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 - 你以为你是谁

作者: 池莉35,083】字 目 录

浑然不觉的样子。

湖北大学李老师住在一楼。二十平米大的房间用五夹板拦腰一隔,也就成了两间。儿子大了儿子住一间,他们夫妻住一间,厨房设在外面的楼梯下面,书房和卧室合二为一,起了往前一趴就可以在书桌上做学问。实事求是地说,这条件在中的大城市里真不能算差。日子一长,习惯成了自然,后来湖北大学两次分给李老师两室一厅单元房他都没要。作为一个大学教师,一个知识分子竟不愿意居住校园环境,李老师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他感到有必要对同事们解释一番。在进行解释之前,李老师首先问老婆:尤汉荣,你到底愿意不愿意住到武昌我们学校?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他老婆干脆利落地回答。在回答了李老师之后,他老婆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梢,说:难道你愿意?他老婆尤汉荣尽管是个工人,可智商显然高于他。尤汉荣不依不饶地接着说:李老师,其实你不用问我也可以在你们学校放风,就是因为我不同意住那边。凡你脸面上过不去的事情尽可以往我身上推,反正我是个工人,反正现在工人在社会最底层,虱子多了不痒。你嘛,认为什么说法放在自己身上有光彩就怎么说好了。任你在外面一张嘴巴再能干,实质上还是和我一……

[续你以为你是谁上一小节]样住惯了洞庭里的地板房,吃惯了滋美和冠生园的新鲜点心,坐惯了十分方便的公共汽车,和我一样吃喝撒拉,吃相还不如我斯文,得,就行了。李老师哑口无言。李老师毕竟还是个凡人,有?于凡俗的局限,没法正视自己的灵魂深,果真在学校对同事们说:我老婆住惯了汉口,上班方便,生活也方便,加上孩子上学的问题,没办法,只好依她,牺牲我自己了。李老师给人造成了一种印象:由于有个粗俗的老婆而导致他长期沦陷在汉口小市民的生活环境之中。那么,李老师自己对自己又如何解释自己现行的生活方式呢?李老师这个人是个自认为很深刻很高尚的人,如果他找不到凌驾于这种世俗生活之上的精神生活,很难想象他会正常地吃饭和排泄。也许他会精神分裂也许会闹离婚,总之尤汉荣一直有这种担心,也曾悄悄对陆武桥倾吐过。尤汉荣的话很简洁很有穿透力,她说:我们老李人不错,他只有一个毛病,这就是需要找到崇高的借口才能进行实际生活。尤汉荣对陆武桥交心谈心是希望陆武桥作为邻居能够善待自己的丈夫。尤汉荣说:要说些那个一些的好话他听。那个,明白了吗?陆武桥说:明白。无非是酸一些的。尤汉荣说:对了。其实,尤汉荣的担心根据不足。李老师到底是有知识的人,许多书不是白读的。关于自己现行的生活方式,李老师早巳形成两种解释。一种是彻底否定洞庭里十六号的生活是汉口小市民之生活。从历史上来看,洞庭里十六号的原始主人是洋行高级职员,继而是中共产领导下的中工人阶级,是陆武桥的父陆尼古,一个江岸机务段的铁路工人及其师兄师弟们,现在是陆武桥。陆武桥原本也是工人,变压器厂的车间主任,留职停薪承包居委会的餐馆是这五六年的事。即便不再是工人做了老板也不能因此定为小市民,像他们这些人现在应当称为历史的弄儿。洞庭里十六号除了一个大学教师之外,其它五户人家全是工人或出身于工人。工人阶级是中的先锋阶级和领导阶级,陆尼古就是一个典型的以天下为己任的慷慨激昂的工人。于是,李老师认为完全可以为洞庭里十六号人们的生活属重新定。前几年,家曾一度提出知识分子也是工人阶级的一员,李老师非常兴奋,他跃跃慾试地写了许多文章,投稿报社,论证自己住在洞庭里十六号正是适得其所,不知为什么终于没看到文章见诸报端。既然某一种观点覆盖不了社会,李老师便建立了第二种解释。他把自己在洞庭里十六号的所有生活不当做真实的生活,而当做自己对生活的验。李老师就是这么看的,如果说他津津乐道地住在拥挤破败的洞庭里十六号,在这里吃饭拉屎和老婆睡觉,在这里看书写字与邻居议论物价飞涨,那么他无疑是个委琐的庸人;如果他大大睁着高于生活的纯精神世界的一只眼睛,尽管他的实际生活较之前面并无二致,那么他无疑就不再是委琐的庸人了。事实上李老师正是在验生活收集素材,他自己装订了一个巴掌大小但却很厚的笔记本,无时无刻不带在身边,随时记录武汉民间生动的语言,准备撰写一部关于武汉方言的长篇巨著。由于有了高级的精神生活,李老师的内心获得了平衡。他安心安意地居住在洞庭里十六号,既学跳舞也学打牌,既敢喝高度白酒也敢唱它一嗓子卡拉ok,既愤世嫉俗也同流合污,比如不时接受陆武桥的邀请,去参加一些公款吃喝的饭局。李老师明知陆武桥这小子是利用他,把他当陪客,用他大学教师的地位往自己脸上贴金,但李老师又想:我不去我怎么深入了解社会生活及流行语言?怎么会认识海参和鱿鱼鱼?鱼翅和燕窝?李老师从世俗的场面上应酬回来之后必定有个思索问题的阶段。这阶段他噙着牙签,双翘在书桌上,神态十分冷峻和傲然,他的思绪穿行在人类的进步,哲学与生活的关系,中吃文化的美学品格和精神深度以及形而上内涵等重大的问题上。这种思索使李老师拥有了博大而洁净的怀,他感到自己对这世上的芸芸众生有一种深刻的怜悯和痛心,尤其对陆武桥。如果恰巧这个时候陆武桥精神抖擞地经过他家窗前,他就会鄙视地低沉地说:不就是为了几个臭钱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除此之外,小子,你还有什么?这位李老师正是陆武桥要请上楼为自己的贵客凑角的那位李老师。

陆武桥下楼下到拐弯就闻到了由底下冲上来的浓烈的鱼腥味,他知道这又是李老师尤汉荣两口子在挤小鱼。菜市场时不时有缺钱花的乡下老汉卖一堆河沟里撮起来的小鱼,这种鱼小得没办法动刀剪,只好一条条用手工挤出肚肠。一种人买几毛钱的小鱼是作猫食用的,李老师家却是人吃。如在往日,陆武桥就会赶紧退回家,让他们挤完小鱼再出门陆武桥实在不愿意领教李老师在诸如挤小鱼之类的琐事上的宏论。但今天不行,今天他事情紧急,没有退路。陆武桥一边下楼一边打招呼:李老师,挤小鱼啊。尤汉荣抢着打招道:挤小鱼。刚才武丽哭叫什么你死了,这丫头又犯倔脾气了?陆武桥说:不是,我恐怕真出了点毛病,掌珠打来call机。我正为这事要求嫂子和李老师帮点忙呢。尤汉荣一听赶紧抓过抹布擦手,说:是不是去医院?陆武桥说:嫂子你别急,没你的事,你挤小鱼挤小鱼,一边挤一边听我说。李老师说:武桥啊,一日一个挤小鱼,生怕别人听不到吧?李老师根本不给时间陆武桥回答,紧接着说:是的我的确在挤小鱼,准备用油炸酥了吃。你可能只看到了这种鱼很便宜,便把便宜与贫穷联系在一起了,你却没想到小鱼大鱼本质上都一样,都含有丰富的蛋白质,而且有人偏爱吃油炸小酥鱼,比如这位尤汉荣同志,即便你让她当了女王她还喜欢买小鱼挤小鱼的。陆武桥用头盔击了一下被烟熏得漆黑的楼梯扶手,说:我!尤汉荣暗中踹了李老师一脚,李老师哈哈笑起来,李老师说:我说了什么?我没说什么嘛我只是由此引申一个道理,与武桥探讨探讨。武桥不会介意的,是不是?倒是。陆武桥说:我一点不介意。尤汉荣飞快递给陆武桥一个眼神,陆武桥接受了这女人替丈夫表达出的歉意,也用眼睛飞快地笑了一笑。尤汉荣虽年已四十五却风韵不减,可想而知年轻的时候肯定如花似玉。这么一个秀外慧中的女人怎么能够忍受李老师这种夹生不熟的知识分子的?俗话说得真不错:好汉无好妻,癞蛤蟆娶仙女。人生有什么道理可讲呵!陆武桥心中暗自感叹着,嘴上却一点不耽搁地讲了请李老师上楼凑角的事。李老师说:哎呀今天我忙了,一篇论文人家等着翻译成英、法两种文字、要到联合宣读,我这儿还只写了一半……

[续你以为你是谁上一小节]呢。陆武桥又和尤汉荣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果不是因为尤汉荣这个女人心明眼亮通情达理,陆武桥凑角或者陪饭局哪会找李老师,受他这种装腔作势的酸臭气?天涯何无芳草?只不过有个通达的女人在李老师身后,陆武桥懂得比找一个背后赘着傻婆娘的通达的男人要强得多。况且李老师好歹身份不俗,上了场面倒也会玩会喝会讲几段男人的荤故事,进入了状态与大多数人没什么两样。再说了,捎上李老师也出于一部分怜香惜玉的心理,李老师得些实惠,尤汉荣的负担也就轻多了。李老师嚷忙陆武桥没急着接话,递了一根香烟过去,送火点燃了,这边说:李老师你别给我说什么论文不论文,我们没文化,不过你忙我知道,楼上楼下住了几十年,还不知道你忙。今天我是来请求帮助的。你曾讲过人家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富于人道主义精神,一般都问别人:你需要帮助吗?需要就别客气,说yes。不需要就直截了当说no,我现在已经对你说了yes了。尤汉荣忍不住笑出了声,说:行,我替李老师马上上楼帮助你。李老师说:可是,但是,这个这个……陆武桥掏出一叠钞票放在灶台上:这是一千块钱,输了是我的,赢了是你的。输多了我高兴,输少了我也高兴。就这样吧,拜托!李老师说:钱倒是小事,会不会有人来抓呀?陆武桥说:你一千个放心。在武汉市,只有他们抓别人没有别人抓他们的。再说了,杀杀家麻雀属正常娱乐范围李老师望望尤汉荣,说:这么说恭敬不如从命了?好罢我就再牺牲一天时间。尤汉荣催陆武桥:快去医院吧。

陆武桥骑上摩托,没出里弄就看见陆武丽在马路对面的餐厅门口坐着,六神无主的样子傻瞧着大街。陆武桥把陆武丽带进餐厅的库房,摇了摇她的脑袋,说:不一定死了,你知道不知道啊!打起精神来,像个小老板的样子。陆武丽说:我知道不一定死了。可是你一不在,我就没精神。陆武桥沉着脸,剜了陆武丽一眼,扔过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让她穿上。围裙穿上之后陆武丽的酥不见了,活像个伙计。陆武桥说:这两天都不准掉围裙。去烤羊肉串。楼上的饭莱让邋遢送上去。如果他们叫你,你就去一下,就这样叉着两只沾满了孜然的巴掌,说:羊肉串生意真好,羊肉串还是田螺串?陆武丽定定地盯着陆武桥。陆武桥说听大哥的话好吗?陆武丽的眼泪一骨碌滚了出来,说:好

同济医院急诊室门口新修的花坛上一般不准坐人,但此刻坐了人。退休于著名的江岸车辆厂的老工人陆尼古大模大样地坐在花坛上。几个老人其中包括戴着红袖章管理花坛的老人,也都坐在陆尼古身边,全神贯注地听他谈天说地。医院外喧闹的解放大道和医院内痛苦深重的呻吟哭叫好像不与他们生存在同一空间。陆尼古精瘦,白发,黄脸,中气十足。在等候大儿子陆武桥的一个多小时里,他已经向老人们回顾了江岸车辆厂的历史和"二七"大罢工的概况。他从张之洞、李鸿章的洋务运动讲到京汉铁路的诞生,从江岸机厂讲到江岸铁路地区的形成以及共产人包惠僧、项英、施洋在这里搞的地下活动,从京汉铁路总工会的成立讲到林样谦之死。中工人阶级就是由此走上世界政治舞台的,当年共产际还发表了支持和赞扬的宣言。陆尼古沉浸在家主人翁的自豪和骄傲之情中。有老人问:"二七"那天的情景和《红灯记》里李说的一样吗?陆尼古说:《红灯记》?那是戏。实际上更惨,死了40多人,伤了几百人,抓了40多人,还吓跑了千把人,吴佩孚,那个狗日的军阀,真下得了手哇!端着机枪,哒哒地扫射-陆尼古说到这里感觉不对劲,他侧头一看,陆武桥站在一边瞪着他。他顿时泄了气。他赶紧对老人们补充说他是在"二七"惨案发生后十年出生的,但是他的父和叔叔都自经历了大罢工和一万多工人的大游行。为了保持自尊,已经无心再讲的陆尼古最后强调了一句:我完全好像身临其境,我现在都还记得当年的口号-为自由而战,为人权而战。老人们却不介意陆尼古是在什么时候出生的,他们说:这口号多好!陆武桥始终不表态。陆尼古梗起脖子吼道:别把眼睛瞪得像个牛卵子盯着我!陆武桥说:敢情我没事?陆武桥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忙?陆武桥说:走吧!干干地过嘴巴陋,现在什么世道了!汉口古田路有一大片工人阶层的住宅区,叫做简易宿舍。所有经过该区的电车公共汽车在这里都设有一站,站牌上就写着"简易宿舍"。武汉市自五十年代末期开始绘制的市区地图,就有简易宿舍这个地名。尽管简易宿舍比较简易,作为天花板的预制板躶露在外,等等,但简易宿舍的社会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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