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留学日记:全十七卷 - 归国记

作者: 胡适6,830】字 目 录

中古之欧洲,各国皆有其土语,而无有文学。学者著述通问,皆用拉丁。拉丁之在当日,犹文言之在吾国也。国语之首先发生者,为意大利文。意大利者,罗马之旧畿,故其语亦最近拉丁,谓之拉丁之“俗语”( )(亦名 ,以地名也)。

“俗语”之入文学,自但丁( )始。但丁生于1265年,卒于1321年。其所著《神圣喜剧》( )及《新生命》( ),皆以“俗语”为之。前者为韵文,后者为散文。从此开“俗语文学”之先,亦从此为意大利造文学的国语,亦从此为欧洲造新文学。

稍后但丁者有皮特赖(Petrarch,1304—1374)及包高嘉(Boccaccio,1314―1375)两人。皮氏提倡文学,工诗歌,虽不以国语为倡,然其所作白话情诗风行民间,深入人心。包氏工散文,其所著小说,流传一时,皆以俗语为之。遂助但丁而造意大利文学。

此后有阿褒梯(Leon Battista Alberti,1405—1472)者,博学多艺。其主张用俗语尤力。其言曰:“拉丁者,已死之文字,不足以供新国之用。”故氏虽工拉丁文,而其所著述乃皆用俗语。

继阿氏者,有诗人鲍里谢那(Poliziano)及弗罗连斯之大君罗冷槎(Lorenzo de Medici)。罗冷槎大君,亦诗人也。两人所作俗语诗歌皆卓然成家。俗语入诗歌而“俗语文学”真成矣。

此外名人如大主教彭波(Cardinal Bembo)著《用俗语议》,为俗语辩护甚力。

意大利文自但丁以后不二百年而大成。此盖由用俗语之诸人,皆心知拉丁之当废,而国语之不可少,故不但用以著述而已,又皆为文辩护之。以其为有意的主张,辅之以有价值的著作,故其收效最速。

吾国之俗语文学,其发生久矣。自宋代之语录,元代之小说,至于今日,且千年矣。而白话犹未成为国语。岂不以其无人为之明白主张,无人为国语作辩护,故虽有有价值的著述,不能敌顽固之古文家之潜势力,终不能使白话成为国语也?

法国国语文学之发生,其历史颇同意大利文学。其初仅有俚歌弹词而已。至尾央(Villon,1431—?)之歌词,马罗(Marot,1496—1544)之小词,法文始有文学可言。后有龙刹(Pierre de Ronsard,1524—1585)及杜贝莱(Joachim Du Bellay,1525—1560)者,皆诗人也。一日两人相遇于一村店中,纵谈及诗歌,皆谓非用法语不可。两人后复得同志五人,人称“七贤”(Pléiade),专以法语诗歌为倡。七贤之中,龙刹尤有名。一五五〇年杜贝莱著一论曰:“La défense et illustration de la langue francaise”,力言法国俗语可与古代文字相比而无愧,又多举例以明之。七贤之著作,亦皆为“有意的主张,辅之以有价值的著作”,故其收效亦最大也。

七贤皆诗人也。同时有赖百莱(Rabelais,1500—1553)者,著滑稽小说“Pantagruel”及“Gargantua”以讽世。其书大致似《西游记》之前十回。其书风行一时,遂为法语散文之基础。

赖百莱之后有曼田(Montaigne,1533—1592)者,著《杂论》(Essay),始创“杂论”之体,法语散文至此而大成。

及十七世纪而康尼儿(Corneille,1606—1684,戏剧家),巴士高(Pascal,1633—1664,哲学家),穆列尔(Moliére,1622—1673),雷信(Racine,1639—1699)(二人皆戏剧家),诸人纷起,而法国文学遂发皇灿烂,为世界光矣。

此外德文英文之发生,其作始皆极微细,而其结果皆广大无量。今之提倡白话文学者,观于此,可以兴矣。

二十日到文苦瓦(Vancouver)。吾先与张慰慈(祖训)约,会于此。慰慈先二日到,今晨迎我于车站。同居一旅馆。慰慈为澄衷旧同学,五年前来美,今在埃阿瓦大学(University of Iowa)得博士学位。其论文题为 (《美国市政府的市政委员会与市长规划研究》)。吾七年前去国时,在上海旅馆中与慰慈及仲诚为别,今仲诚死已数年,与慰慈话旧,不胜今昔之感矣。

在轮船公司得朋友书几封。读C. W.一短书及N. B. S. 一长书,使我感慨。

二十一日上船。船名日本皇后。同舱者五人:贵池许传音,北京郑乃文,日本永屋龙雄,及慰慈与吾也。

追记杂事:

十二日在绮色佳,适当吾师克雷敦先生(Professor James Edwin Creighton)在康乃耳大学教授二十五年之期。其旧日哲学学生之已成名者十余人各贡其专治之学,著为文章,合为一集刊行之,以为《克雷敦先生纪念集》。是夜行奉献仪。大学校长休曼先生致颂词。哲学教授汉门先生(Prof. N. A. Hammond)主席。哲学教授阿尔贝(Prof. Ernet. Albee)为学生中之最长者,致献书之词。词毕,以精装之册奉献于先生。先生致答谢词。

明日,吾购得此册,于舟车中读之。克雷敦先生为此邦“理想派”哲学(Idealism)之领袖,故其徒所为言论,往往针对“实验派”(Pragmatism)(Instrumenatalism)及“实际派”(Neo-Realism)为反对的评论。此集所攻,大抵以杜威(John Dewey)一派之实验主义为集矢之的。其积极一方面,则重新表彰其所谓“物观的理想主义”之学说焉。(物观的理想派者〔Objective Idealism〕,以自别于巴克黎〔G. Berkele〕之主观的理想主义也。)

吾在康乃耳大学时,有一老妇人名威特夫人(Mrs. Joseph Waite)者,年六十馀矣,犹日日抱书上课听讲。吾与同班数次,每心敬其人,以为足为吾辈少年人之模范。今年吾重来此,遇之于途。夫人喜告我曰:“胡君,吾已于春间得学士学位矣。”吾因申贺意,并问其将来何作。夫人言将重入学,专治哲学,一年后可得硕士学位。吾闻之,深感叹其老年好学,故追记之。

追记杂事竟。

二等舱中有俄国人六十馀名,皆从前之亡命,革命后为政府召回者也。闻自美洲召回者,有一万五千人之多。其人多粗野不学,而好为大言,每见人,无论相识不相识,便高谈其所谓“社会主义”或“无政府主义”者。然所谈大抵皆一知半解之理论而已。其尤狂妄者,自夸此次俄国革命之成功,每见人辄劝其归国革命,“效吾国人所为”。其气概之浅陋可厌也。其中亦似有二三沉静深思之士,然何其少也!

头等客中有托尔斯泰之子伊惹·托尔斯泰公爵(Count Ilya Tolstoy)。一夜二等舱之俄人请其来演说其父之学说。演说后,有讨论甚激烈。皆用俄语,非吾辈所能懂。明夜,又有其中一女子名Gurenvitch者,演说非攻主义,亦用俄语。吾往听之,虽不能懂,但亦觉其人能辩论工演说也。演毕,亦有讨论甚烈。后闻其中人言,此一群人中多持非攻主义,故反对一切战争。惟少数人承认此次之战为出于不得已。

自纽约到文苦瓦,约三千二百英里。

自文苦瓦到上海,五千四百一十二英里。

以中国里计之,自纽约到上海,凡二万八千五百里。

廿七日,与朝河贯一先生谈。先生言曾劝英国书贾丹特(Dent)于其所刊行之《人人丛书》( )中加入中国、日本之名著。(先生言丹特但愿加入日本名著,曾以书询先生,先生因劝其并列中日两国书云)丹特君已允加入五册。中两册为中国重要书籍。(日本三册,中国仅得两册,未免不公)先生因问我此两册应如何分配。吾谓此两册之中,第一册当为儒家经籍,宜包:

(一)诗经(吾意《诗经》当另为一册)

(二)四书

(三)孝经

第二册当为非儒家经籍,宜包:

(一)老子(全)

(二)庄子(内篇)

(三)列子(第七篇——“杨朱篇”)

(四)墨子(选)

(五)韩非子(选)

先生甚以为然,因问我肯编译此两册否。吾以为此事乃大好事业,可收`教育的功效,遂许之。(吾久有志于此举。前年在绮时,散仆生(Prof. M. W. Sampson)先生曾劝我为之。彼时以人望轻,即言之亦不得人之听,故不为也)先生言丹特君但许每页得五十钱,此仅足偿打字费。故彼意欲令丹特于五十钱一页之外,另出打字费。若能办到此一层,彼当以书告我。我诺之。(此事后来竟无所成,我甚愧对朝河先生。——廿三年九月胡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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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中无事,读新剧若干种,记其目如下:

(1)Oscar Wilde:

(2)W. B. Yeats:

(3)Lady Gregory:

(4)Hermann Sudermann:

(5)Eugène Brieux:

(6)Björnstjerne Biörnson:

(1)奥斯卡·瓦尔德:《温德曼女士的扇子》

(2)W. B. 叶芝:《沙漏》

(3)格里高丽女士:《月儿升起》

(4)荷曼·桑德姆:《克顿谷》

(5)欧捷里·布莱克斯:《红袍》

(6)布斯提里·布尔什:《超越人之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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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等舱里的俄国人嫌饭食不好,前天开会讨论,举代表去见船主,说这种饭是吃不得的。船主没有睬他们。昨夜竟全体“罢饭”,不来餐堂。餐时过了,侍者们把饭菜都收了。到了九点钟,他们饿了,问厨房里要些面包、牛油、干酪、咖啡,大吃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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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归国,叔永、杏佛、经农皆有诗送行。后经农远道自美京来别,叔永有“喜经农来,期杏佛不至”诗。杏佛三叠其韵,其第三首为《再送适之》,为最自然,因录之于此:

遥泪送君去,故园寇正深。共和已三死,造化独何心?

腐鼠持旌节,饥乌满树林。归人工治国,何以慰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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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亚子寄杏佛书(节录)

……胡适自命新人,其谓南社不及郑陈,则犹是资格论人之积习。南社虽程度不齐,岂竟无一人能摩陈郑之垒而夺其鍪弧者耶?又彼创文学革命。文学革命非不可倡,而彼所言殊不了了。所作白话诗直是笑话。中国文学含有一种美的性质。纵他日世界大同,通行“爱斯不难读”,中文中语尽在淘汰之列,而文学犹必占美术中一科,与希腊、罗马古文颉颃。何必改头换面为非驴非马之恶剧耶!……弟谓文学革命所革在理想不在形式。形式宜旧,理想宜新,两言尽之矣。……

此书未免有愤愤之气。其言曰:“形式宜旧,理想宜新。”理想宜新,是也。形式宜旧,则不成理论。若果如此说,则南社诸君何不作《清庙》《生民》之诗,而乃作“近体”之诗与更“近体”之词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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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夜月色甚好。在海上十馀日,此为第一次见月。与慰慈诸君闲步甲板上赏月,有怀美洲诸友。明日作一词邮寄叔永、杏佛、经农、亦农、衡哲诸君:

几天风雾,险些儿把月圆时辜负。待得他来,又苦被如许浮云遮住。多谢天风,吹开孤照,万顷银波怒。孤舟带月,海天冲浪西去。

遥想天外来时,新洲曾照我故人眉宇。别后相思如此月,绕遍人寰无数。几点疏星,长天清迥,有湿衣凉露。凭阑自语,吾乡真在何处?

陆放翁词云:

……重到故乡交旧少。凄凉。却恐他乡胜故乡。

此即吾“吾乡真在何处”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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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与同船的俄人闲谈,知此间六十馀人中,无政府党凡四十五个,其他二十人则社会党人也。以吾所观察,觉无政府党中除两三领袖之外,皆无意识之急进少年也。其中领袖如前所记之女子名Gurenvitch夫人者,及一老人名Rohde者,皆似有定见有阅历之人。社会党中人数虽少,然吾所与谈者皆似稳重通达事理之人。

上所记两党人数之多寡,实系偶然,不可据此遂说俄国之无政府党多于社会党可三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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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五日下午四时船进横滨港,始知张勋拥宣统复辟之消息。复辟之无成,固可断言。所可虑的,今日之武人派名为反对帝政复辟,实为祸乱根苗。此时之稳健派似欲利用武人派之反对复辟者以除张勋一派,暂时或有较大的联合,他日终将决裂。如此祸乱因仍,坐失建设之时会,世界将不能待我矣。

因船期甚短,故已决计不去东京一游,拟与慰慈上岸寄信买报。方登岸,即遇嘉定潘公弼君,言东京友人郭虞裳、俞颂华两君知吾与慰慈归国,坚邀去东京相见。两君因今日有考试,故托潘君来迎。诸君情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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