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乡:
一九一七年秋,我离开家乡后,就在湘西十多县来回转,受本县人所受那种“教育”。老老实实说,就是追随一个军匪不分的游击部队,这里那里流动各县各乡寄食。客店里,破庙里,船上,税关上,无一不住过。有什么吃什么,到必需走路时即刻背包袱上路。有事干不管大小,照例不辞。无事作也拖拖混混,不甚忧虑委屈。有关学习,总是就情况许可,尽力去找些杂书看。这种教育我整整受了六年。现在和别人谈起,近于一种奇迹,但和同乡朋友比较,还是大家一样!
(若说过去受苦,一定有许多年轻同乡比我还更苦。若说未来希望,这时节只要大家肯干,希望实在比我大得多,机会也比我好得多。)一九二二年,我忽然发生另外想头,觉得这样混下去不成。世界很宽广,得趁年纪青,气力壮,多见点世界。所以离开家乡,独自跑到北京,忍饥挨冻,生活再困难也不绝望。
在北方十多年,离乡太久,太远,极惭愧,对地方什么忙都帮不上。可是总努力作个硬朗的人,保持湘西人的长处,不敢堕落丢地方人的丑。年来从親友口中和通信上知道好些同乡已由学校转入军队,成为前途光明的少壮军官。有些又在连年内战中牺牲了,失踪了。有些又发了财,已作了戴铜盆帽的新式员外。更有些持身不大谨慎,沾染了不良嗜好,坐守家中,很艰难困苦无望无助打发日子。正如昔人所说,十年兴败许多人,令人感慨。在事业上成功的,我十分敬重,在生活上失败的,我也非常同情。正因为我知道有许多同乡,本质都好,体力和智慧,全不下于人。吃大亏处只是对生活缺少向上理想,缺少现代人的训练,不肯用新习惯管制自己。且由于地方闭塞,拒他性特别浓厚,对外来有意义思想照例不大瞧得起。为人虽勇敢,用不得当,依旧常常表现在个人私斗和意气争持上,追求知识的勇气并不多,改革旧习惯的意志尤难持久。精神上独立性不发达,因此在谋生方法上,有一领袖,尚可因缘为生,领袖走开,就不能独自为战。加之结婚太早,易为妻室儿女累,到有所图谋力争上流时,又牵牵绊绊脱身不开。失业一久,嗜好上身,更自然而然养成一种极可怕的消极悲观心理,以为天下事不过如此如此,把屯蹇付之“命运”。记住家乡两句老话,“时来运来,门板挡不住,时去运去,绳子缚不祝”一切有命,不可强求。又不屑于作小事,扎扎实实守住本业干下去。更不屑于学习新知识、新技术,惟坐以待时。有时机会已到,因体气衰弱,无决断心,亦不免轻轻放过。少数同乡因饥寒交逼,对人事悲观心理渐转变为行险徼幸,于是闹成地方问题。当事者明知其事,不作理会,激迫生变,终于燎原。然而同乡得些什么?集众千百,龙蛇不一,凡无知之徒所作所为,无不该为同乡所作所为。同乡得到的,不过“鱼肉地方”一个骂名而已。
去年十二月,我回到长沙,有朋友请我吃饭,就被人称为“湘西土匪”。当时以为只是无意中说的笑话。后来又听几个同乡前辈说起家乡年来种种,我觉得很痛苦。我知道,倘若内政清明,外来地方官吏能不以征服者自居,爱民,恤民,家乡老百姓绝无生事的道理。以身许国的壮士,能得一贤明有威望人作领导,人人有饭吃有事做,更不会啸聚为匪。如今一部分有为青壮,铤而走险,以占山落草为荣,且认为是唯一自存方法,地方负责者,实在应当自疚,忏悔。到后,又听说现政府很明白这问题,行将有一个办法,使爱国者不至向隅,慾抗日者不致无从抗日。当局或将请同乡所爱护信仰之领袖,勉为其难,负责收拾地方局势。听过这消息后,我很高兴。方以为国事迫蹙,在在需人。这次抗战,湖南同乡诸勇士卫国守土精神,使人感奋。嘉善之役,本乡部队血战七日,后来者行将更有所表现,自不待言。个人即不能追随同乡之后,上前杀敌,至少必忠忠实实,就力所能及将同乡所得甘苦经验,写成一本书,给全国人知道,先前他人诬湘西地方为匪区,诬湘西人士为土匪,种种不能辩、不足辩之诬蔑,湘西健儿将用对外流血来说明。湘西人过去有不得已的苦衷,并不乐于作匪。只要领导得人,实在是重造中国不可少的一分子。同时也使我家乡后起之秀,在建国大业上,知所以自爱自重,奋发有为,不落人后,为中国人争一口气,为湘西人争一口气!谁知过不久,又听说情形有了变化,理想不可期,详细经过不得而知。只知道问题甚多,各方面都有问题。
国家已到这种样子,要把它弄好,绝不是一二人坐而谈起而行就可上轨道。大家既认为湘西问题极复杂,想解决它,不从各方面来认识,如何能解决?我因为生长地方关系,知道问题症结所在,且坦白无私,想就个人所见所信,对于这问题从各方面看,负责者宜如何认识湘西,湘西人——正当士绅,青年学生,在乡军人,应如何共同努力,来重建一湘西。小言之,地方能安定,大家可少受点痛苦。大言之,地方能安定,方可望建设繁荣。可是糟得很,话一说出就有人疑心“这有用意,有作用”,不容再说。“国家有道,庶人不议政”,于是我不再作声。政府倘真正关心湘西,能把湘西治安维持,人民痛苦减轻,为地方积德造福,使国家无后顾之忧,岂不很好。所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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