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爱,不过现在你的表现,却太令我失望了。你只是在虐待我,同样不理解我。在你面前,我什么也说不出。你让我感到绝望,我似乎比见到你之前更加痛苦了。"
"有这么严重吗?爸爸,"我心虚地说,"如果这样,你就别跟我签协议了,你要是有话,就留到明天法庭上说。"
"不,来不及了,"爸爸又悲哀地说,"现在,我是非拿到这份协议不可了。"
我知道,这时候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赶快把协议交给他,不要再同他争辩。可是我清楚,他心头那莫名的郁气,已无法不让他发汇出来的。我已经虐待了他一晚上。既然我说了我爱他,还向明娜保证过了要给他一种爱的关系,我就只好再冒一次险。
"好吧,"于是,我对他说,"那么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我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吗?"他看着我,怀疑地说,"我可是想带你去做一次旅行。
"哦,爸爸,刚才我还建议过去茶楼喝茶,吃点夜宵散散心,可是你拒绝了,"我说,"不过这没有关系,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今天晚上,我可以给你任何想要的机会。"
可是,爸爸想要做的可不是一次普通的旅行。你以为他要请我去茶楼喝茶吗?他一下子就把我弄到了第二天的法庭上。那是一个正规的法庭,爸爸将我往被告席上一推,然后就往旁听席溜去了。
"喂,喂,"我在他后头着急地叫道,"爸爸,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说过你爱我,还可以为我做任何事吗?"爸爸回过头来对我说,"现在,你就代替我出庭吧。既然你审判不了我,那总可以帮我接受一次审判吧。"
"可是,协议呢?"我叫道,"你没有给我协议,我怎么帮你出庭?"
"噢,我只能怪你,"爸爸无动于衷的说,谁让你一直在虐待我,没有和我达成那份协议呢?
我刚要同爸爸申辩,可这时候,法官和书记员进来了。法官把手中的案卷夹往桌上一搁,朝我说道:
"原告,你坐下。"
"你看,"爸爸在旁边附合道,"法官叫你坐下了,"
我只好坐下来。我打量了一下法官,我发现法官与爸爸有点儿像,两个人都是胖乎乎的,看上去真像是兄弟俩。我想起来,爸爸跟我说过他跟法官有默契的事情,我希望爸爸不是在吹牛。仿佛窥透了我的心思,爸爸飞快地溜上来,凑在我耳边嘀咕说:"你不要怕,这位法官本人也是离过婚的。你不是说,离婚案差不多是所有案子中最小的吗?"说完,他又飞快地溜回去了。
让我惊讶的是,对爸爸活跃的窜来窜去,法官竟然视而不见。法官叫书记员做好记录准备,就对我宣布道:
"现在,我们开庭了。"
"对不起,法官,"我举起手,"没有被告,你不能开庭。"
我注意到了,并没有到,也就是说,被告是缺席的。没有被告,我呆在这里还告谁呢?我很高兴及时发现了这个事实。
"不过,我认为可以开庭了,法官。"爸爸在一旁建议说。
"爸爸!"我朝他怒目而视。
"这个人是谁?"书记员问法官。
"对,这个人是谁?"法官似乎这才注意到了,他问爸爸,"你是谁?"
"我只是一个旁听者,"爸爸谦逊地说,"实际上,你可以把我看成是原告的儿子,我清楚在法庭上,我是没有开口说话权利的,可是,鉴于我热切地坐在这里,所以我希望能尽快地看到开庭了。"
"当然,我们会开庭的,"法官冷冷地说,他转向我,原告,请你谈谈,你为什么要提出离婚?"
"是啊,我为什么要提出离婚呢?"我心中才这么想,嘴上便不知不觉地说出来,"法官,你看,离婚对我什么好出没有。我有一对儿女,女儿因此不认我了,儿子也借此在勒索我;在我家里有一位老人,我对待她好比像母,可离完婚她就去世了,我为此还将背负上间接凶手……
[续审判上一小节]的恶名;我曾经虚度光,到了中年才得到了现在的职位,虽然说虚度光不是我的错,你可以把那归结为时代,可离完婚,我确实就要丢掉职位,回到学校时代去重旧业了;你说,我为什么要离婚?"
"我当然碰巧是离过婚的,可是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离婚?"法官生气地提醒我说,"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不幸的家庭各有不同。"
"我虽然不清楚法官你的情况,可是,我本人的家庭却不能说是不幸的啊,"我谦逊而热切地朝法官嚷道,"至少,在我发作之前不能说不幸,就拿我的儿子来说吧,他多么聪明,多么伶俐。在我们之间,有一种深深的爱。我为他而感到骄傲,他同样因为拥有着我而自豪。不错,在文革,在他童年时,我是有过一些小小的发作。我在肩上开了一刀,噢,那一刀,你可称之为某种虐待,可是,他吭声了吗?出于爱,他心甘情愿地就把自己奉献出来。在那一刻,他完全是幸福的,我也是。不培训信,你去问问他,他就坐在那儿,他可以为我作证。"
说着,我朝旁听席望去,可爸爸却狡猾地将手指搁在嘴上,向我示意他不能出声。
"他不能出声。"法官告诉我说。
"那么,我请求提出撤诉。"我生气地说。
我这一说,法官和爸爸都大吃一惊。
"法官,他不能撤诉!"爸爸在那头站起来。
"是啊,你为什么要撤诉?"法官也警告我说,"你以为法庭是儿戏吗?"
我知道法庭不是儿戏,可是,法官并不明白我是代爸爸在这里接受裁决;我还知道,爸爸的本意就是要逃跳这场审判,因为法官向我提出的问题,他实际上一个也回答不出来,如果要他说的话,他只能够是撒谎、推托、支吾其词和胡言乱语,决不可能比我说得更好。撤消诉讼,是我站在这里能够替他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既然他要我代他受过,想以这种方式来虐待我,那我为什么就不能自作主张,把这场冲突消弥于无形呢?我希望向法官,同时也向爸爸进一步陈述我撤诉的理由,可这个时候,某种意外的情况在我身上发生了。仿佛我内的每个器官都陷入错乱,它们忽然之间都充盈起巨大的能量,想要向外膨胀释放。由于它们的释放。由于它们的释放毫无方向感,我就感到了一种撕裂肺的剧疼。这令我感到了莫名的绝望,无数的幻影同时闪现在我眼前。我看到了自己在没有目的的奔走,看到了自己在叫嚣,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幻觉,可我清楚它们是真实的,它们既是爸爸的,在这个时候也就是我的。我好像还落入了一个木夹子,它的两面分别是时间、衰老、虚无、焦虑、生命的不可重复和世俗。我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后退了,因为我挣不开这个夹子,可是我又忍受不了它,我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叫审判。我疼得冷汗淋漓,身蜷缩成一团。爸爸和法官目无表情地看着我。
"噢,我爱不了啦。"我朝他们央求道。
可爸爸和法官都没有反应。
"你们这种态度,"我嚷嚷道,"能够称作爱与公正吗?"
"你提出了诉讼,"法官温和地俯向我,"我们当然要给你一个判决,不然,我们怎么向旁听的人交代呢?"
"协议,"忽然之间,我想起了我跟爸爸间的那份协议,于是,我不顾一切地叫道,"法官,我身上还有一份协议,你看到这份协议,就可以让我解,不用再劳你的神作出判决了!"
"哦,有这么回事吗?"法官皱起眉头。
"不信,你问他。"我指爸爸。
法官转向了爸爸。
"是有这么一份协议。"在征得了法官的点头同意后,爸爸慢吞吞地开口了,"不过据我所知,原告至今还不愿意在协议上签字,因为他认为是对他的虐待。"
"天哪,如果这是虐待,我情愿把它称为是最美妙的爱,"我说道,"法官,请你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立刻就会想办法把它弄出来。"
法官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出乎我意料,他宽宏地表示了同意。法官领着书记员离开之后,爸爸跑过来。
"你可是答应让我虐待你了,"他得意地说,"你还把这称作为了爱。"
"噢,如果这能让你感痛快,那你就干吧。"我呻吟道。
"你怎么还不明白,"爸爸不快地说,"虐待并不是目的,爱也不是,世界上有离具的爱吗?我知道,离婚案是最不起眼的案子,可难道非要我杀了人,或者从阳台上跳下去你们才会认真替我思考吗?你看,我的要求并不过份,甚至可以说是菲薄的,我只要求至少有一个人理解我,比方说你,我的儿子,要是你理解我了,我也就可以痛痛快快地把婚离掉了。"
我争辩不过爸爸,只好乖乖地随他回到了路上。但尝到了爸爸厉害,这一回我不得不警觉多了。
"爸爸,我们去哪儿?"我问他。
爸爸不说话,他只顾闷头向前走。
"爸爸,你要不说清楚,我可就不跟你走了。"我说。
"我要带你去见你的明娜。"他说。
"明娜?"这下,我真的是吃了一惊,"爸爸,你怎么知道我的明娜?"
"在我们父子间,到这种份上还会有秘密吗?"爸爸看着我说,随即,他又叹了口若悬河气,"事实上,你不知道,我一直在嫉妒你,尤其在今天这种时候。"
"嫉妒我?"我说,"嫉妒你儿子交女朋友?"
"当然,"爸爸翻翻眼睛,"你看,你有明娜,可我却没有;你小小年纪,已经有了不少的明娜,以后还会再有,可是我只有认识了一个女人,说起来她还是我小时候的同学。她留着过去的那根大辫子,这是她唯一能够让我记起她的,也是我跟她相的唯一理由,可这一个女人,就让我的生活崩溃了,至少你们认为我崩溃的原因是为了她,你说,这公平吗?如果仅仅是女人就能够让我崩溃的话,那也不应该是这一个女人。"
"爸爸,你该不会要我顶替你,去找你的大辫子女人,"爸爸简明地说,"可是我知道,明娜对于你来说,往后却是比我还重要的。"
风在我的耳旁呼呼作响,爸爸领着我去找起了明娜。很快,他就帮我找着了一位,她皮肤黝黑,也可以称之为长得漂亮,是我所结识的明娜中最让我喜欢的一位。爸爸一见到她,立即就从怀里摸出一件公章模样的玩艺,朝我和明娜身上各盖一下,我和明娜便成为夫妻了,这还不算,我惊讶地看见,明娜的肚子紧接着迅速大起来,她的肚子很快又变小,一个孩子被她生下来。
"一个男孩,"爸爸高兴地接过那个丑陋的小东西,捧着交给我,"他是你的……
[续审判上一小节]。"
"爸爸。"小东西半年着肉乎乎的眼睛,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句。
我惊恐地想要跳开,可爸爸腾出一只手捉住了我。
"爸爸,你这是做什么?"我对爸爸说,"你在包办婚姻吗?你总不该像那些平庸的老头一样,想抱孙子想昏了头吧?这个小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你从哪里弄来的,就把他送回哪里去。"
"他是你的,"爸爸快活是看着我,又看盾我的明娜,"是从你老婆肚子里生下来的,我可没办法把他送回去了。"
"这不可能!明娜不是一个具的人,只是我生活中的某种集合。她怎么能够生孩子呢?"我气恼地说。
"这完全可能,"爸爸故作无奈地叹息道,"你看,这孩子热乎乎的,你摸摸他的小手,多么软,多么真实。来孩子,这就是你爸爸,叫啊,快叫他一声爸爸啊。"
爸爸俯下身,朝那孩子说道。我震惊地看到,才片刻功夫,这孩子又长大不少,已经能站在我跟前了。他朝我仰起了小脸:"爸爸,我要吃冰棍。"
"没有冰棍!"我一肚子火,我想朝这孩子叫嚷,可是不知怎么搞的,我想使劲喊,却又喊不出来,这孩子仿佛对于我有某种魔力仿的。
爸爸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他得意地开口了:
"我最爱的儿子,你看,我完全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知道你一直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如果时光倒转,你也许就不会选择我这个爸爸了,可是你又明白,爸爸是不可选择的,因为只有他生下了你,而不能由你来生下他。你还想过,假如时光可以倒转,那么你一定要试图改变我们俩的关系,想要更多地窥视我,你把那说成是一种爱,可在我这里我把它称之为判决。你看,我多么慷慨,我已经把判决我的权利交给了你,我让你来判决我的离婚,可瞧瞧吧,你对我都做了些什么啊!你既不肯给我一个痛快的了断,同时也企图将我置于你反复的蹂躏之中。现在,就让我来满足你所有这些隐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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