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 - 烦恼人生

作者: 池莉20,711】字 目 录

思,朝印家厚翻了翻白眼,耸了耸肩,说:“哈罗?”

印家厚本来是看在有日本人在场的份上才客客气气,“请出”管理员的。家丑不可外扬嘛。这下他要给他们个厉害瞧瞧了。印家厚重返小餐室,捏住管理员的胳膊,把他拽到墙角落,将饭菜底朝天扣进了他白围裙前的大口袋里。

***

雷雷被关“禁闭”了。

幼儿园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在上睡午觉,雷雷一个人被锁在“空中飞车”玩具的铁笼里。他无济于事地摇撼着铁丝网,一看见印家厚,叫了声“爸!”就哭了。

一个姑娘闻声从里面房间奔了出来,声气地讥讽:“噢,原来你还会哭?”

印家厚说:“他当然会哭。”

姑娘这才发现印家厚,脸上一阵尴尬。这是个十分年轻的姑娘,穿着一件时髦的薄呢连裙。她的神态和秀丽的眉眼使印家厚暗暗大吃一惊。这姑娘酷像一个人。印家厚顷刻之间便发现或者认可了他多年来内心深藏的忧郁,那是一种类似遗憾的痛苦、不可言传的下意识的忧郁。正是这潜在的忧郁使他变得沉默,变得一切都不在乎,包括对自己的老婆。

姑娘说:“对不起。你的儿子不好好睡午觉,用冲锋枪在被子里扫射小朋友,我管不过来,所以……”

就连声音语气都像。印家厚只觉得心在喉咙口上往外跳,血液流得很快。他对姑娘异常温厚地笑笑,尽量不去看她,转过身面对儿子,决定恩威并举,做一次像电影银幕上的很出很漂亮的父。他沉沉地问:“雷雷,你扫射小朋友了吗?“

“是……”

“你知道我要怎么教训你吗?”

儿子从未见过父这般的威严,怯怯地摇头。

“承认错误吗?”

“承认。”

“好。向阿姨承认错误,道歉。”

“阿姨,我扫射小朋友,错了,对不起。”

姑娘连忙说:“行了行了,小孩子嘛。”她从笼子里抱出雷雷。

泪珠子停在儿子脸蛋中央,膝盖上的绷带拖在后跟上。印家厚换上充满父爱的表情,抚摸儿子的头发,给儿子擦泪包扎。

“雷雷,跑月票很累人,对吗?”

“对。”

“爸爸还得带上你跑就更累了。”

“嗯。”

“你如果听阿姨的话,好好睡午觉,爸爸就可以休息一下。不然,爸爸就会累病的。”

“爸爸。”

“好了。乖乖去睡,自己服。”

“爸,早点来接我。”

“好的。”

雷雷径直走进里间,服,爬上钻进了被窝。

姑娘说:“你真是个好父!”

印家厚不禁产生几分惭愧,他其实是在表演,若是平时,一巴掌早烙在儿子屁上了。他是在为她表演的吗?他不愿意承认这点。

玩具间里,印家厚和姑娘呆呆站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没理由再站下去了,说:“孩子调皮,添麻烦了。”

“哪里。这是我的工作。我——”

印家厚敏感地说:“你什么?说吧。”

姑娘难为情地笑了一笑,说:“算了算了。”

凭空产生的一道幻想,闪电般击中了印家厚,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你叫什么名字?”

“肖晓芬。”

印家厚一下子冷静了许多。这个名字和他刻骨铭心的那个名字完全不相干。但毕竟太相像了,他愿意与她多在一起呆一会。“你刚才有什么话要说,就说吧。”

姑娘诧异地注视了他一刻,偏过头,伸出粉红的尖舔了舔嘴,说:“我是待业青年,喜欢幼儿园的工作。我来这里才两个月,那些老阿姨们就开始在行政科说我的坏活,想要厂里解雇我。我想求你别把刚才的事说出去,她们正挑我的毛病呢。”

“我当然不会说。是我儿子太调皮了。”

“谢谢!”

姑娘低下头,使劲眨着眼皮,睫毛上挂满了细碎的泪珠。印家厚的心生生地疼,为什么每一个动作都像绝了呢?

“晓芬,新上任的行政科长是我的老同学,我去对他说一声就行了。要解雇就解雇那些脏老婆子吧。”

姑娘一下子仰起头,惊喜万分,走近了一步,说:“是吗?”

鲜润饱满的,花瓣一般开在印家厚的目光下,印家厚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一步,头脑里嗡嗡乱响,一种渴念,像气球一般吹得胀胀的。他似乎看见,那迎着他缓缓上举……突然他好像猛地被人拍了一下,清醒了。没等姑娘睁开眼睛,印家厚掉头出了幼儿园。

马路上空空荡荡,厂房里静静悄悄。印家厚一口气奔出了好远好远。在一个无人的破仓库里,他大口大口喘气,一连几声唤着一个名字。他渐渐安静下来,用指头抹去了眼角的泪,自嘲地舒出一口气,恢复了平常的状态。

现在他该去副食品商店办事了。

***

天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印家厚和他老婆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他们俩的父也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

下个月十号是老头子们——他老婆这么称呼——的生日。五十九周岁,预做六十大寿。这是按……

[续烦恼人生上一小节]的老规矩。

印家厚不记得有谁给自己做过生日,他自己也从没有为自己的生日举过杯。做生日是近些年才蔓延到寻常人家的。老头子们赶上了好年月。五年前他满二十九岁,该做三十岁的生日。老婆三天两头念叨:“三十岁也是大寿哩,得做做的。”正儿八经到了生日那天,老婆把这事给忘了。她那天要相对象,她应邀陪她去了。晚上回来,她兴奋地告诉印家厚:“人家一直以为是我,什么都冲着我来,可笑不?”他倒觉得这是件可喜的事,居然有人把他老婆误认为未嫁姑娘。关于生日,没必要责怪老婆,她连自己的也忘了。

老婆和他商量给老头子买什么生日礼物。轻了可不行,六十岁是大生日;重了又买不起。重礼不买,这就已经排除了穿的和玩的,那么买喝的吧,酒。

他们开始物酒。真正的中十大名酒市面上是极少见到的,他们托人找了些门路也没结果,只好降格求其次了。光是价钱昂贵包装不中看的,老婆说不买,买了是吃哑巴亏的,老头子们会误以为是什么破烂酒呢;装潢华丽价钱一般的,他们也不愿意买,这又有点哄老头子们了,良心上过不去;价钱和装潢都还相当,但出产地是个未见经传的乡下酒厂,又怕是假酒。夫妻俩物了半个多月,酒还没有买到手。

厂里这家副食商店曾一度名气不小。武汉三镇的人都跑到这里来买烟酒。因为当时是建厂时期,有大批的日本专家在这里干活,商店是为他们开设的,自然不缺好烟酒。日本专家回后,这里也日趋冷清。虽是冷清了,但偶尔还可以从库里翻出些好东西来。

印家厚近来天天中午逛逛这个店子。

“嗨。”印家厚冲着他熟悉的售货员打了个招呼。递烟。

“嗨。”

“有没有?”

“我把库里翻了个底朝天,没希望了。”

“能搞到黑市不?”

“你想要什么?”

“自然是好的。”

“‘茅台’怎么样?”

“好哇!”

“要多少?先交钱后给货,四块八角钱一两。”

印家厚不出声了。干瞅着售货员默默盘算:一斤就是四十八块钱。得买两斤。九十六块整。一个月的工资包括奖金全没有了。牛和果又涨价了,儿子却是没有一日能缺这两样东西的;还有蛋和瘦肉。万一又来了其它的应酬,比如朋友同事的婚丧嫁娶,那又是脸面上的事,赖不过去的。

印家厚把眼皮一眨说:“伙计,你这酒吓人。”

“吓谁啦?一直这个价,还在看涨。这买卖是‘周瑜打黄盖’,两厢情愿的事。你这儿子女婿,没孝心的。”

“孝心倒有。只是心有余力不足。”印家厚打了几个干哈哈退出了商店。

要是两位老人知道他这般盘算,保证喝了“茅台”也不香。印家厚想,将来自己做六十岁生日必定视儿子的经济平让他意思意思就行了。

***

雅丽在斜穿公路的轨道上等着他。

印家厚装出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摸了摸上上下下的口袋,扭头往副食商店走。

雅丽说:“你的信。”

印家厚只好停止装模作样。平时他的信很少,只有发生了什么事,戚们才会写信来。

信是本市火车站寄来的,印家厚想不起有哪位戚在火车站工作。他拆开信,落款是:你的知青伙伴江南下。印家厚松了一口气。

“没事吧?”雅丽说。

“没。”印家厚想起了肖晓芬。想起了那份心底的优伤。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是永远属于那失去了的姑娘的,只有她才能真正激动他。除她之外,所有女人他都能镇静地理智对待。他说:“雅丽,我说了我的真实想法后你会理解的。你聪明,有教养,年轻活泼又漂亮,我是十分愿意和你一道工作的。甚至加班——”

“我不要你告诉我这些!”雅丽打断了他,倔强地说,“这是你的想法,也许是。可不是我的!”

雅丽走了。昂着头,神情悲凉。

印家厚不敢随后进车间,他怕遭人猜测。

江南下,这是一个矮小的,目光闪闪的腼腆寡言的男孩。他被招工到哪儿了?不记得了。江南下的信写道:

“我路过武汉,逗留了一天,偶尔听人说起你,很激动。想去看看,又来不及了。

“家厚,你还记得那块土地吗?我们第一夜睡在禾场上的队屋里,屋里堆满了地里摘回的棉花,花上爬着许多肉乎乎的粉红的棉铃虫。贫下中农给我们一只夜壶,要我们夜里用这个,千万别往棉花上尿。我们都争着试用,你说夜壶口割破了你的皮,大家都发疯地笑,吵着闹着摔破了那玩艺。

“你还记得下雨天吗?那个狂风暴雨的中午,我们在屋里吹拉弹唱。六队的女知青来了,我们把菜全拿出来款待她们,结果后来许多天我们没菜吃,吃盐泡饭。

“聂玲多漂亮,那眉眼美绝了,你和她好,我们都气得要命。可后来你们为什么分手了?这个我至今也不明白。

“那个小黄猫总跟着我们在自留地里,每天收工时就在巷子口接我们,它怀了孕,我们想看它生小猫,它就跑了。唉,真是!

“我老婆没当过知青,她说她运气好,可我认为她运气不好。女知青有种特别的味儿,那味儿可以使一个女人更美好一些。你老婆是知青吗?我想我们都会喜欢那味儿,那是我们时代的秘密。

“家厚,我们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我已经开始谢顶,有一个七岁的女孩,经济条件还可以。但是,生活中烦恼重重,老婆也就那么回事,我觉得我给毁了。

“现在我已是正科级干部,入了,有了大学文凭,按说我该知足,该高兴,可我怎么也不能像在农村时那样开怀地笑。我老婆挑出了我几百个毛病,正在和我办离婚。

“你一切都好吧?你当年英俊年少,能歌善舞,情宽厚,你一定比我过得好。

“另外,去年我在北京遇上聂玲了。她仍然不肯说出你们分手的原因。她的孩子也有几岁了,却还显得十分年轻……”

印家厚把信读了两遍,一遍匆匆浏览,一遍仔细阅读,读后将信纸捏入了掌心。他靠着一棵树坐下,面朝太阳,合上眼睛;透过眼皮,他看见了五彩斑斓的光和树叶。后面是庞然大物的灰厂房,前面是柏油马路,远是田野,这里是一片树林,印家厚歪在草丛中,让万千思绪飘来飘去。聂玲聂玲,这个他从不敢随便提及的名字,江南下毫不在乎地叫来叫去。于是一切都从最底层浮了起来……五月的风里饱含着酸甜苦辣,从印家厚耳边呼呼吹过,他脸上肌肉细微地抽动,有时像哭有时像笑。

空中一絮白云停住了,日影正好投在印家厚额前。他感觉了暗,又以为是人站在了面前,便忙睁开眼睛。在明丽的蓝天……

[续烦恼人生上一小节]白云绿叶之间,他把他最深的遗憾和痛苦又埋入了心底。接着,记忆就变得明朗有节奏起来。

他进了钢铁公司,去北京学习,和日本人一块干活,为了不被筛选掉拼命啃日语。找对象,谈恋爱,结婚。父母生病住院,天天去医院护理。兄吵架扯皮,开家庭会议搞平衡。物价上涨,工资调级,黑白电视换彩的,洗机淘汰单缸时兴双缸——所有这一切,他一一碰上了,他必须去解决。解决了,也没有什么乐趣;没解决就更烦人。例如至今他没去解决电视更新换代问题,儿子就有些瞧不起他了,一开口就说谁谁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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