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它们曾在一夜之间枯萎,
悠悠岁月使它们重新获得。
面对一无所有的时光,
我们坚忍地默默承受,
尽管忧郁,尽管悲痛,
我们重新开始,重新开始。
虽然我们创造的已经消逝,
古老的戒律依然存在,
将你的手高举过头顶,
让你的心耐心等待。
任何廉价的希望或者谎言
都不会使我们达到目的,
只能依靠肉体、意志和灵魂的
刚强不屈的牺牲。
所有人都面临唯一的选择——
生存或者献身。
如果自由受挫,谁将挺身而出?
如果为着英格兰的生存,谁将奉献生命?
——吉勃林
下午游班克山(Bunker Hill),亦独立之役血战最剧之战场也。自康可之战后,义师响应,盖箕大将坐守波士顿,民军驻康桥,自康桥至班克山四里之间,皆有民军遥相接应。后英国援师大至,盖箕欲先夺附近诸山以临民军。民军侦知之,遂先发,于六月十六日夜据班克山。明日盖箕遣兵三千人来攻,枪炮皆精,又皆为久练之师。民军仅千余人,又以终夜奔走,皆疲惫不堪,然气不为屈,主将令曰:“毋发枪,俟敌人行近,可见目中白珠时始发。”故发无不中者,英军再却再上,为第三次攻击。民军力竭弹尽,乃弃山走。是役也,英军死伤千零五十四人,民军死伤者四百二十人耳,大将华伦(General Joseph Warren)死之。是役民军虽终失败,然以半数临时召集之众,当二倍久练之师,犹能再却敌师,其足以鼓舞人心,何待言矣!一八四三年美国规矩会(Masons)之一部募款建纪念塔于山上,塔旁为华伦大将之铜像。塔高二百二十一英尺,全用花岗为之,中有石梯,螺旋至颠,凡二百九十四级始及塔颠。塔上可望见数十里外风景,甚壮观,南望则波士顿全市都在眼中,东望可见海港。
下塔往游海军造船坞,属海军部。坞长半里,有屋舍大小二百所,坞中可造兵舰商船。今坞口所泊大战舰,乃为阿根廷民主国所代造,为世界第一大战舰。余等登二舰游览。其一名老宪法,为旧式战舰,造于一百十七年前。船身甚大,木制,四周皆安巨炮。其时尚未用蒸汽,以帆行驶。此舰之历史甚有味,不可不记之。此舰尝参与英美之战,一八三〇年,有建议以此舰老朽不合时用,欲摧毁之,海军部已下令矣。时美国名士何模士(Oliver Wendell Holmes)才二十岁,居哈佛大学法律院,闻毁舰之令,大愤,投诗于报馆,痛论之。其诗出,全国转录之,人心皆愤愤不平,责政府之不当,海军部不得已收回前命。此船得不毁至于今日,皆出何氏一诗之赐也。诗人之功效乃至于此!其诗大旨,以为此舰尝为国立功,战死英雄之血斑斑船面,“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不如沉之海底,钉其旆于樯上,以此舰赠之波涛之神,赠之雷电,赠之飓风,不较摧毁之之为愈乎,其诗名“Old Ironsides”,录其卒章曰:
Oh, better that her shattered bulk
Should sink beneath the wave;
Her thunders shook the mighty deep,
And there should be her grave;
Nail to the mast her holy flag,
Set every threadbare sail,
And give her to the Gods of storms,
The lightning and the gale!
让她饱经战火的躯体
沉入波涛深处,
或许会更好。
且让她雷霆般的炮声
震撼在大海深处,
让她的英魂在此安息。
把她神圣的旗帜钉于桅杆之巅,
以开始每一次伤痕累累的航行。
且将她赠之波涛之神,
赠之雷电,赠之颶风!
何模士亦此邦奇士,其人亦名医,亦发明家,亦教师,亦诗人,亦滑稽,著书甚富,生于一八〇九年,卒于一八九四年,今其子(与父同名)为美国大理院法官。其一舰为二等巡洋舰,船身之大,机械之多而精,架炮之新而利,较之一百十七年前之老宪法迥不侔矣。
是夜,访皖人李锡之、殷源之二君,皆麻省工校学生,庚戌同去国者也,倾谈甚快。
十日,上午作书阅报,下午以汽船出波士顿港。四年未海行矣,今日见海水,如见故人。至巴斯(Bass Point),以车行。车道在土岬上,岬甚隘,车中左右望,皆海水也,大似自旧金山至褒克来(Berkeley,加省大学所在)电车中所见风景。至累维尔海滨,此地为夏日游人麇集之所,为不夜之城,游玩之地无数,然皆俗不可耐,盖与纽约之空来岛同等耳。海滨夏日多浴者,今日天大寒,仅见一男子自水中出;去岸稍远,有二女子游泳水中而已。岸上可望见巴斯,残日穿云隙下照,风景不弱。
十一日,金君往梅省(Maien)之朴兰(Portland),余欲早归,不能偕往,遂与为别。
余三至图书馆,得见法人M. Bazin Ainé所译元人杂剧四本:
此诸剧皆据《元曲选》译。拔残(王国维译名)所译元曲凡十余种,惜不及尽见之。译元曲者,拔残之外,尚有Du Halde译《赵氏孤儿》(一七六三);Stanislas Julien译甚多;英人Sir John Francis Davis亦译《老生儿》、《汉宫秋》二曲。元人著剧之多,真令人叹服。关汉卿著六十种,高文秀三十二种,何让西人乎?元曲之前无古人,有以哉!
是日,突厥政府宣言:凡自第十世纪以来至于今日,突厥与外国所订条约,让与列强在突厥境内得有领事裁判权(Extra Territorial Rights),自十月一日为始,皆作为无效。嗟夫!吾读之,吾不禁面红耳热,为吾国愧也!嗟乎!孰谓突厥无人!少年突厥党得政后,即屡与列强商改条约,欲收回领事裁判权。列强不允,谓须俟新政府果能保持治安,维持法律,然后图此未晚也。今突厥乘欧洲之战祸,遽而出此霹雳手段,不复与列强为无效之谈判矣。
麻省工校曾君昭权有《廿四史》一部。前闻其捐入波城公家图书馆。三次觅之不获,今始知其在工校藏书室。下午因往觅之,其书堆积室隅,无人顾问,捐入之后,余为第一人惠然来访者也。审视其书,亦不完全。仅有十史,余所欲见之南北史乃不在此,怅怅而返。
在饭馆遇袁君,余告以觅书事。袁君言:“此间有中华阅书室,乃友人张子高、朱起蛰诸人所设,颇有书籍,盍往观之?”遂同往。室设西医陈君之家,书殊寥寥,报亦仅数种耳。中殊无佳书,惟《日知录》版佳,偶一翻阅,便尽数卷。又有《章谭合钞》,取其《太炎文钞》读之,中有《诸子学略说》,多谬妄臆说,不似经师之语,何也?
下午,访程明寿、徐书、徐佩璜、徐名材,遇周百朋,夜访朱起蛰,遇贺楙庆、周象贤、罗惠侨、胡博渊、周厚坤诸君。
夜以睡车归绮色佳。
〔补记〕在赫定登街上有此邦有名宗教家白路克司(Phillips Brooks,1835—1893)铁像。此君讲经最能动人,为名牧师。
波士顿与纽约皆有空中车道,街上车道,及地下车道三种,似波城之地下车道较纽约为佳也。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