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孤独的。他从他成为爸爸的那天起,身份在某种程度上就被界定了。他上有老下有小,他必须专注于事业。可供他荒唐的年龄已经过去了,他得担负起职责来。他时常会感到焦虑,因为他的生活正渐渐变得枯燥。假设他年轻时又恰好遇到了文革那样一个时代,那么等到他中年是,内心的焦虑必然会更为加剧。他当然可以把希望寄托给儿子,对他来说也仅仅是替代的,并不能代表他本人。我想象绝大多数爸爸都曾这样问过儿子:
"乖孩子,你长大了,究竟想要做什么?"
"解放军叔叔,科学家,因为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有不怕;要不就是票商人,自由作家,电脑大亨,手持爱立信七八八。"
根据所时代背景不同,儿子可仰起小作出这些略带出入的回答,但是你不可能想象把这们的问答倒过来。
"爸爸,"我仰起了小脸问他,"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傻孩子,"爸爸摸摸我头,他看上去有些羞愧,"爸爸已经长大了,再说,我也不知道以后想做什么?"
对我和爸爸的关系,我后来认识的那些明娜,是没办法真正了解的。父子情感,的确是世上古怪的事物之一。我小的时候,文革还没有结束,因此他不清楚来是什么。我跟明娜讲过一些爸爸在那时候虐待我的故事,他曾经不用麻葯,就用一把铅笔刀割破我肩头的脓疮,还用一管取掉了针头的注射器进去,从我痛苦的嚷嚷中获得了强烈的满足,可说起来那只是他文革中没有事干太无聊了。等他稍有机会,他立刻便撇下正在青春期畸形发育的我,忙着做官挣钱去了。后来他索还想要离婚,把我们一家都抛掉。因此,在法院开庭前的那个夜晚,我稍稍蹂躏一下他,是怎么也不过份的。可明娜认为,我应该答应他更多的要求。
我一直在想,在那天夜里,我是不是表现得过于偏执了?我知道必须同爸爸签订一份协议,在协议中,我几乎是僭越地代表了同意……
[续审判上一小节]他离婚;我还知道他一旦离婚后,便会想方设法地把同我达成的条款都赖掉,使它们实际上变为一些废纸公文。可为什么我还要对他如此着迷,在他像火山一样喷发时靠近他,以援助为名,试图从他那里获取一些炽热的岩浆,并反复地对他进行刁难,不到最后的时刻不肯松开手中的筹码?也许只能说,我对于爸爸,怀着的是一种病态的好奇。是的,我是他的儿子,在他身上流淌着的血液传给了我。爸爸是孩子的镜子,孩子对爸爸,或许比情人还古怪。在现实生活中,这种关系是微妙的。它实际上与时代有母无关,与那个所谓的俄狄浦斯情结也无关。它可能与时代有关系厅是当父子俩都在一个共同是时代时,它跟时代的关系也就不那么紧密了。于是,它剩下来的便只是关系本身。在父子关系中,首先是互相注视,爸爸注视儿子成长,儿子注视着爸爸衰老。当儿子陷入对生活的困惑时,爸爸必须肩负起控制与开导的职责。可是当爸爸本人也不得不发作时,他就得祈求于儿子了。所以说,母子关系是温和的,情侣关系是多变的,而父子关系既包含冲突又不可改变。你可以寻找一个以上的情人,但很难想象你拥有一个以上的爸爸。爸爸与你我关系是顺延的,在理得好的时候将像是一根优美的直线。你们将有相似的形,雷同的个,当爸爸渐渐老去时你得自然地接替他,从家庭到社会,从孤独到怪癖。你会对一个情人感到大厌倦,因为她可能不是唯一的,可对爸爸你就不能停止琢磨。因此,当爸爸开始了他一生中最大的发作时,对儿子来说这简直就是个福音,你可以尽情的窥视,还可以对他进行折磨。
"哦,"爸爸呻吟道,"你正在对我进行折磨。"
"这谈不上折磨,"我说。
"干渴的确良喝不到,最心爱的儿子也朝你抹下了脸,这不是折磨是什么?"爸爸说,"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掏钱,还折磨着我干什么?你究竟想要我怎么做呢?"
"我想要了解你。"
"你是你,我是我,再说,我们是在这里谈协议,"爸爸说,"这跟我们的协议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叫道,"我的意思是说,我对你的钱没有兴趣,这实际上并不是钱的问题。可是,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来找你签下它,也许,除了这份协议,我的克制是想从你那里再得到些什么。"
"什么?"爸爸警觉地说。
"既不是钱,也不是值钱的东西,"我说,"也许,是一次旅行。爸爸,难道你不觉得谈了这么久,我们需要散散心吗?在我的印象中,我们俩还没有一块做过旅行呢。"
"嗯,这倒是个新颖的主意,"爸爸沉呤道,"看来,过去我是对你关心不够,让你到现在还这么孩子气。这时候,酒楼与餐厅应该还在营业,不过可不能误码了正经事,耽误了明天的开庭啊。"
"你放心,我们什么都不会耽误的,只要你跟我走,最终我会得出满足你的条件,让你得到协议的。"我说道。
爸爸跟着我上路了。由于从我这里得到了承诺,他看上去还挺高兴。可是你以为,我只是想让他到酒楼吃吃夜茶点心,然后痛痛快快地把协议交给他吗?多少年来,他还是头一次落入了我的控制。一旦让我抓到机会,我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于是,我一下子就把他领到了姨婆的病前。你知道,她是一位残疾的老人,一辈子没有婚姻也没有自己的孩子;她在我们家呆了不少年,把我和带大;她从不生病,可当爸爸离婚以后,她便病倒,并且要死了。她想见见爸爸,但爸爸已经从我们家走掉了。我让爸爸看到,病房里,老人正进入她监终前的谵妄状态。她闭着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论医生、护士、同室的病友还是我们这些家人,谁喊她都听不见。爸爸没有想到我会把他领到这里来,他慌了神。他扯住我的袖子,想要往后退,我捉住了他。
"不,这不是真实的!"他惊慌地对我说。
"这是真实的,"我告诉他,"爸爸,你不是一直对我说,她对于你就好比是母,你总是渴望着她生一次病。现在,她病了,而且病得就快要死了。来吧,去看看她吧,你不是要同我签协议吗?签完协议,你就要离开她,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爸爸鼓足勇气,朝病前走过去。
"老人家,"他一边走,一边小心地呼唤道,"老人家,我来看你了,你怎么样?你能听出我的声音吗?"
"自摸。"
老人没有睁眼,冷冷地回答了一句。爸爸不好意思地回过头,朝我解释道:
"我听明白了,她老人家在打麻将。"
"再试试,再喊她一次,"我催促道,"要知道,我可是带你跨过了时空的。"
"老人家,是我啊,"于是,爸爸真的伏在她旁边,柔声叫起来,"你醒一醒吧,我马上就要拿到协议,这一切都要结束了。哦,你对于我就好比是母,我正筹划着,在我离婚后陪你去什么地方玩一趟呢。你一辈子孤苦伶仃。你知不知道,你的存在一直促使着我在思考人生的意义吗?"
但老人根本就不理睬他,她已经完全进入了孤独境界。然后,她就死了。我们从她那里离开以后,爸爸仍沉浸在受到的刺激中不能自拨。
"瞧你带我做的是什么旅行啊,"他朝我抱怨说,"我还以为你要陪我去酒楼喝喝茶呢。""我不是说了这不是普通旅行,"我告诉他,"否则,到时你又怪我不通知你了。"
"没想到,老人家在最后时刻,在做的竟然是自己跟自己打麻将。"
爸爸感慨道。由于我们已经重新回到了路上,他似乎意识到刚经历的只是某种幻影,情绪渐渐地平复,又记挂起他的协议来。
"其实,我之所以要离婚,"他没头没脑地对我说,"跟老人家有很大的关系。"
"哦?这种谬论,我倒是头一次听你提起,"我好奇地说,"听上去两者间丝毫也没有联系。"
"你不懂,"爸爸叹息道,"你想想,她老人家一辈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她把我和都带大了,还给你烧了好多年的饭。"
"我吃过她烧的饭,这我当然记得,"爸爸打断我说,"可一个人的生活,就仅仅是烧饭和打麻将吗?"
"那你要姨婆怎么样?"我奇怪地问道,"也要跟你一样,在我们家里搅得个天翻地覆吗?"
"天翻地覆不是目的,是过程,"爸爸没好气地对我说,"过程是没有意义的,重要的是目的。再说了,我就在家里搅,受累的更多还是我自己,你以为我愿意搅?我还巴不得你赶紧把协议交给我,我好快些走……
[续审判上一小节]人呢。可是,我为什么要这样折腾,包括跟着你,落入你无情冷酷的控制,被你指使得团团转,把老人家的死都提前栽到我头上来?你说,我干嘛非得遭这份罪?"
"是啊,为什么呢?"我饶有兴趣地说。
"因为老人,"爸爸说,"你看,你姨婆已经很老了,也许她很快就要去世了,虽然她身向来很好,可谁也保不准她哪一天会病倒,而且病倒的时候我恰好又不在她身边。可是你以为,她活在这世上就是为了给我们烧饭,还有在你和你小时候替你们洗澡擦屁吗?这些年来,我看着她一天天衰老,就常常在想,也许我也会有这一天的,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
"听上去,"我话说,"你离婚的原因主要是忧虑了?"
"完全正确,"爸爸得意地说道,"看来,你已经开始对我有所了解了,样走下去,你应该很快把协议给我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与他继续走在路上。我们遇到了一个旅游团。旅行团里大多是些中老年人,其中也有。他们跟着举着小旗的导游,从我们身旁经过。没有人看我们。爸爸不安地停下脚步。
"咦,那不是你吗?她去哪儿?"
"去旅游,"我说,"大概是新马泰吧。"
"她出旅游了?"爸爸略带嫉妒地张望着,"你旁边的那男人是谁?"
"这是好些年以后的事情了,爸,你别管,我们走我们的吧。"
"你到底要带我上哪儿?"可是,爸爸却狐疑起来,"你不说清楚,我可就不跟你去了。"
"你放心,"我叹口气,"我带你去找。"
我说的是实话。因为从恋父情结的角度说,对爸爸的情感要比我强烈得多,她曾经坚决反对过爸爸拆散我们的家庭。爸爸离婚以后,她就开始捣腾起一些小生意。有一回在火车上,她遇到了一个香港商人。那个商人又老,又像一个骗子。可我和爸爸惊讶地看到,竟然一下子爱上了他。突然之间,她就像失去了控制。她放弃工作,和香港人租了一套房子。两个人经常手拉着手,在街上漫步,到餐厅吃饭,远看像一对父女,近看却是密情人。居然相信,她会嫁给那个香港人。她这样做的唯一理由,可能就是他年纪上几乎可以做她的爸爸了。每当对方外出跑生意时,她就呆在屋子里等待他。
"这是怎么回事?"爸爸不安地问我道,"这件事情,你怎么从来也没告诉过我?"
"我不是一直忙着跟你谈协议吗?"我告诉他。
爸爸犹豫着,不知道究竟是跟我谈协议,还是继续呆着看下去?可没有多久,就被那个香港人抛弃了。哭着跑回了家里,家里只有。"唉,你真是一个傻瓜,你明明知道那是一个骗子,怎么还能相信他呢?"对她说。"可我就是相信他,你们说过我是疯了,可我就是想为他发一次疯。"哭道。受到这样的打击,她好象一下子憔悴了许多。幸好,有人给她提供了一个去外地工作的机会。于是她就不声不响地离开家,像爸爸曾经做过的一样,从我们的眼前消失了。
"这段小曲,跟我的倒挺相似,"爸爸故作镇静地评论道,"一个人为什么发作,有时候旁边人根本就不明白。"
"难道你看不出来,她其实是因为你在发作,至少是你在她心中的幻影。"我说。
"但这仅仅可能是遗传,"爸爸狡辩说,"我控制不了遗传,你不可能让我对这种事情也负责任的。"
"哦,接下来,你大概还要说,在跟我闹腾的其实不是你,而是你内的某些无法控制的神秘事物了?"
"难道不是吗?"爸爸朝我忽闪着眼睛,"你以为,我愿意在这跟你受这份罪?和你一样,眼下,我也确实是没办法控制住自己。"
爸爸的态度,让我非常不满意。我决定撇下他,让他再自个儿游荡一阵。我离开他,去找到了我的明娜。和爸爸谈了这么久,我想休息一下,可明娜一见到我就说:
"咦,你不是去找你爸爸了吗?"
"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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