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 - 城市包装

作者: 池莉20,332】字 目 录

我说:那当然就心情舒畅。

巴音说:其它家庭也这样吗、

我说:我说不准。

我从冰箱取出两种瘦肉,让巴音辨认。巴音说:这就是肉。猪肉。瘦肉。

看来巴音对烹调一无所知。不过这是在我和我丈夫意料之中的。谁能指望一个十九岁的女大学生熟谙复杂的中烹调。好在我们并不准备让她做饭,只要她备料就行了。

我拿起一块脢条肉。我说:这是两种不同的瘦肉。这一块叫做脢条。肌肉全是朝一个方向排列。这种肉剁肉糜,蒸汽肉给孩子吃最好。

巴音并不观察肉。说:你像个医学院老师。

有点,我自嘲地说。

在我讲解另一块里脊肉时,巴音不住地扭头看外面。我丈夫在外面走来走去,似乎在忙他的。

我加重语气说:巴音,你必须认准这两种肉,一种剁肉糜,一种切肉片,可别弄混了。

巴音说:弄混了会怎么样?中毒吗?

当然不会中毒。我说。我刚才费劲说的一通都白说了。

丈夫在客厅说话了:巴音。他说:巴音是这样的,脢条肉蒸汽肉鲜嫩溜滑,里脊肉爆炒肉片入口松脆,如果反之,都没法吃。明白吗?

巴音迷惘里含惊诧。点头说:哦。

丈夫与我交换了一个目光,我们知道巴音被肉的分类分工弄糊涂了。辞掉还是不辞掉?

巴音突然说:什么声音?滴嗒滴嗒。

这是我们漏雨的书房传出的声音。雨打搪瓷盆,滴嗒

滴嗒。巴音跑进书房,望着漏雨的景象大为激动。她说:漏雨!这种公寓楼还让它漏雨!漏雨怎么装修室内?了书和家具怎么办?漏得墙面难看死了!哦,家里漏雨,多叫人心烦!

巴音十分不解地问我们:怎么能让房子漏雨?

她用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瘦长的手不停地打手势以辅助她的激动,以至于弄得像质问我们一样。

我和丈夫淡然一笑。丈夫说:很高兴你为我们气愤。但它就是漏雨。在中的公寓楼里,顶楼漏雨现象高达百分之九十二。

巴音转向我丈夫,说:什么意思?那个不着边际的统计数字和你们家漏雨有什么关系?

我们看到了一个钻牛角尖的愤世嫉俗的当代女青年。

我说:好了。巴音,切肉去吧。

切肉?巴音说:难道你们认为切肉比解决这个更重要?

这个就是漏雨,巴音胳膊直直地指向漏雨。

我丈夫说:切肉重要。切肉去吧。

巴音对我丈夫的回答嗤之以鼻,说:亏你还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让老婆孩子住在……

[续城市包装上一小节]漏雨的屋子里!

我说:巴音!

我丈夫做了个宽宏大量的表情。

我说:巴音,不要这样好吗?以后多做事少说话好吗?

我看巴音脸上泛出一种古怪的笑容,我想我的话说重了。我不愿意伤害这姑娘的自尊心,但人与人一旦形成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有些伤人的话势在必说。为了表示歉意,我说:巴音你不懂,公房漏雨是没办法的。不是你去公房叫人来修别人就来替你修的。治漏需要一大笔钱,即便公房有了钱也是分片综合治理。我们也不是没向公房反映,人家也有一大堆苦。唉,只好等着了。去切肉吧。家里漏雨我们没办法,吃什么肉我们还可以选择一下。所以,我们当然看重肉了。

巴音说:这样吧。今天你自己切肉。我去叫他们来治漏。

我说:叫谁,

巴音说:公房。

我说:别异想天开了。

巴音说:什么是异想天开?尽管天晴了才能彻底治,现在雨天难道不可以先盖上一块巨大的油毡之类的?总不能让家里漏嘛。漏雨多不像话。

巴音说着就拉开门跑掉了。

丈夫从房间出来,趿着拖鞋微笑,说:你切肉去吧。我敢打赌她被厨房的真实面目吓坏了。给她一个台阶下去,让她去好了。让她去治漏吧。

吃晚饭的时候,我和丈夫吃着吃着忽然竖起了耳朵。我们在倾听滴嗒声,而滴嗒声在逐渐变弱变小变得稀疏。窗外的雨却仍然纷扬着纷扬着。

丈夫扔开碗筷,往楼顶跑,我也跟着往上跑。

几个工人冒雨在我们家漏雨的一道泥梗上盖了一块巨大的油毡。巴音躲在箱一侧。看我们上来了她眉开眼笑,做出表示胜利的手势说:ok!

问:喝酒吗?

答:喝!为什么不喝!

巴音和我丈夫杯一碰,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我以为这便是当代小青年的现代意识。敢于解决成年人不能解决的问题。敢于与任何人碰杯喝烈酒。

丈夫从此对巴音刮目相看。我们跑了十几趟没解决问题,巴音只跑了一趟就解决了。问她怎么一去别人就肯跟她出工?她说还不是靠嘴巴说?我们认为她尽说些幼稚可笑的话,别人居然签发工单,居然立时就来抢修,这是否说明幼稚可笑的是我们自己?

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们应该参照谁来判定自己是不是幼稚可笑?

巴音由此获得了不切肉的特权。

她趁我们请她喝酒,对她感激万分的时候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以后我不再切肉可以吗?我们家一贯比较穷。我这辈子就没认过脢条肉和里脊肉。

我们无法拒绝。在酒宴上,哪怕只是家庭酒宴,谁能拒绝一个喝得两腮桃红的楚楚动人的姑娘?

工钱依旧,巴音却从此不再料理猪肉以至类推到所有荤腥,比如鱼、虾、、鸭之类。

一段没有漏雨也没有其它什么特别事情发生的平凡日子过去,巴音暴露出她的许多缺点。她几乎什么家务事都不会做。服洗不干净,菜洗不干净,米淘不干净,地板拖不干净。擦了花瓶上的灰尘,枯萎的花却不换掉。整理窗台,窗帘倒拉了环。上了厕所可忘记了冲。

在我温和而耐心地纠正了她三次之后,她依然故我。

我告诉丈夫巴音不行。

丈夫说:你应该开诚布公地和她谈谈,让她知道自己不行。像巴音这样的现代大学生,你无须委婉,她做家务事开头肯定是不行的。但她能解决关键问题。她治了漏雨。我看她还有个最大的优点——纯真诚实。比起那些乡下来的小保姆,喜欢偷吃,喜欢撒谎的小保姆,你选择谁?

我选择谁?我选择我儿时的保姆,她从我出生那天就抱养我,为我熬夜缝制裳。掌管我们家每个月的支出,三年自然灾害大饥荒的时候,她把她口粮中的细粮做饭给我吃,她自己全吃粗粮。我的保姆在八十高龄仙逝。她那一代人从此再难寻找,一代人死了。

我只好选择巴音。

我开诚布公和巴音谈了一次。我头一天夜里就开始做心理准备,要求自己与巴音她们的风格合拍。

我说:巴音,你这一段的工作不太合格。

巴音耸肩。笑。

我说:洗服一定要用手搓搓领口和袖口。

巴音:不一定是领口袖口吧,脏地方就是了。

我说:菜刀用了之后必须擦干,否则天天生锈。应该刷了之后掸平之后才铺上罩。淘米要拣出砂子和谷粒。厕所用了请一定别忘记随手冲。

巴音说:好。她的语气极为随意轻松。接着巴音皱起

她的细眉,眼眸里转动着无数疑问,认真地问:你除了上班工作之外,还要在家里考虑这么些破事吗?

我说:这不是什么破事。家家如此。人的基本生存条件。

巴音说:是吗?她一笑,挑衅地说:那我不相信。

谈话到此为止,我说。信不信由你。如果你真愿意在我们家勤工俭学,务必注意做好工作。我说了就走开了。

巴音在我身后说:当然愿意。

第二天巴音一来干活,便以一种热烈的情绪给我出了又一道难题。原来她是一个狂热的流行歌曲爱好者。她一进门首先打开了我们家的音响。香港歌星郭富城一遍又一遍地节奏非常强烈地唱:对你爱!爱!爱——不完——我可以年年月月天天到永远。

我放下笔,在书房坐了一会儿。不行,坐不住。

我说:巴音,是你带来的磁带吧?

巴音两眼放亮,分外亢奋,正踩着节奏在扫地。

是的。巴音轻快地说:喜欢吗?

我说:还可以。但是我的工作需要安静。我乐意让你一边干活、一边听歌,但我试了一下,我不行,怕吵。

巴音说:没关系,我可以换一种方式。

她关掉音响之后,从她的书包里取出一部小收录机。

表面上很倔犟,其实内心一团糟。巴音唱了这么一句,问我:非常深刻对吗,她把收录机挂在牛仔裤的皮带上,对我眨眨眼睛,塞上了耳机。

巴音听着耳机干活。当她在阳台上随着歌曲抖开服晾晒服时,厨房里洗菜池中的漫溢出来。一凉气蓦然透过我的脚心,我低头一看,不禁跳了起来,我原来已经在的中央。

我冲到厨房关了龙头,然后高声叫巴音巴音。

巴音从阳台上回过头来,就像对个聋子说话一样大声大气地问:有什么事吗?

我用手指指地面。巴音一看,扯下了耳机。又奔到书房卧室一看,旧地毯在的浸泡下泽如新。

对不起!巴音的小尖脸一苍白就显得怪可怜,她连声说对不起。我转过身不理她,她就跟着我团团转。

巴音说:对不起还不行吗?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要工钱还不行吗?

巴音的眼睛又润了。

我说:行了行了。

……

[续城市包装上一小节]我们俩赶紧动手搬,将地毯从卧室拖了出来。她说希望这件事不要让我丈夫知道。我说好。我们商议干脆把地毯拖到顶楼平台上去,用洗一洗,晒干了再收下来。我和巴音汗流泱背地往顶楼拖地毯,我丈夫这时回来了。

丈夫说:你们这是干什么?

巴音抢着回答:洗地毯。

丈夫说:大热天洗什么地毯!

巴音又抢着说:大热天才干得透干得快呢。

丈夫放下包,接过了我的活,说:好吧,我来干。

巴音说:我和你一起干。

丈夫说:你到下班时间了。

巴音说:没关系。我自愿的。不要工钱。

他们将地毯拖上了顶楼,用很长的塑料管冲洗地毯。

巴音跪在地毯上刷洗。干得很卖劲。他们在顶楼上一片欢声笑语。美丽的劳动者。

一个小伙子在楼下跨着一辆火红的摩托不停地朝我们家张望。被一个嬉皮小伙于张望使我觉得我们家在某种危险之中。

丈夫一下来我就让他赶快去阳台看看楼下那个小伙于,巴音跟在旁边。

哦,巴音说:他是来接我的。你们看看,他像不像郭富城?

我有个住在我们家附近的姑母。我姑母是一位退休的中学教师。退休后一直在老年大学学习画画。近年还参加了市老年服装表演队。我姑母六十岁以后梅开二度,青春焕发,使我们请大婆持家务的计划成为梦想。不过我姑母还残存着封建老人的传统美德。间隔地给我们孩子做几件服或者端午节来在我们门上挂上束香艾蒿。

我有会议的一个下午,我姑母来到我们家。这次她带着一幅送给我们的画习作:奔马。她摹仿徐悲鸿,专攻马。

巴音就这样和我姑母遇上了。

我姑母用钥匙打开房门,径直走了进来,这时巴音正在我们的卧室试穿我所有夏季裙。她把挂在橱里的裳全部取出来扔在上,穿一件再挂进去一件。

你是谁?穿着我姑母送给我的连裙的巴音大为吃惊地说。

我身材高高的姑母挺着脯反问巴音:你是谁,

我姑母走进卧室,冷静地巡视满的裳和洞开的柜门。巴音提着过长的裙据阻止我姑母:你怎么能随便闯民宅?你是谁?

我姑母说:我是这家主人的姑母。看来在我外出写生的这一个多月里,他们家来了别的戚。

我姑母取下墙壁上的一只像框,挂上了她自己的画。巴音在一旁发愣。

我姑母说:现在告诉我你是谁?

巴音回过神来。巴音说:是姑母啊。我叫巴音,是他们家请的钟点工,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我是大学生。

我姑母说:哪个大学的?学什么专业?

巴音说:汉口大学数学系的。

我姑母说:小姑娘你别在我面前演戏,你不是大学生。

巴音要说话,我姑母制止了她。我姑母说:小姑娘,你先下这条裙子换上你自己的服再跟我说话吧。

巴音变了刚才试图讨好的脸,她说:你凭什么说我不是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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