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 - 烦恼人生

作者: 池莉20,711】字 目 录

印雷。”小女孩可着嗓子喊:“印雷!印雷!”

雷雷喜出望外,骄傲地对父说:“那是欣欣!”

两个孩子在挤满大人们的公共汽车里相遇,分外高兴,呱呱地叫唤着,充分表达他们的喜悦。印家厚和小女孩的点了点头,笑了。

小女孩的站了起来,让雷雷和自己的女儿坐在一个座位上,……

[续烦恼人生上一小节]自己挤在印家厚旁边。

“我们欣欣可顽皮,简直和男孩子一样!”

“我儿子更不得了。”

“养个孩子可真不容易啊!”

“就是。太难了!”

有了孩子这个话题,大人们一见如故地攀谈起来了,可在前一刻他们还素不相识呢。谈孩子的可爱和为孩子的劳,叹世世代代如流;谈幼儿园的不健全,跑月票的辛酸苦辣,气时时事事都艰难。当小女孩的听印家厚说他家住在汉口,还必须过江,过了江还得坐车时,她“咝”了一下,说:“简直是到另一个家去了,可怕!”

印家厚说:“好在跑习惯了。”

“我家就在这趟车的终点站旁边。往后有什么不方便的时候,就把印雷接到我家吧。”

“那太谢谢了!”

“千万别客气!只要不让孩子受罪就行。”

“好的。”

印家厚发现自己变得婆婆了,变得容易感恩戴德,变得喜欢别人的同情了。本来是又累又饿,被挤得满腹牢騒的,有人一同情,聊一聊,心里就熨帖多了,不知不觉就到了终点。从前的他哪是这个样子?从前的他是个从里到外,血气方刚,着整齐,自我感觉良好的小伙子。从不轻易与女人搭话,不轻易同情别人或接受别人同情。印家厚清清楚楚地看出了自己的变化,他却弄不清这变化好还是不好。

在爬江堤时,他望见紫褐的暮云仿佛就压在头顶上。心里闷闷的,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

轮渡逆而上。

逆比顺慢一倍多,这是漫长而难熬的时间。

夕阳西下,光线一分钟比一分钟暗淡。长江的风一阵比一阵凉。不知是什么缘故,上班时熟识的人不约而同在一条船上相遇,下班的船上却绝大多数是陌生面孔。而且面容都是恹恹的,呆呆的,疲惫不堪的。上船照例也抢,椅子上闪电般地坐满了人,然后甲板上也成片成片地坐上了人。

印家厚照例不抢船,因为船比车更可怕,那铁栅栏门“哗啦”一开,人们排山倒海压上船来,万一有人被裹挟在里面摔倒了,那他就再也不可能站起来。

印家厚和儿子坐在船头一侧的甲板上,还不错,是避风的一侧。印家厚屁底下垫着挎包。儿子坐在他叉开的两之间,小屁下垫了牛皮纸,手绢和帆布工作服,垫得厚厚的。冲锋枪挂在头顶上方的一个小铁钩上,随着轮船的震动有节奏地晃荡。印家厚摸出了梁羽生的《风雷震九州》,他想总该可以看看书了。他刚翻开书,儿子说:“爸,我呢?”

他给儿子一本《狐狸的故事》,说:“自己看,这本书都给你讲过几百遍了。”

他看了不到一页,儿子忽然跟着船上叫卖的姑娘叫起来:“瓜子——瓜子,五香瓜子——”声音响亮引起周围打瞌睡人的不满。

“你干什么呢?”

儿子说:“我口渴。”

“口渴到家再说。”

“吃冰淇淋也可以的。”

印家厚明白了,给儿子买了支巧克力三冰淇淋,然后又低头看书。结果儿子只吃了油的一截,巧克力的那截被他抠下来涂在了一个小男孩的鼻子上,这小男孩正站在他跟前出神地盯着冰淇淋。于是小男孩哭着找去了。唉,孩子好烦人,一刻也不让他安宁。孩子并不总是可爱,并不呵!印家厚愣愣地,瞅着儿子。

一个嗓门粗哑的妇女扯着小男孩从人堆里挤过来,劈头冲印家厚吼道:“小孩撤野,他老子不管,他老子死了!”

印家厚本来是要道歉的,顿时歉意全消。他一把搂过儿子,闭上眼睛前后摇晃。

“呸!胚子货!”

静了一刻,妇女又说:“胚子货!”又静了一刻,妇女骂骂咧咧走了。雷雷从父怀里伸出头来,问:“胚子货是骂人话吗?爸。”

“是的。往后不许对人说这种话。”

“胚子货是什么意思?”

“骂人的意思。”

“骂人的什么?”

这是个爱探本求源的孩子,应该尽量满足他。可印家厚想来想去都觉得这个词不好解释。他说:“等你长大就懂了。”

“我长大了你讲给我听吗?”

“不,你自然就懂了。”他想,孩子,你将面对生活中的一切,包括丑恶。

“哦——”

儿子这声长长的哦令人感动,印家厚心里油然升起了数不清的温柔。

儿子老成而礼貌地对挡在他前面的人说:“叔叔,请让一让。”

印家厚说:“雷雷,你干什么去?”

“我拉尿。”儿子吩咐他,“你好好坐着,别跟着过来。”

儿子站在船舷边往长江里拉尿。拉完尿,整好裤子才转身,颇有风度地回到父身边。他的儿子是多么富有教养!他母说他四岁的时候还是个小脏猴,一天到晚在巷子口的垃圾堆里打滚,整日一丝不挂。儿子这一辈远远胜过了父那一辈,长江总是后推前,前景是一片诱人的彩。

他收起了小说。累些,再累些罢。为了孩子。

天愈益暗淡了。船上的叫卖声也低了,底舱的轰隆声显得格外强烈。儿子伏在他上睡着了。他四找不着为儿子遮盖的东西,只好用两扇巴掌捂住儿子的肚皮。

长江上,一艘幽暗的轮船载满了昏昏慾睡的乘客,慢慢悠悠逆而行。看不完那黑乎乎连绵的岸土,看不完一张张疲倦的脸。印家厚竭力撑着眼皮,竭力撑着,眼睛里头渐渐红了。他开始挣扎,连连打哈欠,挤泪;死鱼般瞪起眼珠。他想白天的事,想雅丽,想肖晓芬,想江南下的信,用各种方法来和睡意斗争。最后不知怎么一来,头一耷拉,双手落了下来,鼾身随即响了。父子俩一轻一重,此起彼伏地打着呼噜。

彩灯在远凌空勾勒出长江大桥的雄姿,上半部是半截黑影,下半部才有稀疏的灯光。船上早睡的人们此刻醒了,伸了伸懒腰,说:“晴川饭店的利用率太低了!”

船面上一片密集的人头中间突然冒出了一个乱蓬蓬的大脑袋,这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疯子,她每天在这个时候便出现在轮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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