼,观其中国架上书,乃大失所望。所藏书既少,而尤鲜佳者,《三国演义》、《今古奇观》、《大红袍》等书皆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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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以车游康可(Concord)。下车即见第一礼拜堂,爱麦生(Emerson)讲道之所也。循大路行至爱麦生所居屋,门外长松无数,久无居人,守者远出,游人不能入观。闻内有爱氏书室,藏爱氏生平所读书,惜不能入观之。

去此屋约半里许,为女文豪阿尔恪特夫人(Louisa May Alcott)之旧居。阿夫人著书甚富,其所著小说《小妇人》( ),尤风行一世。夫人家贫,自此书出,家顿丰。夫人之夫阿君(A. Bronson Alcott)亦学者。屋后数百步有板屋,为阿君所立“哲学校”,余亦往观之。夫人著书之屋,游人可入观览。余等周览屋中诸室,凡夫人生时之床几箱笼,一一保存。西人崇拜文人之笃,不减其崇拜英雄之心也(依卡莱儿〔Carlyle〕之说,文人亦英雄之一种)。孰谓西人不好古乎?

去阿氏屋不远为霍桑旧屋,名道旁庐(The Wayside),亦不能入观。霍桑(Nathaniel Hawthorne 1804—1864)者,亦此邦文人,著小说甚富。余前读其《七瓴之屋》( ,见卷五第一四则),其书大抵皆恢奇耸人。

自霍氏屋归,至康可市之来特店(Wright's Tavern)午餐。此店创于一七四七年,距今百六十年矣。美国独立军兴时,康可市长誓师于此,华盛顿亦尝驻此。

爱麦生像

饭后至睡乡丛冢,(The Sleepy Hollow,美文豪欧文〔Irving〕有《睡乡记》,此名本此。)先觅得霍桑墓,铁阑高数尺围之,阑上青滕未朱,蔽此长卧之文人。去此不数武,即得阿尔恪特氏冢,短堨题名而已,不封不树,朴素如其生时之居。爱麦生坟去此稍远。坟上有怪石,高四尺许。石上有铜碑,刻生死年月(爱氏生于一八〇三年五月二十五日,卒于一八八二年四月廿七日)。石后大树挺生,亭亭高入云际。此树此石,大肖此老生平。墓侧为其妻之墓,亦有石碑志之。文人索虏(Thoreau)之墓亦在此,遍觅不可得。

爱麦生为此邦最大思想家,其哲学大旨,以为天地万物,皆备于我,善恶皆由我起,苟自得于中,何求于外物?人但求自知足矣,天(上帝)即在人人心中,何待外求?爱氏最重卡莱儿,两人终生最相敬爱,两人之思想魄力都有相似处。近人范戴克(Henry van Dyke)曰“爱麦生是一慈祥之卡莱儿,终生居日光之中;卡莱儿是一肃杀之爱麦生,行疾雷骤雨之中”是也。爱麦生思力大近东方(印度)哲学。犹忆其“大梵天”一诗,铸辞命意,都不类欧美诗人。今录其一三两章于此:

(1)

If the red slayer think he slays,

Or if the slain think he is slain,

They knew not well the subtle ways,

I keep,and pass, and turn again.

(3)

They reckon ill who 1eave me out;

When me they fly, I am the wings;

I am the doubter and the doubt,

And I the hymn the Brahmin sings.

以散文译之曰:

(1)杀人者自谓能死人,

见杀者自谓死于人,

两者皆未深知吾所运用周行之大道者也。

(吾,天自谓也,下同)

老子曰:“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伤其手者矣。”

(3)弃我者,其为计拙也。

背我而高飞者,不知我即其高飞之翼也。

疑我者,不知疑亦我也,疑我者亦我也。

其歌颂我者,不知其歌亦我也。

去睡乡至康可村外之桥。此桥之两岸为独立时战场。康可于独立之役极有关系,不可不详记之。

自一七六三年以后,英国政府对于美洲各属地颇持帝国统治政策。驻防之兵既增,费用益大,帝国政府不能支,乃求之于各属地,于是有印花税之令(一七六五)。各属地群起抵拒,政府无法征收,明年遂罢此税。

一七六七年以有“汤生税案”(Townsend Acts)各属地抗之尤力,至相约不用英货,至有一七七三年十二月十六日波士顿港焚烧茶叶三百四十箱之举,民气之激昂甚矣!

一七七四年,英议院决议闭波士顿之港,废民选之议会,而以委任者代之。又令麻省(Massachusetts)官吏得递解政事犯出境受鞫。此令既下,民气大愤,于是麻省有独立省议会之召。其召也,实始于康可,故议会会于是(一七七四年十月)。麻省议会倡议召集各属地大会议,是为第一大陆议会,后遂为独立联邦之中央政府。

麻省都督为盖箕大将,侦知民党军械火药多藏于康可,康可又为独立省议会所在,民党领袖多聚于是,遂于一七七五年四月十八日派兵往搜毁康可所藏军火,即于道上收捕民党人物亚丹(Samuel Adams)、汉客(JohnHancock)。二人时皆客立克信墩村牧师克拉克(Jonas Clarke)之家。适波士顿城中有党人侦知官兵已出发,急令骑士累维尔(Paul Revere)飞驰告急(美国诗人郎菲罗有“累维尔夜驰歌”)。累至立克信墩警告居民,令急为备,复令人分道趣康可告警。英兵至立克信墩,民党已集多人。英兵叱令解散,不听,遂战。是为立克信墩之战(四月十九日),美独立之役之第一战也。

英兵驱散民党后,进至康可,搜获所存军火。将退出,民军隔篱轰击之,遂复战。时民党“片刻队”(Minute Men者,其人相约有事则片刻之间可以应召,故名)已集五百人,官军大败,是为康可之战(同日)。战地今则浅草如茵,长槐夹道,河水(康可河)迂回,有小桥接两岸。桥东为表忠之碑,桥西为“片刻队”铜像,上刻爱麦生“康可歌”四句曰:

小桥跨晚潮,春风翻新旆。

群啬此倡义,一击惊世界。

余与同行之三君金洛伯(Robert W. King)、张智、罗□□同坐草地上小憩,金君为美国人,对此尤多感喟,与余言,自其少时受书,读美国建国之史,即想像康可与立克信墩之役,数百人之义勇,遂致造成今日灿烂之美洲合众国,今日始得身游其地,相度当日英人入村之路,及村人拒敌之地,十余年之心愿偿矣。余以为尔时英国政府暗于美洲民气之盛,其达识之士如褒克(Edmund Burke),如皮特(Catham),欲力为挽救,而当局者乔治第三及那思(North)皆不之听,其分裂之势已不可终日,虽无康可及立克信墩之哄,独立之师,终有起时。薪已具矣,油已添矣,待火而然。康可与立克信墩幸而为然薪之火,若谓独立之役遂起于是,不可也。正如吾国之大革命终有起日,武昌幸而为中国之立克信墩耳,而遂谓革命起于武昌,则非探本之论也。

斜日西坠,余等始以车归,道中经立克信墩,下车往游。首至克拉克之故居。即民党领袖阿丹汉客所居者。室中悬诸领袖之像,继至立克信墩战场,今为公园。有战死者表忠之碑(建于一七七九年)。碑上藤叶累累护之,极有风致。碑铭颇长。为克拉克氏之笔,其辞激昂动人,大可窥见其时人士之思想,故录之如下:

To the Freedom and Independence of America

Sealed and Defended with the Blood of her Sons.

This Monument is erected

By the inhabitants of Lexington,

Under t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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