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 - 一冬无雪

作者: 池莉20,592】字 目 录

:淘汰。老楚不在家,这就意味着一切家务琐事全落在剑辉一个人身上了。看来还真得帮帮她。

眼下是冬春换季的时候了。长沙发上摞着新做好的薄被子,另一堆是脏被面被里单和服。地上东一双西一双沾满泥的套鞋。家具上蒙着一层灰。

小丫说:“阿姨你自己吃油条喝牛吧。牛在保温瓶里,早上煮好了的。请喝吧。”

小丫讲话的神态简直就是剑辉的翻版。雪白的牙,鲜嫩的,眼睑似睁非睁。你注视这双眸子你就会有些微的眩晕感。

小丫一边穿服一边告诉我:“昨天晚上和人吵架了。我们去洗澡,排了一个小时的队,进去洗了一会儿就凉了。我打了个喷嚏,就朝收票的阿姨发火,阿姨骂脏话,气疯了——”

剑辉进门听见了她女儿的话,说:“有个小姑娘,她的嘴巴长;她的嘴,可以伸到长江去喝。”

“的嘴喝长江的!”

母女俩抱在一起,嚷嚷闹闹。

我说剑辉我能帮你干点什么吗?

剑辉说:“你替我带着小丫就够了,其它不用你管。”

小丫不仅仅喝两百毫升鲜牛,还须喝五毫升鱼肝油。五毫升用什么量?剑辉说鱼肝油瓶子上拴了根吸管,用前请用酒精消消毒。

小丫不吃油条,要吃馅饼,要吃香菜瘦肉馅的。我到哪去弄这么金贵的东西呢?剑辉在卫生间说:“电饭堡里有,早晨赶早做好的,你也吃吧,你们俩吃个够。”

是什么逼得剑辉学会做馅饼了,真了不起!

剑辉摩挲着手跑过来说:“小丫,饿昏了!”小丫塞了个馅饼往剑辉嘴里,剑辉衔着饼跑开了。三月的天气,还凉着,剑辉只穿了件羊毛衫,高高挽起袖子,扎着围裙赤着脚,头发挽了两圈,用筷子别在头顶上。卫生间里洗机嗡嗡响,剑辉一边洗服,一边刷套鞋洗痰盂。

“他的!我一定要换个全自动洗机,我拧不动。”

我没搭腔。

我说:“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复习?哪有时间。”

“今天我们拟个复习提纲吧。”

“今天不行,看我忙的。”

“少忙点不行?”

“笑话。”

闹钟突然响了,吓我一跳。小丫噘起嘴说:“我吃果的时间到了。阿姨,请你给我削个苹果。”

剑辉在阳台上晒服,她的声音几乎和闹钟同时响起:

“喂,给小丫削个苹果。”

剑辉提了个大拖把,胳膊上搭条抹布。说:“我们今天吃鱼,我买了三条活鲫鱼,一条八两多,六块五一斤。”

我说:“何必为我破费。”

“哪是为你,为小丫,每周我都要让她吃一两次鲜鱼。”她跪在地上抹架、桌子什么的。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提到过老楚。

“剑辉,重活可以留给老楚干嘛。”

剑辉“嗤”了一声。

小丫说:“爸爸忙,爸爸当系主任了。”

原来如此,可喜可贺。

剑辉又“嗤”了一声。突然,剑辉站住了。“糟!”她说:“没酱油了。小丫打破了酱油瓶子,没瓶子换不来酱油,我得去找一个熟人。”

我看了看钟:十一点半了。

她连忙套上袜子,蹬上皮鞋,扯下头发上的筷子,胡乱刷了刷头发,穿上一件呢外套,揣上钱,旋风一样出了门。

“我要大便。”小丫说。

我带小丫到卫生间。洗机里还泡着满满一桶脏物,这一洗到了什么时辰?我原以为我一来,剑辉就会懒懒地往沙发上一靠,我们便聊起来,谈她的家庭生活,谈她的心事,谈我们的考核,谈科室的种种事情,指点江山,长叹短吁。谁知斗转星移,往日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剑辉成了一个真正的生活中人。

考场设在军区医院。

门口有当兵的站岗。不知枪里有没有子弹。一有兵有枪,气氛就显得肃穆森严多了。精神病院的一位大夫说:“这考场选得好。对工农兵学员很合适!”他干笑几声,和精神病人的表情一模一样。

全市各医院的“工农兵”统统在这里集中了。熟人们打个招呼,声音一点都不响亮;喉咙发了霉,一晦气笼罩在每个人脸上。

剑辉没有按时来。

桌子上编了各医院的代号。人人对号入座。前后左右间隔一张桌子。

考卷发完了,监考老师正在纠正考卷上的印刷错误,剑辉走进了教室。

她对老师躬身说了个“对不起”,就从容不迫走向自己的座位。不知为什么,她今天精心打扮了一番:她将一头浓厚的栗头发梳得光光的,挽成一个硕大的如意髻。荷风及小,脚蹬一双玲珑的白皮鞋。一双丝手套,一只小皮包,特别惹眼的是耳垂上两粒亮闪闪的钻石耳环。她好像是赴宴来了。

剑辉远远朝我点点头,顿时有几个男大夫受宠若惊地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

监考老师跟过来发了剑辉一份考卷,压低嗓门热情地说:“您就是李剑辉李大夫啊。”

剑辉微微颔首。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啦。金手金手啊!”

监考老师俯在剑辉的卷子上为她指出印刷错误,把全考生忘掉了。男医生还容忍着,女医生们可就不客气,嗡嗡营营说些含讥带讽的话。剑辉就是这么个人,太不注意四周的反应,我老替她干着急。

我刚刚放下笔,正待检查考卷,剑辉手拿卷子停在我身边,说:“我有点急事要办,先走了。”

我说:“好。”

我们约好了逛逛大街的,她又毁约了。好在她经常毁约,我已经习惯了。

剑辉交了卷,第一个走出了教室。

好多男医生脸上掠过怅然若失的神情。今天街上的许多男人注定了要怅然若失,因为剑辉从来不肯慢下脚步多看男人们一眼。

我交了卷之后不知往哪里去。在军区医院的大院子里转了一圈,还不见有熟人出来,我就独自上街了。我一家一家逛商店,什么都看什么也没买。经过修饰得金壁辉煌的“四季美”汤包馆,我感到肚子饿了。我走了进去。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面前堆着高高的蒸笼垛。没有一个单身的年轻姑娘在桌边,一个也没有。端着售票盒的服务员早就盯着我了。现在过来问我:“你有什么事?”

他不问我吃什么汤包,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没事。找人,人不在。”

出了汤包馆,服务员还……

[续一冬无雪上一小节]盯着我。要是我和剑辉一块儿来就好了。

好不容易利用考试得到了一天时间逛大街,又舍不得轻易回去。一家商店的立声喇叭对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唱道:“我心思重重,心思重重——伊人,你今在何方?”

听着真解恨!且不说歌词,光是那感觉就解恨。声嘶力竭,又恨又爱,心在喷血,一个姑娘正在倒下,爱人却迹天涯去了。

我买了一盘“心思重重”的磁带。剑辉可爱听这个?她已经是结了婚的人,不容狂想了。她家里的磁带全是世界名曲。她真的老是一本正经听世界名曲吗?她真的与老楚情深意笃吗?她干嘛什么都不说?有时候,我恨不能痛痛快快撕破她那层梦幻般的缄默,挽着她的手,说:“剑辉,我们下田去吧,队长今天要我们秧。”我们是知青,一辈子都是。我们脸朝黄土背靠天,累个半死相互搀扶着走过田间小径。我们一个灶里烧火,一个锅里炒菜,香香地吃它三大碗然后坐在门槛上,望着远飞的雁群畅谈,什么都谈出来,谈得心里透亮,哭就哭个痛快,笑就笑个痛快。

毫无办法,我早就发现院里绝大多数人对剑辉都有一种想撕破她什么的暗心理。

医院是个女人。是个知识阶层的女人。她们比一般女人更讲究服饰。时髦在医院里是受到鄙视的。她们要的是雅致,华贵,气度不凡和别具一格。剑辉具备这一切,这也就决定了她的境。

院长最恼火剑辉的穿着,说她太气势压人了。所以只是在剑辉穿上工作服后,院长才正眼瞧她,和她谈话。

我提醒剑辉说院长看不惯你的穿着,许多人都嫉妒你的服饰。

“怎么办?”剑辉说,“我不能不穿服,我也不能乱穿服,我——”

我打断她:“别说你。”

“不是。我是说我在外做过许多服,现在都留给我了,我还不敢穿,尽量朴素一些,还要我怎么样?”

经过我的提醒,剑辉一到科里就换上白大褂,中午休息也不掉,一穿就是八小时。下了班换上自己的服骑上自行车就跑。

可是剑辉穿着白大褂,戴上白工作帽,修长苗条地走在那淡蓝的长廊里依然与众不同。她是个真正的医生,并不是每一个人穿上白大褂就有了医生的风度的。人们还是那样嫉妒她。甚至有谣言说她精心改缝过工作服。

剑辉也许看透了一切,过了不久,她索穿出了她母留给她的一套西服。这套在巴黎订做的西服轰动了全院。

我根本没有跟踪剑辉。我想都没想到跟踪这个词。我是准备坐渡轮过江的,无意中回头看了看,看见了很远很长的长江的岸,岸上没有建筑,荒草连天,就突发奇想去溜达溜达。

春天的新草是翠绿的,许多无名小花开得生气勃勃,小蜜蜂飞来飞去,搅动了空气,清香清香的气味就不绝如缕地灌进人的心里。我溜达得十分惬意。这里没有人问我有什么事,近近远远只有几堆建筑材料和二三个散步的闲人。

我靠着一垛预制板坐下,放松全身,听江涛拍岸,晒晒太阳。

说不清过了多久,我忽然觉得听见了剑辉的声音,像喃喃细语又像抽泣,倾听了一刻,四周一片宁静。正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一个男人的声音几乎就在我身后响起:“别这样剑辉。”

我掉过身子,看到了使我不敢相信的情形:在预制板的另一边,剑辉和一个男人搂在一起。他们一动不动地坐着,头挨头。他们面前的草地上有只旅行包,有罐装饮料和副食品。虽然是在他们身后,我仍然认得出这个男人不是老楚。他有浓黑的发和一身高级运动服,给人英俊少年的想象。剑辉今天就是为他打扮的。剑辉呀!

我悄悄地离开了。

一上街道我就匆匆小跑起来,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巴不得一下子离开江边回到宿舍。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开化,我还是感到这种事丑恶。从十六岁开始我们就成了好朋友,我坚信自己了解她甚于了解自己。我为她的天资聪明而折服,为她有棱有角的清高品而折服,为她大胆执着地追求爱情而折服。她找到了老楚。我眼目睹他们言契神合,相相爱。怎么居然在另一个男人怀抱里呢?平日剑辉的不对劲的表现在这一瞬间有了答案。我们之间的一座桥梁轰然倒塌了。

在渡轮上,剑辉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她吁吁喘气,鼻尖上有层细碎的汗珠,眼睛毫不避讳地盯着我。我也盯着她。她的眸子使我眩晕,我转过脸去。

“看着我。你在跟踪我!”剑辉说。

下了船。剑辉要我和她去热冷饮店坐坐。我说不。剑辉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说跟我来吧听话。她不知道我已经十分讨厌她这种腔调了。

我们慢慢啜着咖啡。店里顾客不多,柔软的歌声来回荡漾:五月的风啊,吹在花上……

剑辉凄惨地笑,说:“怎么对你说呢?”

我说:“我不要你说什么!”

“我并不想瞒你,只是不好开口。总想等你结婚了再告诉你。”

我为这拙劣的借口感到好笑。

“别这样笑我。我本来就是有苦难诉,打掉了牙往肚子咽。请你相信我。不结婚不知道选择男人,结了婚来不及了。结婚就像押宝,我输了。”

剑辉泪眼婆娑,一杯咖啡慾饮不饮,她是何时学会巧言令了?或者真有什么隐衷?不不!我又不是不认识老楚。老楚堂堂一个五尺男子,人品学识哪一点都不差,无论有什么令剑辉不满的也不该稀里糊涂当个王八呀!老楚真冤!

我心酸地想:“如果当初我争取过来了老楚该多好,早知今日……”

剑辉说:“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小丫出世的头一年……”

她还好意思提她那白璧无暇的女儿。小丫是多么不幸,这美丽的女孩将一辈子摆不了母的污点。

“够了!”我说。我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哭。一开口眼泪还是滚了出来。“我不想听你说下去!我讨厌丑恶下流的故事!今天我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你就不必心了。”

我推开杯子,拿起了我的小包。说:“今后,请你多多自重。”

剑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这一天开始,我和剑辉就淡漠了。时间一长,连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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