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 - 太阳出世

作者: 池莉31,506】字 目 录

“朝阳!我的朝阳!”李小兰失声痛哭,两手乱抖,不知如何摆弄上的女儿。

“小菊,你怎么她了?”

“我没有。”

“快说实话小菊!”

李小兰揪住小菊使劲摇耸,小菊哇地哭了。

“我没有,真的没有。”

“怎么可能呢?我的天!”

李小兰抓过自己的镀金小手表,半跪在小菊面前。

“求求你小菊,说实话,我不怪你。这是三百多块钱的小表,说了我送给你!”

“我不要。我没有。”

赵胜天进房时,房里大小三个女人都在嚎哭,李小兰看见他便扑过来连捶带打。

“我的孩子,你把我的--你死到哪里去了!”

乍一见朝阳,赵胜天的双膝直往下软。到底是男人,他没有倒下去。

“快!上医院!”

他抱起女儿就跑。李小兰也醒了,抓了尿布毛毯跟着跑。

血好像是从鼻子嘴巴里面流出来的,原因不得而知。赵胜天跑啊跑啊,心里催促自己:快!再快点!女儿呵,你可别有个三长两短啊!你可别出什么事哪!我们已经在一起生活得这么好,我不能没有你哪!不能不能不能!

李小兰披头散发鸣呜地哭,小菊也追上来,煞白着脸,一个劲说:“我没有,没有。”

大马路上的行人被惊呆了,汽车为他们纷纷紧急刹车。警察默许他们在马路中央不顾红灯绿灯地往前跑。

一辆摩托飞来,嗤地刹在赵胜天身边。

“快上!”摩托车手说。

人行道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到了医院又是一番紧张。一个小时后,朝阳吊上了液,慢慢睡着了。赵胜天李小兰左右守护着女儿。

“你逛到哪儿玩去了,今天要是朝阳有个好歹,我这辈子就不会饶你。”

“我没有去玩。”

赵胜天注视着葯瓶里的液一滴一滴往下落。

“喂,我说话你听见了没有?”

“没有。我在想那个摩托车手,他带着头盔,我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真遗憾啊!”

李小兰忽然觉得丈夫变了。完全不是那个在新婚时刻打架的人。

“是啊,真遗憾。”她说。当然不是遗憾赵胜天的变化。

十四

医生尽量通俗地告诉这对完全没有医学常识的年轻夫妇:婴儿的血是鼻腔粘膜小血管破裂流出来的,婴儿没什么大病。原因是今冬气候太枯燥,而婴儿又是吃的火气大的粉,再加上你们给婴儿的纯阳之包裹得太厚了。

治疗没有什么特效葯。金银花露两瓶。孩子需要的是接近母的粉、新鲜果汁、菜汁、蜂蜜和适当的服。

市面上什么牌号的粉接近母?

医生说我推荐一种:英雀巢公司的nani婴儿粉,汉语叫做能恩婴儿粉。我孙子吃它,效果挺好。

英?夫妻俩说谢谢您啦。

赵胜天李小兰在武昌最大的中南商业大楼食品柜找到了“能恩”听装450克。装潢十分美观。说明书上写着:能恩(nan1)婴儿粉,提供婴儿最佳发育所需的各种维他命及矿物质,其品质由雀巢公司保证,全球母均熟悉及一致信赖。

作为全球母之……

[续太阳出世上一小节]一的李小兰不熟悉“能恩’’但她信赖。

“小赵,我们买吧。”

“二十六块八毛一听,一听只有九两。根据这上边的喂哺表,朝阳大概一个星期就吃完了。”

“一星期二十六块八,加果汁蜂蜜什么的,是不是大贵了点儿?”

“是啊,粉总归是粉,又不是金子。洋鬼子就会骗我们的钱。”

“嗯,我们用不着上当。”

朝阳吃的是武汉市民们信赖的本市“扬子江”牌全脂粉。因为吃了鼻子出血改喂婴儿粉。婴儿粉不干净,每次煮都浮起许多细渣,又改喂黑龙江优质粉。可是朝阳拒绝吃黑龙江。大家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李小兰尝了两口,原来橡胶味很浓,于是再改用沙市出的粉。朝阳倒是一口气吃了一百二十毫升,但第二天就没有大便。用了开塞露,肛门还是裂了。一连三天肛门都裂,李小兰说:

“小赵,咱们还是试试‘能恩’吧?”

“试试。”

赵胜天去买了一听。淡蓝的听子,一看就令人赏心悦目。

朝阳可不懂钱的问题,她偏偏爱喝“能恩”,喝了一切正常。赵胜天李小兰也尝到了“能恩”的甜头,半夜起的时间大大缩短。80℃的开一冲即好,摇一摇完全溶化,孩子喝完大人接着睡觉梦还可以续上。小菊对“能恩”也赞不绝口。她不必为煮谱担心,不必害怕点煤气炉。简便卫生安全,一旦谁挨上谁也离不开。不尽人意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一听“能恩”只够朝阳吃三天,而不是赵胜天估计的一个星期。

他们下决心使用“能恩”粉。

售货员一听顾客开口就要十听“能恩”,神态立刻变谦恭了。他殷勤地向他们介绍:“吃这种高级粉一般配高级果珍。”他拿出一瓶美进口的而不是中美合资的果珍,放在十听“能恩”,粉一块,就像宝马配金鞍。

“这儿有商标,您瞧。美宇航局特别选定--”

赵胜天说:“太空时代的饮料,划时代的享受。”

“对极了!买了吗?先生。”

柜台边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人们都看“先生”。

赵胜天首次在公开场合正式被人尊为先生,李小兰很为之骄做。她说:“买了。”

又加了二十七块五毛。一共三百零五块五。朝阳一个月的主要开销。

李小兰的父母不同意女儿的这种做法。他们认为没有必要崇洋迷外,也没有必要这么奢华,爱慕虚荣是年轻人最坏的品质,结婚时他们就看出了这一点,只不过照顾新婚情绪没指出罢了。有了孩子还这个样就不行。

李小兰说多谢父母大人指教。结婚时不说过期作废。现在和过去不同,不一回事了。

“兰兰!”做母的厉声说,“都做的人了,还嬉皮涎脸,我们说的是正经话。”

“天!我不是正经话吗?你没看见自从生了朝阳我就没买过服,没上过美容厅?可我有权买粉给我女儿吃,我爱她,剜我的肉她吃也不与你们相干!”

赵胜天连忙出来打圆场。向岳父岳母展开现身说法。他出生在饥荒年,父挺有志气给他取名叫人定胜天。他胜了天吗?没有。缺钙使他成了罗圈,三岁才瞒珊学步。学习成绩不好,因为营养不良使他上课老犯困,瞧瞧小朝阳,吃了一个月“能恩,不缺钙不缺锌,三个多月就可以稳稳坐住,还会故意仰倒逗大人笑,智力发育多好!

小菊就让朝阳表演坐在上然后仰倒然后瞅着大人们咯咯咯直笑。

一对老人承认朝阳养得很不错。但还是坚持认为:吃进口粉不是中人养孩子的发展方向。不过后来赵胜天送他们下楼时,他们硬给了赵胜天一百五十块钱。只嘱咐赵胜天不要告诉李小兰,别的什么没说。因为他们觉得赵胜天比李小兰懂事多了。

赵家也因“能恩”和果珍轰动了,很少光临的大嫂二嫂结伴而来,借看朝阳为名参观洋粉。

老太婆在牌桌上向她的牌友们大发感慨。

“往日我也养娃,没花一分钱,光凭我这两只袋,六个娃长得人高马大。如今怪事多,不喝人喝牛,还喝洋牛,真是钱发烧了!不能娶时髦风流的媳妇哇,花花点子多,败家精,我那么杂种儿子算是卖罗。”

赵胜天李小兰的同事也多有议论,当作一桩新闻到讲。还有人对他们钱的来路提出了质疑。

“太多人注意我们了。小赵,你怕不怕?”

“你怕吗?”

“不怕。”

“就是,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是女儿喝了点‘能恩’。”

“社会可真复杂。”

“领教了吧?”

朝阳喝什么粉好,他们就给她买,决不选择粉的籍,决不在乎人们怎么说。在这一点上,赵胜天李小兰完全一致。

是的,他们从小喝稀饭米汤也长大成人了。他们的父母只要儿女长大成人就行了,就尽到责任了。赵胜天李小兰可不只是要女儿存活下来。他们要女儿有第一流的质,第一流的智商,以便将来在那激烈竞争的时代里成为强者。到朝阳这一代人,中华民族不能再缺钙缺铁缺什么微量元素啦,要身强力壮地去创造去发明,富强我们的祖,富强我们的民族,富强我们的小家庭。多少年多少代,穷得太久,该过过好日子了!

十五

“同志,请拿盘磁带。”

李小兰听见自己的声音相当悦耳。

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穿戴整齐逛大商场,真有重见天日之感。身边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保姆原来是如此轻松自由。商场到都是大镜子,李小兰从中看见自己又小苗条了。她真高兴。她一高兴就想买点东西。朝阳开始注意上音乐了。前天听收音机朝阳随着音乐慢慢扭动,好像那是《天鹅湖》吧?

李小兰敲敲柜台:“同志,买盘磁带。”

“乱敲什么?买谁的说呀。”

“买冼星海的《天鹅湖》?”

“噢,我的!”女售货员把眉毛挑得老高,“《天鹅湖》是柴可夫斯基的,冼星海是《黄河》,你从哪家扯到了哪家?”

磁带柜里外全是时髦少男少女,他们毫无顾忌地哄笑起来。李小兰简直无地自容。

她根本没注意自己的什么。她是随口说的。都是现在风气该死,喜欢说谁的歌,谁谁的歌。要是过去,李小兰准不服输,抢白人家是她的拿手好戏。她会说:“是的我狗屁不懂,我又不是他音乐学院毕业的,当心笑掉了门牙嫁不出去。”勇于承认自己狗屁不懂,这就是现在年轻人的滞洒。这次李小兰却滞洒不起来,不知是为什么。

李小兰垂头丧气急急往家奔。此时此刻她只想回到女儿身边。她叮嘱小菊别告诉赵胜天说她今天去商场了。赵胜天一定会奇怪她怎么空手而归。

小菊很听李小兰的话,赵胜天却还……

[续太阳出世上一小节]是注意到了妻子的异常。

“今天你怎么啦?”

“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

“哪儿都不舒服。”

“肯定是因为月子没坐好。只怪我们没经验。据说月子里的病要在月子里治,看来我们还得怀一次。”赵胜天被自己的话逗笑了。李小兰没笑。她认为一点也不好笑。

赵胜天又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他报考成人大学,厂里不仅没为难,并且主动提出为他交纳学费,只要他毕业后不提出调动。

这的确不是个坏消息。赵胜天长进好快,要当大学生了。谈恋爱时李小兰对赵胜天最大的遗憾就是他没有大学文凭。现在婚都结了,文凭也不时兴了,赵胜天却忽然睡醒了。李小兰勉强一笑,说:“醒了?可喜可贺。”

她想我呢?你读书我牺牲,我这辈子就带孩子算了!买盘磁带都遭人耻笑。

“你到底怎么啦?安?”

李小兰再也忍不住了。

“你说我怎么啦?你天天有好消息:发奖金了。项目搞成了。产品打进某市场了。赛球赢了。读大学了。我呢,也天天都有好消息:朝阳不吃手了。小菊打酱油多找了一块钱回来了。朝阳只尿了三块尿布,把到五泡尿了。朝阳的大使由两次变为每日一次,松软,黄,成条索状,臭味更浓,多好的消息,你的女儿开始拉大人的屎了。”

赵胜天悠悠叹了一口气:“你到底厌烦朝阳了。”

“胡说八道。我没厌烦!”

李小兰委屈的泪顺流而下。她摊开一双手让赵胜天看。这双手一点儿没有女的美。冻疮,裂口,菜刀划破的伤口,别针扎的小洞重重叠叠,此起彼伏。

“我用这双手夭天侍候你们父女,任劳任怨。可是凭什么要把我一连几个月关在家里?像个聋子,哑巴,对外面的一切一无所知。和所有的朋友都断绝了来往。电影都没看过一场。为什么!”

李小兰夺门而逃。她怕自己控制不住嚎啕大哭吓坏了女儿。

赵胜天追出门来,挽住了妻子的胳膊,陪着她在路边慢慢前行。除了默默陪着她,赵胜天无话可说。李小兰说的也是他想说的,他也有双做家务洗尿布冻坏了的手,他也几个月没看一场电影。也许李小兰没想到,而他早就在想:他们夫妻几乎没在一起过生活了。他也想哭。

谁理解他们?

谁为他们着想?

谁看重这年轻夫妻路边的饮泣?

正是穿着打扮,交朋结友,学习长进,见识世界的年纪可又正是生孩子的年纪。就连他们的老人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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