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 - 午夜起舞

作者: 池莉25,618】字 目 录

饭。吃完饭,洗罢碗,打开电视机。王建装作突然想起什么的模样,说:“嗨,都忘记告诉你了!明天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度假。”

她该问为什么了,他就告诉她说为了事业。男人应该趁年轻多干点事情。她会问这四天你要干什么?他就概略地告诉她:看看书,写点东西,会会朋友。他不会告诉她太具的事,以免一个女人对她的男人抱太大的幻想。一个好男人应该在女人面前展现结果而不是过程。

可是罗霞根本没问王建为什么不去,而完全是一副遭了灭顶之灾的样子,绝望得两眼发直。她咬牙切齿他说:“我们单位替我们把房间都订好了!我最好的三个朋友的丈夫都去!大家是因为你去才带了丈夫的。茹梦的丈夫是一个大老板,做飞机生意的亿万富翁,他该有多忙?可人家都给我面子。你倒好,好得很,轻轻一句:我不能去了。

即刘.便不能去也应该早一点儿说呀!“罗霞扭过脸面对墙壁,踢了一脚,说:”他的这算什么事儿!“

王建的思路统统被打乱了。他的话给闷在肚子里,一句都讲不出来。他也想踢点什么或者摔点什么,但他既不愿意效仿罗霞踢墙壁一时也拿不准摔什么东西合适。只得愣愣地坐着。

电话铃突然响了。铃声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两人一对视便立刻掉开自己的眼睛,都看着电话机。起初两人谁也不动,都怕接到的是对方的电话,可当铃声响到接进六十秒的时候,大家又都怕误了自己的重要电话,王建罗霞不约而同去抢话筒。罗霞更敏捷,她抓住了话筒。她很克制地把声音控制在正常的状态,说:“喂。”是她的朋友茹梦。罗霞一下子抛掉了伪装。她哭腔哭调他说:“他不能去了。”

茹梦说:“为什么?”

罗霞说:“他死了!”

王建觉得这种话太恶毒。只有泼妇才说这种话。女人一撒泼,你就远离她。这是一个真理。

罗霞看到王建在听她说他死了之后就起身穿服,一边穿服一边拉开房门走出去。罗霞叫道:“王建你别走!”等罗霞挂上电话,王建已经下楼了。罗霞奔到阳台上,看见王建在马路的人行道上缓缓踱步,走过来走过去。王建并没有狂奔,也没有离家出走的迹象。这下罗霞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远距离的僵持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王建仿佛在散步。罗霞一直趴在阳台上。王建想念着那位并不存在的能够与他谈话的女人,他沉浸在一种空洞的深刻的想念之中,护路树的暗影,流萤般的车灯都是这种想念的最好伴侣,时间对他已无意义。着急的是罗霞,如果她在阳台上这么趴一夜,明天必定眼红脸肿,难以见人,还度什么假?男人他的大自私了!早知道如此,根本就不该结婚。在今天这时代,没有结婚的二十五岁的小青春正好,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前程似锦。但现在,一切悔之晚矣,你总不能因为他不愿意跟你去玩而离婚。罗霞束手无策。最后,罗霞只好打电话向茹梦求助。茹梦说:“罗霞你太不冷静了,你至少要问他一个为什么。”

罗霞说:“一个上下班极有规律的机关干部,能为什么?不愿意陪老婆罢了。”

茹梦说:“你太小看男人了。你将来会吃亏的。”

罗霞说:“咱们现在暂且不管将来,眼前怎么办?我可不愿意对他说软话。”

茹梦说:“你不用说话,你下楼去,披一件外套在他的肩上就行了。这叫以柔克刚。”

罗霞叹了一口气,说:“茹梦你真是柔得可以了。要是我有你这么有钱,我是绝对不会服男人的软的。”

茹梦说:“要是我是你,我就不会这么有钱了。”

不过对罗霞最有说眼力的,还是因为茹梦的丈夫也临时电话通知茹梦说不能陪她去度假了。

罗霞拿过一件王建的外套,下了楼。

罗霞站在一棵大树的树干后面,等王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把外套扔在了他身上。王建说:“谢谢。”罗霞说:“不用。”两人自然就肩并肩地向前走去。

罗霞说:“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王建说:“当然。”但是他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兴趣。人与人之间,一句普通的话,来得是不是时候实在是太重要了。缘分藏在哪里?藏在语言里。

王建说:“也没有什么太具的原因,只是想利用这四天时间看点书。三十的人了,不是孩子了。”

罗……

[续午夜起舞上一小节]霞说:“男人三十当然不再是孩子了,不过这和度假好像没有什么关系。许多时间都可以看书,但许多时间是不可能度假的。”

王建说:“是的。”

王建再也无话。默默地走路。

罗霞说:“其实我不想吵架。”

王建说:“是的。”

又走了几分钟,罗霞说:“你还想散步吗?你还想的话你散,我要回家了。我明天还要早起。”

王建点了点头。罗霞便头也不回地回家了。她进门之后反手将门狠狠地一摔,忿忿道:“他的德!”

王建在外面走到后来感觉累了,也有点饿,他便到路边的大排档坐下,要了一瓶啤酒一碟花生米一盘爆鸭杂。王建本来只打算吃一份砂锅牛肉米粉的。大排档的摊主是一个很会做生意的少妇。王建在路边只把眼睛往排档上一扫,少妇就迎了上来,热情万分他说:“秋夜夜寒,喝点酒,吃点热菜,忘掉烦恼好睡觉,怎么样?我冒昧了!”

这少妇浓妆,瘦脸,额前的头发吹了个僵硬的坡度,服花里胡哨,沾满油迹。王建最初一看很不入眼,可把她这句话一听,不入眼的地方顿时可以忽略不计了。除了砂锅牛肉米粉之外,王建欣然接受了少妇的建议,那就喝点酒吧。

凌晨一点,王建回到家里。

王建轻手轻脚地用钥匙打开家门,没有开灯。可是,当他从卫生间洗漱了出来,房间里的灯亮了。罗霞没有睡,端端正正坐在上。王建颇感意外,罗霞却向他启齿一笑。王建说:“你怎么还不睡呢?”

罗霞温柔他说:“等你。”

王建有点接受不了这种戏剧的变化,他背过身子去服,装作没听见。

罗霞说:“一个叫何顺卿的香港老板来电话了。说他明天上午九点的飞机,从香港到武汉,大约一个小时五十分钟。他还说他因为生意上的事,临时改变了日程,请你替他事先在饭店订一个房间,还请你去机场接他。他说他一下飞机就要与你谈生意,希望你有所准备。”

王建说:“好的。知道了。”

罗霞说:“还生人家的气呀?对不起了。我道歉还不行吗?”

王建说:“行了行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吗?”

罗霞用手做了个ok. 待王建关了灯,一钻进被窝才发现罗霞完全赤躶。罗霞像跳摇滚一样扭进王建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说:“夏天也来过一个电话,叮嘱你节后上班一定把稿子带上他派人来取。”罗霞撒起来,使劲胳肢王建,“你这个坏家伙!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是你的谁?你还不告诉我!你知道不知道我是多么高兴啊!我的丈夫要和香港老板谈生意了!我的丈夫是大作家了!”罗霞在王建身上百般地扭着,热切他说:“你要我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你说嘛。”

王建已经含含糊糊他说不出话来。罗霞说:“今天我要好好犒劳你,让你如仙如死;四天之后我回来,再为你实行一条龙服务:好烟好酒好菜,躶女伴洗澡,全身按摩,通宵陪睡。”

王建当然乐意享受女人的殷勤,但他更明白女人对他的期望。罗霞的期望值恐怕太高了,王建本来想给自己留一点余地的。可是罗霞什么都知道了。他只有背一战了。他只能干好不能干坏。他被架起来了。

翌日清晨,罗霞早早起了,出去采购回丰盛的早点,还动手煎了蛋。两口子吃早点的时候,罗霞反复征询王建的意见:“你真的不需要我留下来帮你?”

王建说:“真的不需要。”

罗霞说:“替你招待客人或者替你抄稿?”

王建说:“真的不需要。谢谢你。”

罗霞柔情蜜意他说:“好吧。我听你的。”

分手之前,罗霞扑上来了王建,两人拥抱告别,互致祝愿。完全就像物质发达的资本主义家的夫妻一样注重感情生活。

罗霞单位的车来了,王建替妻子拎着旅行箱下楼。秋风掀动他们的襟,一片黄叶飘然而下,围绕他们婉蜒起舞;天空湛蓝,阳光很好,罗霞漂亮,王建潇洒,妻子的黑发拂动在丈夫宽阔的肩头。从表面看上去,现实生活有时候比画还美好。假如这么过下去还确实不错。但实际上罗霞指望着自己的丈夫在这四天之内造一颗原子弹。王建这才会到什么叫做:最难辜负美人恩。

从周六的早上八点半钟开始,省委机关某的副长王建开始了他忙碌的四天。

送罢妻子一回家,王建就点了一支烟。他吸着烟给连展鹏家打电话,连展鹏家的小阿姨接电话说:“这么早来电话?连大大在睡觉,十点起。连老板昨夜就没回家。”

王建找出连展鹏的呼机号码,让呼台小连续急呼连展鹏。当王建的第二支烟抽完的时候,连展鹏还是没有复机。王建明白这个人一下子是找不到的了。那个香港的何顺卿先生要在哪个饭店订房间呢?现在的饭店多得如雨后春笋。他一般愿意住哪种档次的饭店呢?王建对此一无所知。还有钱的问题,预订房间是需要预付定金的,当然王建可以垫付,但是如果订三星级以上的饭店,他家里的现金就不够了。

时间已是九点整,此时此刻在香港启德机场,何顺卿先生正在向天空飞升。

王建当机立断地拿出了自家的存折。

王建去银行取了两千块钱,这是存折上的全部存款。接着,他赶到一家三星级的饭店预订了一间标准双人间,预交定金四百八十元。紧接着他跳上一辆出租车,向天河机场奔驰。跑步到际厅出口,香港来的乘客正缓缓通过走道。王建拿出事先写好的“接何顺卿先生”的纸条举了起来。王建举了一会儿,没人。他正要擦一把汗,何顺卿先生出现了。何顺卿先生是一个矮胖油黑的中老年男人,格子西装花领带,拎只密码锁的老板箱,他对王建说:“哈啰,是王建先生吗?”

王建说:“是,王建。”

何顺卿说:“在下何顺卿。”

两人顿时很客气地笑,点头,握手,何顺卿赶紧递上一张名片,说:“首先验明正身。您一定觉得我这个样子不太像您想象中的何顺卿吧?”

王建说:“不。恰恰相反。”王建拿不准何顺卿是不是在幽默。总之不管是不是幽默还是比较好笑的。他以为自己是什么样子?何顺卿手指上戴了一只祖母绿的大戒指,人一动作则香气四溢。何顺卿港味十足。王建平时是不喜欢港味的,现在他好像不那么讨厌港味了。谢天谢地,凭这港味他确信他要接的人接到了。

王建为何顺卿叫了一辆出租车。“对不起,”王建说,“我是一个普通公务员,我只能请你坐出租车。”

“没关系啦没关系……

[续午夜起舞上一小节]啦。”何顺卿说。

在出租车上,两人交换了名片,各自又对名片上没有的内容作了简单的补充,王建心想:要谈生意了。他的包里装了一份他写的关于连锁形式的文章,是将要发表在《热点》上的文章的其中一部分。他随时准备拿出来给何顺卿看,他认为文章比他自己用口说要精彩得多。

何顺卿却对机场路以及路两边的风景很有兴趣。王建也觉得自己之过急了,一个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城市的香港人对这个城市有兴趣是非常正常的。王建竭尽所能地为何先生介绍这个介绍那个,介绍到后来,还介绍出一点自豪感来了。何顺卿说:“武汉这城市不错嘛。”

王建说:“武汉当然不错了!多大呀!”

两人聊了一番,感觉上比较熟悉起来。何顺卿换了一个话题,说:“哎呀我来之前我一直以为王先生是四十六七岁的人,看来王先生要年轻得多呀。王先生贵庚多少?”

王建说:“今年足三十。”又来了!王建觉得自己有点哭笑不得。他这时才深刻地认识到当初麦力的话说得很有道理:你的名字容易让人误解。尽管一个人的名字与别人毫无关系,但你不能阻止别人好奇。别人就是要好奇,你有什么办法?

何顺卿好像是一个比较敏感的人,他扭头看了王建一眼,说:“王先生介意年龄吗?”

王建连忙说:“不介意。我又不是女人。”

两人都笑了起来。作为男人之间,他们似乎又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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