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 - 预谋杀人

作者: 池莉20,651】字 目 录

或者说:“腊狗,你真有力气哩。”

王腊狗回家就把这些情形复述给听。说:“千金小爱上漂亮小伙可是自古就有的事。”

的话使王腊狗展开了想象的翅膀,自以为安素小对自己是有情义的。

安素小哪里知道自己的新思想新言行会让一个下人想入非非呢?她早就喜欢上了丁家少爷丁宗望。丁宗望方头大耳,嘴,厚阔,不算漂亮却稳重憨实,书念得好,又一身武功。安素小没有哪一不满意丁宗望的。

杨家一来提,丁家就欣然允诺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男女都是正当年。订下婚事不久,择了个黄道吉日就成了。

丁宗望娶杨安素在沔镇是一段人见人夸的好姻缘,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对王腊狗却是一记晴空霹雳,他私心里认定安素小是迫于钱势,无可奈何出嫁的。她到底违背不了父母之命,媒的之言,到底拒绝不了少位置的诱惑。王腊狗不怨安素小,女人嘛。他恨丁宗望。

丁宗望成的那一天,王腊狗的眼珠子都瞪绿了。丁宗望没有把王腊狗当下人,让他在厨房喝喜酒;而把他当作师弟在堂屋大厅里坐了正席。

一端起酒杯,王腊狗眼前尽晃动着那条桑树林……

[续预谋杀人上一小节]子的黄泥小路,晃动着安素小朝他微笑的笑靥。喜酒吃到一半玉腊狗装醉,摔碎了酒杯,跑回家,起菜刀,咔嚓一声就剁掉了左手的小指头。

“好!”说,七十二岁的王家将拐杖在地上乱戳。

王腊狗将自己的血抹进酒碗里,一口气喝了。

没有人注意王腊狗。没有人注意王腊狗的指头缺了一个。细心的师娘发现了。细心的师娘还发现王腊狗送菜时呆呆望着丁家少。

师娘就告诉了师傅。

师傅说:“不会吧,他一个佃户一个下人还会有什么非分之想。”

师娘说:“话不能这样说。腊狗虽是宗望的师弟,那是因为他拜师晚一些,论年纪,腊狗比宗望还大两岁,男大当婚嘛。”

师傅说:“腊狗穷是穷点,人材还是不错,志气也不小,将来不会受苦的。”

师娘也这么看王腊狗。师娘在洪湖乡下有个沾带故的侄女,样样都好就是小时候害了一场天花,落下了一脸的酱麻子,师娘有心将侄女配给王腊狗。

师傅夫妻二人是客居丁家,提的事就拜托了丁家老爷。介绍姑娘情况的时候,唯独没有提脸上有麻子。师傅夫妻心想,自己的侄女的家境比王腊狗的好多了,麻子又算什么?

丁家老爷派管家去给王家提。

王家说:“好。”

王家心里计算的是:丁家的恩惠都接受,让孙子借丁家丰满羽毛,然后再反咬丁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提时,管家不知道姑娘是麻脸皮,就没对王家说,王家告诉孙子时,当然也就没说。

王腊狗虽然穷苦,成这天还是十分热闹风光的。一是新娘子的嫁妆丰厚,一是丁家好事做到头,人力物力财力都支援了不少,师傅穿戴一新,做了个气派的主婚人。

王腊狗做新郎这一天心里还是比较滋润的。戴着大红花,满面笑容迎送友,显得格外英俊。

夜深人静,洞房花烛,王腊狗服侍睡下后回到新房,拴紧房门便抢上前迫不及待扯下了新娘子的红盖头。王腊狗愣住了:新娘子是个麻脸皮!

新娘子却不知究里,猛一看自己的丈夫是如此面的俊小伙子,真正喜出望外,一双眼睛禁不住就脉脉含上了温情,望着王腊狗眼珠都不转。

王腊狗双拳捏得咕咕响,怒目喷火气血翻涌。丁家欺骗了他!丁家塞给了他一个麻皮!丁宗望一副蠢相却娶个如花似玉的女人,他王腊狗仪表堂堂却要和一个麻皮女人过一生!丁宗望丁宗望,我要杀了你!

“你怎么哪?”新娘子送过来一盏茶,无限爱怜站在王腊狗面前。

王腊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突然,他掀翻茶杯,吹灭花烛,把新娘子按在了上。王腊狗用红盖头盖住新娘子的脸,将所有仇恨都发泄在麻脸新娘身上。麻脸新娘实际是个十分懂妇道的姑娘家,可是被王腊狗弄得实在忍不住,不由叫出声来,草屋外听房的年轻人听得不亦乐乎。

但是,当听房的人们散尽了之后王腊狗也悄悄出了门。王腊狗在的房门外磕了三个头,扔下几乎被他撕碎的新娘,离家出去了。

王腊狗当了兵。

王腊狗摸着黑,在襄河边偷了一只鲜鱼划子,顺划了八十里,在脉旺嘴上岸,投奔了王劲哉的一二八师。

王劲哉原是杨虎城部下的西北军。“西安事变”之后,蒋介石明里拉拢王劲哉,提升他为一二八师师长,暗里却把他划归汤恩伯管辖。汤恩伯一接手便要调他的四个团到河南,以此削弱他的兵权。王劲哉一看情形不对,拉着·一二八师偷渡长江,到湖北自立为王了。王劲哉一头钻进湖北的湖河港汉芦苇深休养生息,屯兵买马,无论谁想动他他就打谁;民、共产、日本人他都打,有一条,就是不打老百姓。

王腊狗在沔镇不知听说了王劲哉的多少传奇故事。这世界上如果说有王腊狗佩服的人,除了之外就是王劲哉了。他要学王劲哉的狠气。

王腊狗当兵要打谁他不知道,他的目的是杀掉丁宗望,抢过杨安素,休掉麻脸女人,光复王家祖宗的基业。所以,王腊狗学枪法、学格斗都分外地刻苦卖命。仅仅三个月,王腊狗已练了一手百步穿杨的枪法,至于拼刺刀、肉搏那更是打遍全团无敌手。

七六八团团长李保蔚单独召见了王腊狗。

“王腊狗吗?”

“是!”王腊狗行了个军礼,身板挺得笔直。

“你是哪里人?”

“报告团长,老籍陕西,父辈起落户湖北酒。”

王腊狗是地道湖北籍贯,但他从士兵们口中得知王劲哉师长是陕西人,就撤了一个弥天大谎。

“你为什么来当兵?”

“报告团长,一是家里穷没饭吃,一是敬服王师长威名。”

“你还挺会说话嘛。”李保蔚团长面皮白净清瘦,以擅长攻心闻名一二八师。

“王腊狗,你表现得非常出。作为嘉奖,本团长允许你提一个要求。”李团长是想探探王腊狗有无野心。

王腊狗既没有要求升官,也没有要求赏钱,更没有贸然提出带兵杀回沔镇。王腊狗非常聪明。他说:“报告团长,我是冲着王师长威名来从军的,三个月了我还没见过王师长,我只想看看他老人家长得什么模样。”

李保蔚团长答应了王腊狗的要求。

王腊狗去见王劲哉那一日他肯定终身难忘。

那是一个初秋的下午,晚霞红艳艳金灿灿,远的襄河,近的塘都闪烁着五颜六的光芒,遍地是绿中透黄的茅草,风一吹,呼啦啦仰头倒去,一片连一片倒去,一直到天的尽头。王劲哉就从这波澜壮阔的背景中走向王腊狗。王劲哉一身戎装,两眼精光闪闪,一双圈口黑布鞋。

王腊狗膝盖一软,跪下了。

“你就是王腊狗?”

王劲哉粗大的山里汉子嗓门震得王腊狗耳朵嗡嗡作响。

王劲哉的随从将趴在地上叩头的王腊狗提了起来。王腊狗克制不了莫名其妙的惶恐,战战兢兢说:“是。我是王腊狗。”

噼叭——王劲哉甩了王腊狗两个耳光。说:“哪像咱陕西人的后代!”

王腊狗像被迎头浇了瓢凉,一下子清醒了,惶恐也随之消失了。他两一碰,说:“报告师长,我是陕西人的后代!”

王劲哉打量了王腊狗一番,说:“很好。很好。”说着的抬手一枪击落了一个士兵头上顶的茶碗。这个士兵不动声又放了一只茶碗在头上,王劲哉朝王腊狗努了努嘴。

王腊狗忽地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自己死活就在此一举了。王腊狗举枪瞄准扣动扳机,茶碗应声而飞。

“很好。”王劲哉说。

王劲哉说:“听说你是冲着我来的,为什么?”

王腊狗说:“报告师长,为的是想看看英雄人物。……

[续预谋杀人上一小节]”

“少年意气。”王劲哉笑了起来,说:“少年意气啊!你读过书吗”

“报告师长,没有。”

“那你知道我们中有几个名人?”

“报告师长,我只知道您。”

王劲哉又一次被恭维逗笑了。

“不不不,”他说,“中地大物博,到藏龙卧虎,我王劲哉算什么?我告诉你,现在中有三个半名人,一个是毛泽东,一个是蒋介石,一个是汪精卫,半个才是我王劲哉。”

王腊狗说:“是,师长。”

不过,那时候王腊狗的确不知道毛泽东蒋介石和汪精卫。

王劲哉挥了挥手,王腊狗以为接见结束。却看见拖上来一个五花大绑的人,穿的也是民军服。

王劲哉对他的一班卫兵说:“拉下去活埋了。”

卫兵们一怔,竟都有几分踌躇。

被绑的人大叫起来:“王师长,误会!王师长,你高抬贵手,我们是一家人哪!”

王劲哉对叫喊无动于衷,扫了卫兵们一眼,转向王腊狗。

“王腊狗。”

“到!”

“把他拉下去活埋了。”

“是!”

王腊狗毫不犹豫地拎起那人的领拖走了。

“小兄弟,我是四十九师师长李精一的参谋,我是来办公事的。请不要杀我,小兄弟,我和你无冤无仇……”

那人一路向王腊狗求饶,王腊狗却脚步都没放慢一拍。他想这肯定是和刚才打枪一样,试探他的忠心。

王腊狗将那人推进早已挖好的坑里,动手掀土,他一锹一锹掀着,心里总以为王师长会大喝一声:停下!

当土埋齐脯时,那人的头脸全都是猪肝颜了。那人眼珠凸突出来,盯着王腊狗,上气不接下气说:“王劲哉,凶残的狗杂种!还有你,这个小杂种,得不到好死的……”

没有命令叫停下,王腊狗最后一锹土甩到了那丛黑头发上。

王腊狗大踏步走进王劲哉的师部。说:“报告师长,埋了。”

王劲哉沉着脸说:“他和你前世无冤,后世无仇,你为什么埋他?”

“报告师长,军令如山倒,师长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王劲哉点点头。王劲哉让王腊狗稍了息,手递给他一块点心。这是一种叫“羊羹”的日本甜食。王腊狗平生头一回吃,觉得甜得不得了。

就这样,王腊狗留在了王劲哉身边。

王腊狗跟随王劲哉打了几场仗,打出了一身贼大的胆。

和鄂豫边区新四军打只是小打,争地盘。和民金亦吾打是大打,两千多人马一下子杀过江,一口吃掉了金亦吾的五个团。金亦吾一状告到了蒋介石面前,蒋介石来电责问王劲哉为什么打金亦吾。这个时候王腊狗已经知道蒋介石是何许人也。他十分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师长给最高长官回电:我没有打金,只是赶走了金。

蒋介石的回电分明是恼怒了:你明明打了,怎么说未打!

王劲哉更是怒不可遏,拍桌打椅回电:我之所以说未打,是顾及上级面子。今既说我打了,我就是打了!如继续扣发我师薪响,我还要打!

王劲哉与蒋介石的抗争使全师官兵胆战心惊,一时间风传蒋介石要调五个师前来吃掉王部。但最后终究是蒋介石委屈求全,补发了一二八师薪响。将一二八师划属第五战区李宗仁领导,离汤恩伯。王腊狗由此眼界大开。

后来和日寇打的就是一场血战了。这便是名垂史册的陶家坝大捷。盘踞沔镇的日军从武汉市调来了一个甲种兵团和几个混成中队,由日军大佐古贺指挥,向王劲哉发起进攻。在这之前,王劲哉多次袭击皇协军汪步青一师,在襄河上一再阻击日军运粮船队,将“誓死不当亡奴”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实在是惹恼了日军。

这一仗打了三天三夜,王劲哉在陶家坝碉堡内坐镇指挥,一刻没离电话台。光是陶家坝白刃战就杀死日军四百多人。王劲哉了刺刀,自参加肉搏。王腊狗紧紧跟随着师长,好多次解了师长的围,干掉了偷袭师长后背的日本小鬼。王腊狗在这一仗中真是杀红了眼。战斗结束后,他在一片焦土上游逛,密布的弹坑,烧焦的大树,炸平的暗堡和滩滩血迹才使他感到了战争的可怖。

王腊狗不愿意自己害怕什么,他克服恐怖的办法就是去观看日军收尸。他站在一栋高宅的废墟上,居高临下看着灰溜溜的日本人割下尸的头,在夏日的懊热中轰赶着绿头苍蝇,将头颅用石灰腌在一只又一只的木箱里。果然,王腊狗就不害怕了。

几场战争下来,尤其是陶家坝白刃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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