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 - 城市包装

作者: 池莉20,332】字 目 录

我姑母说:凭我当了一辈子教师的感觉。

教师和学生像猫和老鼠一样对盯着。巴音说:我不换服!这就是我的裙子!

我姑母说:这裙子是我的。我买的。按我侄女的身材买的。请你下来!

巴音走到镜子面前,展开双臂地扭了扭。说:的确不是我的,把我穿丑了。告诉你,这条裙子非常糟糕,款式颜质地一无可取。不仅如此,你侄女所有这些裙全都非常糟糕,唯有这件还凑合。

巴音挑出的是一件我从没穿出去过的手绘真丝太阳裙。这件太阳裙的前后背都露得太多,而背带是两条透明的丝带,穿上身上完全像无背带裙。

巴音咄咄逼人地开始反攻我姑母。她当着我姑母的面下裙子,慢慢地穿上她的文化衫。在慢腾腾的动作中骄做地展示她那裹在宽松的服里显得瘦小但实际上饱满光滑弹十足的胴。用青春嘲弄衰老。

我姑母被激怒了。我姑母说:如果你真的是他们雇的钟点工,那么现在你被解雇了!

什么什么?巴音问。

我姑母说:不懂吗,我换个你懂的词:你被开除了。

什么什么?巴音揪揪自己的耳朵,笑道:我还是没听懂,或者说我宁愿装作没听懂。现在我们到书房去,我给您介绍一位朋友。

书桌前,我常坐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小伙子,翻看着一本《人类学基础》。

我姑母气昏了:你是什么人?

小伙子甩甩包覆在额前的头发,说:我是郭富城。

滚出去!我姑母吼道。

“郭富城”说:姑母,你听我说。巴音还想在这里呆一段时间。请你忘掉今天的事。我已经认识你了,姑母,如果你不肯忘掉我能想办法让你忘掉的。

我和我丈夫五点半钟回家。我姑母躺在沙发上,我们说:哟,姑母来了。

姑母没有理睬我们。姑母脸铁青,直喘气。丈夫说可能需要送医院。

不!姑母中气十足地说“不”吓了我一跳。根据姑母的手势,我知道她要茶。我连忙沏了一杯茶。丈夫将姑母扶起来。我们纳闷姑母这是怎么啦?

姑母喝了一口茶,揭杯盖的手比平时颤动得更明显。未曾开言,姑母先就流下泪来。

现在这是什么世道哇!姑母说。

我们迅速理解为姑母又针对老年人余热问题生气了。我丈夫已经发现了挂在卧室墙上的墨奔马。他说:姑母您这幅奔马足可以乱真了!

姑母说:你过来!你少在那儿恭维我!我这个老朽用不着你们花力气捧我。我是为家的前途担忧,为现在乱七八糟的社会现象担忧,为年轻人担忧哇!

我姑母擦去眼泪又涌出了眼泪。她泣不成声地说:你们知道不知道你们引狼入室了!巴音是个小流氓!婊子!

我们大吃一惊:您认识巴音?

姑母说:今天见识了。

我说:是的,我们请的钟点工,她是汉口大学的学生。

她是小流氓!婊子!姑母不容置疑地说:如果她不是一个学习成绩极差、早恋、初中或高中毕业之后就在社会上荡的社会渣滓,你们可以骂我瞎了双眼!改革开放,歌星影星,花花绿绿,那只能哄住你们。你们以为现在的大学生年轻人个个都是现代派。现代派那只是一个面具,准都可以拿去戴在脸上装神弄鬼。我可从不看谁的面具,我

一眼就看透一个人的本质。巴音是个小流氓小婊子!

有时候,我们觉得姑母的话是倚老卖老。但也有时候,她的话具有巨大的穿透力。从半个多世纪前带来疾风嗖嗖射向我们生活的今天。例如刚才的某些话。

闷热的七月的晚上。停电了。我们带着孩子在住宅小区里头转悠。孩子举着我们给她摘的白杨树叶当扇子扇风,一路走一路招摇……

[续城市包装上一小节],渴望路人注意她在使用与众不同的扇子。

巴音的举动使我们震惊和烦恼。

我将橱里的一切都扔进洗机洗了一遍。

我们答应姑母解雇巴音。但送走姑母之后我们商量暂不惊动巴音。然后找一个适当的理由再和她说,主要是我们担心“郭富城”之类的真格报复我姑母。有一张晚报说:一个小青年为两角八分钱杀了一个人。这可不是幽默,住宅小区贴出的一张张中级法院的死刑判决布告就证明这是事实:大多数罪犯杀人的原因简单得让群众理解不了。

我们在小路上一圈又一圈地转悠,电不来我们热得不敢进屋。无奈的感觉从停电这个问题上生发出来紧缠着我们以致于我们对一切都感到无可奈何,活得窝囊。

我多么想像孩子这样无视停电而欣悦地摇一把假扇子,在野草夹道的小路上撤蹄乱跑。

至于巴音,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没有精力去管她到底是不是姑母所说的小流氓。在某一天,给她多几倍的工钱,请小她走自己的路吧。

可是,还有什么使我惶惑不安呢?

在我附近,在我周围有什么东西不对劲。这种不对劲的东西使我惶惑不安。可是,什么东西不对劲?我搜索枯肠,想不出来。

巴音准点来上班,很坦然。穿着她肥大的文化衫,挎着微型收录机,耳朵里塞着耳机,用莽撞的大声音和我讲话。洗菜淘米的时候她守在池边,谨防自来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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