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 - 午夜起舞

作者: 池莉25,618】字 目 录

病骨,快雨破烦心。贴了一纸座右铭在书桌上方,是:难得不糊涂。书桌上铺开稿纸,摆开文房四宝,他当然不是使用毛笔,他只是要个文化气氛。把罗霞的脂粉气和连展鹏、何顺卿的俗气文化文化。费好大一番功夫营造了一个小环境,王建叼着烟转个身子看一看,噗哧一声笑起来。一滥雅的夫子气。可是,躲在家里玩一玩滥雅又何妨?好些个文人还用这一套公开糊弄人呢,那才是误人子弟!得,不要这样,不要文人相轻。你要写作了你就是个作家了。不要文人相轻。不要嫉妒别人。你喜欢萝卜,他还喜欢青菜呢。有卖的就会有买的。世界这么大,你有味口还没有这么大的肚子。做自己的事吧。新的时代,重要的是完善自己的人格——夏天说的,夏天编了一本《夏天语录》,夏天这小子说得不错。王建要写作了。

题目是《论连锁形式的起源、发展、渗透及在中的萌芽和前景》。

王建将自己的文章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的过程中禁不住几次拍案叫绝。夏天要他删掉一千余字,他真是难以割舍。现在的杂志居然仅仅因为版面的原因,就要作者删字,这简直是黑幽默。办杂志就是给人看的,你以为人们是需要好文章呢?还是需要每期堆积更多的文字垃圾?谁是杂志的上帝?当然是读者!这是简单明了的道理。现在社会情况一复杂,许多简单明了的道理反而被人们忽略了。

王建离开书桌去呼了一把夏天。夏天没有回话。在夏天没有回话的情况下,王建考虑了一会儿,决定不仅不删字,而且要充实。他要使这篇文章更加丰满,完善,达到雅俗共赏的境界。到时候,夏天主编,向王建欢呼吧。

开始工作的一个多小时是顺畅而美丽的。一个多小时之后,王建老要上厕所。尿意频频袭来,反复打断他的思路,如此三番五次之后,午饭时间又到了。王建本来可以忍住饥饿不吃饭的,可恼的是他所居住的整栋楼房都在烹炒煎炸,各种食物的美妙气味渗透了他的房间。后来他想,现在他忍住不吃,呆一会儿还不是要吃吗?人总是不能不吃饭,而吃饭总是需要时间的。王建这么一想,就吃饭去了。吃饱之后回到书房,点上一支烟,不免检讨了一番自己一会儿吃一会儿拉的举止,终于他发现,人这种血肉之躯,真难免俗。真难免俗啊!

王建扪心自问:我到底是一个有志青年?还是一个俗人?

一眨眼,假期已经过去了一半,王建一事无成。连展鹏这个狗杂种!省委机关的长该骂人的时候还是会骂人的。现在只剩一天半的时间了。人生真他短促。王建再不抓紧时间就完蛋了。

王建做了一个计划:去买几袋方便面。少喝一点茶。不接电话。连展鹏今天你想找我你都找不到了。关键的是从现在起,王建一分钟也不能费。王建希望通过自己的刻苦修炼尽量免俗。夏天才二十五岁,一介文士,玩俗是他的。王建却被定位在三十岁,又是省委机关的年轻干部,还是一个被漂亮女人期待着的丈夫。王建非常喜欢夏天也非常羡慕夏天,但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夏天了。

王建往书桌上一趴,紧张地工作起来。

生活的噩梦是从王建的决心下了半个小时的时候开始的:他的圆珠笔不下了。

一支圆珠笔不下之后,王建丢开了它,又去拿了一支。岂料这支圆珠笔写了两行字,也开始发涩。卸出圆珠笔芯看一看,几乎是新的,现在到是伪劣产品。伪劣产品真是害死人。王建丢开这支笔又去找新的。圆珠笔这种东西,在机关干部家里简直是多极了。但是王建左拿一支划不出,右拿一支根本就是干的,再拿一支,用力划拉,结果稿纸被划破,笔尖掉了出来,弄了他一手的油墨。

王建恼火极了。

王建将一大把圆珠笔通通扔进了垃圾桶。又去卫生间洗手。弄了油墨的手很难洗,至少花了他三分钟的时间。洗完手之后一抬头,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上也糊了油墨。

王建在镜子里呆呆看了自己一会儿,打了脸一把。算了!不洗了。咱们要的是时间。

王建对着镜子唱了一句从前的革命京剧样板戏:天下事难不倒共产员。非常奇怪,江青创造革命京剧样板戏的时候,王建还睡在襁褓里。但他现在就是喜欢八个样板戏。

关键的时候他经常唱几句用以调整情绪。

王建脸上带着使他显得滑稽的油墨回到书房。他已经冷静。他决定使用钢笔。但是钢笔的使用也不顺利。一写,发现墨的颜不对。他的稿子是用碳素墨写的,而他的钢笔里是纯蓝墨。王建举着自己的钢笔反复端详,百思不得其解。他一贯使用碳素墨。碳素墨写的字浸日晒都不褪。王建很早就有意识地在保存他所写的一切文字。并且碳素墨便于复印。同样,王建所写的一切,他都是要复印的,他保留着自己的全部手稿。将来他会使用电脑写作,将来大家都有可能使用电脑写作,那么将来的手稿是多么珍贵。基于他下意识里的这一切思想活动,王建从来不用纯蓝墨。

那么,现在他的钢笔里的纯蓝墨从何而来?

罗霞。王建想,只能是罗霞了。这个家里只有他和罗霞两个人。然而,据王建对罗霞的了解,她已经多年不用钢笔了。罗霞的单位早在五年前就开始使用电脑。罗霞使用电脑之后便不再愿意用笔写字。一不用笔,不几天她的钢笔就掉了。她的钢笔是一支派克金笔,是王建送给她的定情礼物。罗霞在与王建谈恋爱的时候是多么热爱学习啊!当王建带她到商场要送她礼物时,她傲然地走过了首饰柜、服装柜和化妆品柜,在文具柜停下了她可爱的脚步。当然,王建并不认为罗霞在伪装,罗霞是在变化。一个女人如果总是停留在文具柜,那她也是有病的。且不说这些,问题是罗霞突然使用钢笔干什么、她有什么东西不可以在单位……

[续午夜起舞上一小节]的电脑上写呢?王建可不希望他们的生活中出现什么曲。怎么说王建也是很有社会经验的人了,他深知家庭生活中偶然被发现的细节常常意味着什么。王建扔下钢笔,去沏了一杯浓茶。

说不喝茶的,说不喝茶容易吗?

王建把茶端到阳台上喝,一边喝茶一边望远,一边望远一边开导自己。牵涉到这种事,除了自己开导自己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好在王建是一个心开阔的人。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一个非常自信的人。三十岁能够当上长,这并不简单。现在挣钱并不难。

当歌星只要会咳嗽和脸皮厚。当作家只要自己愿意,敢写就成。当科学家只要敢想敢说敢蒙人。恐怕现在最难的是走仕途了。而不管怎么说,政治总是一个家的主宰。现在一般年轻人有几个敢于上仕途一试身手。王建敢。并且王建还干得很不错,三十岁的长谁敢说他不是前程远大。罗霞又不是个傻瓜。再说了,对于一个自信的蒸蒸日上的男子汉,女人应该不是问题。老话说得好: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实在要发生什么事,就随它去吧。

不过,王建总归有点受伤的感觉。受伤的感觉不仅仅是因为罗霞瞒着他写了什么东西,还有一点,这就是罗霞居然不理解他偏好碳素墨的原由。夫妻之间有许多东西是不用说出来的。看来罗霞对他是浅尝辄止的。但王建一直认为自己能够深深地吸引女人。

生活之海到充满暗礁一样的伤害——这使王建倍感人生的艰难、孤独和脆弱。

在阳台上,王建喝了两杯茶,抽了三支烟。这个城市,秋风一来就很刮人,加上王建家住七楼,阳台上的风尤其冷冽刻薄。斯情斯景,都合了王建的心情,他一时转不过弯来,只好暂且放下论文的修改,让自己的思绪随风漫卷。

白天在王建的思考人生中渐渐地昏黄下来。夜幕垂落,歌舞升平。在所有的高层建筑上闪烁的霓虹灯几乎全是广告,当然也有“三温暖”的招牌,当“三温暖”被写作“桑拿”的时候,一般要配上比较有诱感力的洗浴图案。一到夜晚,城市就让人心旌摇荡。人的慾望就是城市的建筑。王建的这一天又算是给断送了。论文即将要发表的喜悦被生活中节外生枝的小事冲击得七零八落,真的——生活之海到充满了暗礁般的伤害。

王建怀着晦暗的心情,看完了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和本市新闻加上天气预报。

看完之后他就把电视关了。

在黑暗中坐了一阵子,王建想:晚饭总是要吃的。

王建再一次来到了那家大排档。出人意料地,大排档的生意十分寥落,也许因为是庆节的晚上,人们要么在家团聚,要么宁愿花点钱上一次有档次的餐馆。王建有一点窘。女摊主蓦地站起来说:“来了!”她的高兴溢于言表,脸上笑得灿烂辉煌。她今天的妆很浓,很地道,像是在美容店做的。女摊主殷勤地伺候王建入座。炒菜的锅里火冒得非常热烈,嗤嗤作响。后来王建吃,女摊主就坐在另一张桌子上托腮看大街。

但她不时地扭头照料一眼王建,一副牵挂他的样子。王建觉得这么下去不太礼貌,有一次对上了眼睛就问了一句:“吃了吗?”

女人笑眯眯他说:“干什么的缺什么。没吃。”

王建说:“你吃饭吧,不必管我。我慢慢喝。”

女人一扭腰站起来又去炒菜。一会儿,女人端了一盘干惼泥鳅、一盘鱼杂豆腐过来,说是我送你两个菜。女人倒了两杯白酒,放了一杯在王建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举起了杯,说:“今天过节,祝你愉快。”

女人大方坦然地“嗤”地一声把酒喝干,抹了抹嘴,看着王建。

王建也把酒喝了。

女人用微笑表示了谢意。

女人说:“我盛碗饭就你这儿的一点菜,你介意吗?”

王建说:“哪儿的话。如果不嫌弃,就菜一起吃吧。”

女人还没去盛饭,夜空里“呜阿”一声雁叫。他们不约而同抬头望去,只见天上剪影一般的乱乱的雁阵飞了过去。女人复又坐下,兀自说:“我小时候学过一首儿歌。”

接着她用筷子敲着碗沿低声念道:“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只有一只又飞回。”

王建也是知道这首儿歌的。他说:“最后有‘只有一只又飞回’吗?”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对他凄然一笑。

大清早王建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洗钢笔的笔胆。他有好几支钢笔,但他常用的是这一支。他只习惯这一支。今天他要洗去罗霞的纯蓝,还原他的碳素。然后刷刷刷地写起来。明天就要上班了。今晚罗霞就回家了,今天他必须扫除一切障碍,完成论文的修改。

虽然时间是紧张了一些,但毕竟是瓮中捉鳖的事。还有什么能阻止他呢?除非突发地震或者世界大战,一颗原子弹在头上爆炸。王建在洗钢笔胆的时候信心十足,丝毫没有想到麻烦已经来了。

不祥的预感是如闪电般地袭来的,王建浑身一震:是龙头坏了。龙头滑了丝,再也拧不紧。自来哗哗地流。工建觉得自己非常倒霉。今天这个家里坏什么不可以?

电话,电视,钟表,音响,桌椅,不管坏什么,今天王建都可以不管它。可坏的偏偏是龙头,一个人总是不可能任家里的自来哗哗流淌的,无论他在干什么。

王建放下钢笔,循着管子寻找总开关。平时交费是罗霞的事。查看表自然也是罗霞的事。王建知道一般总开关在表那儿,可他就是找不到表。哗哗的声生生地让人着急。王建只好出去敲邻居的门。

王建问邻居表在什么地方?邻居指了指。敢情表就在王建身边。

表就在过道里,但被一个铁匣子锁着。钥匙在厂。王建赶紧给厂打电话。

人家告诉他:你属于哪一片管你找哪一片,问题是三邻六居没有人知道他们属于谁管。

人家开玩笑说:“我们还没被管够啊?还主动找人管啊?”

王建这时却没有心情开玩笑了。他锁门,下楼,骑上自行车,去商店买新的龙头。王建一路告诫自己:别急,别急,换了龙头就万事大吉了。无非是出了个意外。

无非是一个龙头坏了。小事一桩。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但同时他心里明白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小时了。

到了离王建家最近的一家商场。一问,没有五金柜台。他记得原来是有的,人家解释说:原来是有,但现在没有了。王建说:“为什么?”

人说:“改革开放,自负盈亏。”

王建有点沉不住气了。他当然知道现在在改革开放。他说:“我只是问为什么不卖龙头了……

[续午夜起舞上一小节]?”

人家也不耐烦起来,说:“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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