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沟壑交错。
她的脸上皱褶纵横。
一本深奥无比的天书,只有他俩懂。
忽然,老人发现她的头发全白了。老人不懂了,那最后一根黑发是在哪一天绝望的?
她无声地晃了晃头,满头银丝波光闪亮。
这还不懂么?第一根黑发是怎么白的,最后一根也就是怎么白的。白了头发又有什么?生长了几十年的头发不白才怪,老人白发才老得正宗。她白发似雪,颜面似雪,慈祥而又高贵;而左腮那颗塌陷了仿佛雪地上掉了一滴热泪的笑涡,又恰到好地显示了一个女人昔日的媚。不错,白了头发又何必感伤?
老人会意了。
第二道茶了,茶味最醇。他们相对而坐,无声无语。
噢,她的腰肢还是这般纤细,盈盈一握,人的确是老了呵!
是呵,老了。光似箭,谁能不老?老了又有什么?总是不变生命就没个味道了。
哦,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你如今孤灯只影,一无所有。
有什么对不起!你又有什么?到头来谁个又有什么?人人不都是光身子来光身子去。多难得今晚炉火还温暖,茶沏得这么香,你我还能相对喝一杯。
她呷了一口茶。
老人呷了一口茶。
老人的面颊上晦散去,泛起光彩,心平气和,一片清新。
他们坐着坐着,坐着。间或有一丝隐隐的喜颜悦掠过他们淡然的脸。
幽蓝的火苗不再舞蹈。炉膛里的煤通红遍,静静燃烧。瓦罐上的腾腾热汽已变为袅袅白烟。
门外是猫还是人?用极轻极轻的脚步走过去又走过来,在房门外停了许久许久,后来还是走开了。
第三道茶茶味已淡。老人站了起来,在小房间踱着圈。件件家具都还是摆在老地方,只是家具的颜全都黑了。尽管洁净得一尘不染,可是已成死。檀香燃尽,香灰委地,霉味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是那种太阳晒不掉射不透的陈年老朽的霉。
老人由此联想起了什么。问:“这里又发作过了吗?”老人指指心脏。
她没有回头看却清楚地答道:“发作过两次,两次都是在冬天,都住了医院。”
老人说:“我也发作过两次,也都是冬天发作的,也住了院。我们一样的。”老人孩子气地笑出了声。她也笑出了声。
“好,我该走了。”老人说。
她缓缓起身,取来了帽子。老人弯下魁梧的身躯,低下头;她踮起脚,她的竹节般的手将帽子周周正正戴在老人头上。
噢,她的腰肢还是那般的纤细,盈盈一握。
老人突然握住了面前的细腰:“听我说现在我无官一身轻了,我应该……”
“你应该走了。”她说。
老人的手松落下来。老人暗自惭愧,若不是她截得快,他差点又抛出一个空诺。
她在影里裹上了那件曾经华贵的旧呢大,系上了头巾,襁褓里的新生婴儿一般朝老人扬起皱纹累累的纯净的额头。说:
“有空再来。”
老人回头望了望炉火,望了望两只太师椅和两杯残茶,望了望她柔和宁静淡泊空远的眼睛说:“好。”
她把老人送出了大门,瑟瑟缩在门洞里。
老人停住了,回头摆手示意她回屋去。她呆了一刻,慢慢退进了身子,黑漆漆的门吱呀呀响起来。在两扇门最后合拢的一刹那,老人相信他看到门缝里迸出了一颗泪。
老人趋步上前,摸索着门上那迸泪的地方,是的;他放在头尖上尝了尝,似乎也咸也甜。再一摸,整块门都是的。梅子雨还在下。
梅子雨还在柔柔地愁愁地下。
小巷里烟雾迷茫,小街上烟雾迷茫,大马路上烟雾迷茫。高楼大厦轮廓模糊,黑影幢幢,万家灯火黯然失,弱如星光;天地相接,苍苍莽莽,一团混沌。便是好男儿又怎能叫它云开雾散,风息雨弄,要一个自己喜爱的天?罢了,任其自然,自然公平,事事又何必强求。后退一步,海阔天空。老人异常平和地对司机说:“让你久等了。”
一九八六年十月武昌果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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