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 - 太阳出世

作者: 池莉31,506】字 目 录

 平时他俩互相称呼“小赵”、“小李”,极少数非常时刻才称呼全名。

原来李小兰并不是个小活泼、用黄金首饰就可以蒙住她心眼的憨妮。他感到受了她的骗。

夫妻才开头。往后怎么过呢?

大哥赵胜才像个真富翁一样,拍了拍发福的肚皮豪爽大笑,在笑声中但然地承担了自己决策中的错误。

“我没想到武汉市还是这他的不文明。”他说。

作为弥补,他建议新婚小夫妻外出蜜月旅行,坐飞机来往,费用由他赞助。

“坐飞机比坐‘麻木的士’打架的机会少。”赵胜才的这句话终于把小兰逗笑了。

小两口言归于好。他们都没坐过飞机,都很想坐。干吗不坐?别人出钱,不坐白不坐。

他们搭肩揽臂一块儿商量旅行去向。

如果武汉--香港一日游没有停航的话,他们就不会有分歧,一致去香港。

赵胜天说:“去北京吧?”

“北京我去过了,还不如去上海。”

赵胜天则认为上海是个商业城市,没什么风景可看。上海人又欺生排外又不禁打,还不如去苏杭。

李小兰认为苏杭不如九寨沟。

冬天去山沟沟干什么?那就还是考虑城市吧。

小两口趴在中地图上寻来找去,最后选中了山城重庆。又可看山又可逛城又有麻辣火锅吃。

他们买了飞重庆的机票。兴兴头头收拾行装,告辞友,到候机厅等候坐飞……

[续太阳出世上一小节]机。天才知道为什么生活总是一波三折呢?他们又出事了。

重庆方面有雾,推迟起飞时间,赵胜天李小兰白等了一天。第二天又去机场,又说有雾。等着等着李小兰告诉赵胜天:

“我有点儿烦。”

“忍忍。”

过了一会儿,李小兰说:“我有点恶心。”

赵胜天没理她。心想老这么等着,谁都会恶心的。

突然,李小兰很冲动地站起来,捂住嘴跑进厕所。女厕所里立刻响起欧欧的呕吐声。赵胜天在厕所和行李箱之间来回小跑,耳听得李小兰像挨揍的小狗一样惨叫,他头一次感到有点惊慌失措了。

乘客中有位中年妇女自告奋勇出来说她是医生。赵胜天一揖到地,连声说谢谢活雷锋!

李小兰很快就停止了呕吐。过了好一会儿,中年妇女搀着李小兰出来了。李小兰面带红晕,完全不像个病人。出于人道,赵胜天还是问了。

“大夫,她病重吗?是什么病?需要送医院吗?”

中年妇女轻轻的话语对于赵胜天不啻一串惊雷。

“她不需要送医院,但需要送回家。她应该卧休息几天。因为她怀孕了。”

怀孕了!赵胜天张口结,脸颊发赤。李小兰怀孕了!

中年妇女说:“别不好意思。恭喜你们啦。”

赵胜天忘了说谢谢,李小兰说了。李小兰比赵胜天冷静得多。

--坐飞机蜜月旅行的美好计划因李小兰的怀孕而夭折。小两口沮丧极了。

这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现在的年轻人婚后生活都是有规划的,一般都不愿随便生孩子。赵胜天李小兰的决定是两年以后要小孩。首先是好好享受两年新婚生活,同时也攒点钱以备后用。

失误就失误在避孕措施上。赵胜天坚决不肯使用避孕套,理由是他一套上那玩艺儿,就觉得自己是个橡胶男人;李小兰坚决不肯吃避孕葯,吃了她就头痛心慌月经不调。婚前同居总归是躲躲闪闪不太好见人,所以又不便去医院上节育环。只有采取安全期避孕的方法。由此看来,安全期并不安全。怎么办?

怎么办?生孩子谁来管?产假满了之后谁照料孩子?赵胜天的母已经当众宣布过了:她决不再给任何人做老子。她这辈子自己养了六个。给人带了六个,二六一十二,总共一打。她再抱孩子胳膊都发抖。厌恶了。这几年她只做两件事:打麻将和给老头子做饭。

李小兰的父母都是级干部,都没退休,一副架子早端在那儿,见了孙子外孙只限于点头微笑,至多握握孩子的小手,“嗯,长得不错。”

如果请保姆,那么更大的困难接踵而至,去哪儿请保姆?哪儿找得到好保姆?一间单身宿舍己被塞得满满的,保姆住哪儿?拿什么钱养活保姆?

赵胜天每月工资七十元,李小兰六十四元。所有补贴加一起,两人收入不到一百八十元。小白菜六毛钱一斤,瘦猪肉五块,翅膀八块啦!靠兄长靠父母结了个豪华的婚就够意思了。他们就把你们送上岸了。你们成人了。再回家吃饭就说是“刮一顿”了。赵胜天还是个挺爱脸面的人呢。

孩子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在为你存的零存整取折子上,刚进入第一笔款子:二十六块钱。

赵胜天和李小兰依偎在一起,絮絮叨叨说到深更半夜。他们在突然袭击之下心心相印了。赵胜天不时抚摸妻子的脸颊,李小兰也不停地抚摸丈夫,两人相互贴,就像两只冻坏了的小猫在挤着身子取暖。

“你说怎么办?”

“你说呢?”

“我说--我没办法。你是男的,你说了算。”

“那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好”。

“不许怕痛啊。”

“好”。

李小兰非常乖地答应了。

他们小心翼翼像绕暗礁一样绕过了“人工流产”这个词。

妇产科有间房子挂着“人流室”的牌子。房门口有几条长凳。女人们全坐在凳子上排队,男人们则在窗口、走廊、楼梯口闲逛。

“人流室”把门叫号的护士是个畸形发胖的半老妇女。她坐得安若磐石,愤世嫉俗地瞪着面前的两个世界:不关痛痒而悠然自得的男人世界;准备流血的战战兢兢的女人世界。共同作孽,一个要下地狱,一个却安然无恙,谁能拯救这卑鄙无耻的人类呵!

轮到李小兰了。

“请问您哪,痛吗?”李小兰紧张极了。

胖护士倒有着细腻柔和的好嗓音。

“有点儿,咬咬牙就过去了。姑娘,就这样,生活就得先学会咬紧牙关。”胖护士认真地示范咬牙动作,腮边的肉一嘟噜一嘟噜颤动。李小兰笑了。她这一笑便露出了灰的牙齿,胖护士说:“四环素牙。和我女儿一样,六十年代出生的苦命的孩子们,满口铭刻历史罪恶的灰牙齿。用不着自卑,你看这人模狗样的大小伙子还不同样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

胖护士在男人中准确地指出了赵胜天。男男女女们都乐了。

李小兰笑得咯咯脆响。小姑娘活泼的神情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她彻底放松了,轻松地进去了。

有那么一阵子、赵胜天会到了由脚心上升的细细的震颤,他被感动了,他的全身是因感动而震颤。

多少年没有感动过?十多年?不,更长。有什么值得感动的?记忆的第一页是饥饿,第二页是斗殴。六十年代初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父母要养活六个孩子和四个老人,为一口米饭,为半个馍馍,六个孩子打架,父和母打架,后来便是在学校打架。在夜幕下的黄鹤楼剧场门口为争夺电影票和女孩子们打架。他鬼点子多调皮捣蛋,老师便整他。他也整老师,与老师及同学中的内好战争一直持续到技校毕业才告结束。工作以后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大社会更复桑了。产品销路不好,经济效益不好,书记厂长关系不好。谁也不认真干活,谁都不对谁负责。

大哥赵胜才慷慨解囊不能使他感动。因为赵胜才欠他太多。从小就专捡他欺辱,逼他喝他的尿,抢走他忍饥挨饿攒下的过早钱。况且赵胜才一再声称赵胜天结婚是他的荣誉问题;赵胜才是在为他的荣誉付款。

父值得他感动吗?父就会往家里揣公家的小东西:抹布、扫帚、肥皂、草纸、杯、算盘……他对五个大孩子对付一个小孩子的丑恶行径睁只眼闭只眼。有口烟抽有口酒咪他就赛神仙了。

母是怨恨的化身。儿子们的名字全叫小杂种,女儿叫臭丫头。孩子们的生日她全弄混淆了。张口闭口说不如早点儿死了好,腰又疼了。

对于赵胜天来说,感动实际上是一项空白。他嘻嘻哈哈惯了,连绷直两立正的姿势都不会了。他永远是一条弯着,全身摇晃,一双眼睛漠然向世界。

医院是赵胜天极少光顾的地方。仅有的几次也都给他留下了很糟糕的……

[续太阳出世上一小节]印象,他怎么会被医院感动呢?连他自己都理会不过来。

李小兰是个相当气的女孩子,打一针肌肉注射都哎哟半天。从昨天晚上决定做人工流产到今天上午,她的眼睛就没关过龙头。一进医院就软倒在挂号了。赵胜天这么劝那么劝,温柔手段用尽了也无济干事。若是医院再远一点,赵胜天的耐心就没有了,也许要揍她屁吼她两句了。

可是,胖护士哄好了李小兰。哄得那么巧妙那么慈爱。胖护士的职责是把门叫号,没人会因为她多做了工作而多给奖金。这么说还是有人在认真干事,还是有人在为他人着想呵!赵胜天真是没想到自己会在医院妇产科人流室门口补上感动这一课。

“喂,小伙子,你发什么愣?打电话去!”

胖护士大声提醒赵胜天,口气挺冲。

“好的。”

赵胜天毕恭毕敬地回答,并且稍稍弯腰以示致意,他知道胖护士不是冲他,而是谴责男人世界,他完全能宽容。他为自己学会了一点儿宽容而欣喜。

打电话是赵胜天李小兰昨天就商量好了的。第一个电话通知赵家。赵胜天的五赵胜珠是小学教师,正在上课。赵胜天说家里有人急病住院请传了下赵老师。赵胜珠就慌慌张张来了,慌慌张张地抓起话筒就问谁病了?

赵胜天告诉了她实际情况。

“天爷!这怎么了得,我要告诉去!”

“那就拜托你了。”

“肯定不同意。头胎哪有做掉的。”

“没办法。已经做了。”

“小杂种!”赵胜珠一急就不顾为人师表了,“你怎么能听那小妖精的话,她当然不愿要孩子,有了孩子她就完了。”

“我没听她的,是她听我的。”

“少吹牛。我马上就去告诉。”

“去吧。”

赵胜天的第二个电话是通知岳母。李小兰说希望她来照顾她几天。

李家不愧是级干部,没等女婿讲完就打断了他:“小赵,首先你要做的是放下电话,赶快制止手术。”

“恐怕来不及了。”

“恐怕是什么意思?”

赵胜天扭头看“人流室”,又进去几个了,没见一个男人冲进去制止。

“就是已经来不及了。”

“简直乱弹琴!”

赵胜天没词。

“你们结婚才十天哪!”

“是啊。”

“就有孕五十多天不怕影响不好?”

赵胜天更没词。决不和岳母对抗,这点他是很能把握自己的。

“,小李说希望你能来看她。”

“当然。我的女儿我心疼。对你,我倒有个希望,希望你别再引诱兰兰做些出格的事。”

“好的。”他说。多滑稽的问题,婚都结了,还有什么出格的。

“好好照顾兰兰,煨点汤她喝。”

“好的。”

“注意,要么就采取有力措施暂时不要孩子,要么就好好生下孩子。你是男同志,要有责任心。再发生这类事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好的。”

进了“人流室”,一个头戴淡蓝手术帽的女大夫说:“拿来。”她要病历。

李小兰递上病历的同时递上了一本特大台历。这种印刷精美的进口大台历目前在武汉市还不多见,是赵胜才的女秘书送给他们的结婚礼物。元旦刚过春节没到,送这种礼物还恰当。

大夫注意地瞟了李小兰一眼:“你是未婚?”

“不。”李小兰脸红了,“我怕疼,请您轻点。”

“哦。”大夫说,“你别紧张,我尽量轻一些。”

李小兰到布帘子那边的房间接受检查。这间房很大,有暖气,妇产科检查摆了一溜。有几个女人仰天八叉接受检查。两个年轻男实习生正在实习。

大夫吩咐李小兰掉一只裤,自己便乒乒乓乓拿器械。李小兰犹犹豫豫地着裤,肌肉又开始发硬,她有点后悔了。

“短裤也掉。”

大夫举着明晃晃的窥器简洁地命令。

李小兰吸了吸浓重的葯味,瞟一眼实习医生。

大夫说,“八十年代的年轻姑娘还这么封建?吧,快点儿。”

八十年代的李小兰一点儿都不封建。她十六岁就开始谈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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