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不可示人的个慾望吧。现在,你既是一个爸爸,同时也是儿子。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所有的虐待、窥视还有爱都将会落到你自己身上,因为你是双位一的。"
说完,爸爸脚底像抹了油,转身就走。
"喂,爸爸,你要到哪里去?"我朝他大喊道。
"你是在叫我,还是在喊你自己呢?"爸爸一边走,一边回头过来冲我挤挤眼。
"爸爸,爸爸。"
我在他后面拼命地喊他,可他再不肯回头了,他一下子就走得无影无踪。
"爸爸。"
我身旁的孩子拉了拉我,我转向他。
"做什么?"我说,"你想吃冰棍吗?"
"不是,爸爸,"他说,"我得上学了,你看,我个子都这么高,没法再呆在幼儿园里了。"
"哦,"我好奇地俯向他,"来,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你,可也是你的儿子。"
他简洁而没头没脑地说。我得承认,他的回答让我有些迷惑。于是,我又问道:
"那么告诉我,我又是谁呢?"
"你是你,你又是我,你还是爸爸。"
"哪一个爸爸?是刚刚离去的那个爸爸吗?"
"对,现在,你是三位一的。"
孩子注视着我,我不安地发现,这个孩子长像既像我,同时也像爸爸,我眼前一阵晕眩。我连忙拉起他,飞快地往街上跑去我随便找到了一间什么学校,就赶紧把仔塞进去。我不能再看见他,否则我真的会受不了。解可是,没有多久,这孩子长高一些,又哭丧着脸跑回来了。
"噢,又怎么了?"一看到他,就不禁皱起眉头。
"爸爸,"他垂着丧气地说,"手婬是怎么回事?"
"天哪,手婬是怎么回事?这点儿小事,你还要来麻烦我吗?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青春期,你难道就不能长慢一些,让你的老爸喘息一下吗?你知不知道,你长得越快,我也就更老。这样的小问题,你就不能想办法自己去解决一下吗?你看,一做了爸爸,我就又要挣钱,又要养家。你难道不希望看到我在单位里有几次升迁吗?别这么烦着我,我还得要一边忙碌,一边赶紧思考一下生命的意义!"
跟这个小屁孩子,我说的是实话。的确,一成为爸爸,我顿时就感到自己的身变重了,而且,它还在越变越沉,仿佛像一只土袋子,拉着你往下坠,可是,我又要坠向哪里去呢?我总不能像我的爸爸一样,把这只土袋子日后扔给我的孩子吧。在我们的延续中,只有一只土袋子。爸爸的爸爸把土袋子扔给他,他又试图扔给我,可要是我也像他们一样,把土袋子往下扔的话,那么扔完以后,我又在哪儿呢?我也许就什么也没有了啊!于是我一阵焦虑,忍不住就上了路。
我上了路,可是摆在我面前的是一次多么孤独的旅行啊!既没有人理解我,就连我自己,实际上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以及究竟去哪儿?我只是感到,有一种莫名的能量在我中騒动,有时候人们把这称做为生命,可是,生命的实质难道就是这样吗?它这么忙碌、这么茫然、这么让人感到疲惫同时还缺乏意义。它有点儿像是一个脓疮,侪得你疼,让你坐卧不安,还不能乱挤,因为越挤它往往就越肿越大。噢,我感到累极了,我渴望解,我还迫切地需要从我儿子那里得到一份协议。
我儿子来了,他手里就拿着我想得到的协议。我仔细地打量他,我发现他长得确实跟我很像。
"哦,乖儿子,快到你爸爸这儿来,"我恳求他,"瞧瞧,瞧瞧,一转眼都长这大长了。"
"我给你带来了一份协议。"他慢吞吞地说道。
"别废话了,我当然知道你带来了协议,"我嚷道,"那么,就赶快把协议给爸爸,别磨蹭了。难道,你觉得折磨得我还不够吗?"
"可我这才刚刚开了个头。"
"天哪,难道你不晓得,明天法院就要开庭了;难道他忍心看着你爸爸到那儿去接受审判吗?怎么,你想乘火打劫,要自审判你爸爸?"
我控制不住自己,开始像疯子一样胡言乱语,可是,他捏着那份协议,就是不肯向我松手。
"噢,流氓,吸血鬼,冷心肠,"我咒骂道,"说吧,你到底想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我不想做一个爸爸。"他说
"笑话,"我叫道,"难道你以为我想做一个爸爸,怎么,你倒想骑到我头上来了?告诉我,你是谁?"
"既是你,也是爸爸。"他简洁地说。
我定睛地注视他,我果然发现,他的模样既是我,同时也是爸爸。我高兴极了,一把捉住他。
"爸爸,你总算是回……
[续审判上一小节]来了,"我恳求道,"求求你,你向我要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哼,"爸爸冷冷地说,"我只想要我的那份协议。"
"噢,它在这儿,快拿去吧。"我赶紧把协议掏了出来。
"可上面的条款太苛刻了。"他翻动着。
"那就把金额统统降下来。"我呻吟道。
"我还需要分期分款。"他狡猾地转动了眼睛。
"分期就分期吧,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我不顾一切地嚷道。于是,就这样子,我和爸爸最后签下了协议。
签订完协议以后,第二天法院就开庭了。由于我们头天晚上已达成妥协,所以法庭仅仅是走过场。爸爸如愿以偿,得到了具有法律效力的离婚文书。几天后,我走进爸爸的办公室,发现他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
"咦,你在干什么?"
"我被撤职了。"
爸爸冷冷地说。他告诉我,由于他忙于离婚诉讼疏于公务,所以他的免职通知与离婚判决几乎是同时得到的。我没有想到,爸爸忙碌一场,落下的竟是这样的结局。我同情地望着他。
"这么说,你失业了?"
"家干部,能失业吗?我不过是调动工作。你别忘了,现在可还是八十年代。"爸爸头也不抬,呛了我一句。
爸爸告诉我说,离婚的事情弄得他声名狼藉,因此他决定不在这里呆了。实际上,他已经给自己留好了后路。一位他昔日的同事在邻近的城市当大学校长,他准备调去那儿,重旧业。
"你不要忘了,我当年曾是个不错的教师,只是这样一来,我离你就远了,收入也减少。本来我可以按协议分期付款,但是现在看来有困难。你说,我们需要修订协议吗?"
说到协议,爸爸眼中又放出光来。他站起身,兴致勃勃地盯着我。
"哦,还是别说这个,先考虑你自己吧,"我赶紧说,"你哪天走?"
"我这就走。"
"这就走?"我怀疑地说,"你不是在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爸爸摇头说,"对方今天有便车过来,我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他们马上就来接我。"
爸爸话音刚落,楼下果然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我和爸爸走到弧形窗口,朝底下望去,一辆面包车停在那儿,司机推开车门,向爸爸招了招手。那是一个壮实的小伙子,他跑上来,看了一眼爸爸简单的行李,说他一个人跑两趟就行。
说完,小伙子挟起一台旧彩电,另一手拎起爸爸的铺盖,就飞快地跑出门去。
"其实,这台旧彩电扔了也行,"爸爸对我解释说,"它平时放在底,都没人看了,可你知道分家时,我别的不要,为什么只要它吗?它是我多年前买的头一件家电,那时候我们刚进入八十年代。不过我昨晚试了试,屏幕上已尽是雪花点了。"
"爸爸。"这时候,我想到了一些问题。
"干什么?"
"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存款?还有,你过去以后会重新结婚吗?"
"我可说不准,"爸爸狡猾是瞄瞄我,"这些事情,你觉得重要吗?再说了,没有钱,我可以想法子重新挣。"
我张张嘴,说不出话来。这时,司机小伙子急匆匆地又闯进来,把爸爸的几捆旧书拎走。
我和爸爸站在那里,看着屋里的东西渐渐减少。我清楚,离别的时刻表马上就要到了,可是我却拿不准该对爸爸说什么。
"爸爸,"于是我问他,"你还要对我说什么?"
"说什么呢?"爸爸也犹豫地说,"谈协议那天晚上,我们已经说得够多的了。"
我们俩正在踌躇,可那个小伙子却再一次破门而入,这一回,他不容多说地就把爸爸剩在地上的零碎东西来了个一锅端。转眼间,我们就听到楼下传来的喇叭声,那是小伙子在催促爸爸动身了。
离别的时刻已经到了,看来我们也不得不说,于是,我对爸爸说道:
"爸爸,喇叭已经鸣响,汽车就要出发,你就要离开我们,等待着你的也许是新生活,在这种时刻,我是应该为你祝福呢还是为你担忧?你知道我应该为你祝福,可是我又不清楚究竟该祝福什么,是祝福你将娶新老婆,还是你终于快活地走到了路上?因为我晓得,是否生新结婚,在你看来是不重要的,可在路上的滋味也未必有你想象的那么快活,也许我还是应该为你感到担扰。"
"爱的儿子,瞧你说的,实际上在这个时刻,我才该为你感到担扰,"爸爸反相讥说,"你看,我终于摆了羁绊,就像是一只成年的大鸟,可你呢,却还停留在对生活胡思乱想的阶段。我一走,你身边就没有爸爸了。没有爸爸的日子,肯定是可怕的,因为你还没有成一个爸爸。没有当过爸爸,你就会永远不晓得生活的滋味,所以,如果非要我给你留什么临别忠告的话,那么我就要奉劝你赶紧去当一个爸爸。"
"我才不会傻乎乎地去当什么爸爸呢,"我分辩说,"你知道,我总会想方设法地拖延这种时候的到来。"
"那么你的明娜呢?"爸爸嘲笑我说,"要是让你那些明娜知道你的想法,她们一定会溜去别的可能做爸爸的人那里的,你就会被抛弃,像我抛弃你一样。哦,别傻了,爸爸的规律,是谁也违反不了的,看来你真的还是一个孩子。"
我得承认,即使在爸爸准备溃逃的时候,我也说不过他,因为他的精力仍然十分充沛,他脑子里也仍斥着种种幻觉。
"爸爸,我说不过你,"我承认说,"不过我认为,你现在仍沉浸在幻觉里,反正,以后我们还是会经常见面的。"
"你这话说得对,"爸爸赞许道,"我承认,现在我脑子里是有不少幻觉,但它们不算幻觉,而且我将要去做的一些真实旅行。你看,接下来这些年里,我确实有不少事情要做,我也许会再结一次婚,去做蜜月旅行,还要想办法出一两次,顺便在途中找一找你,哦,谁让我们是生活在这样一个火热的年代,它充满了騒动,也充满了旅行。总之,我将告别现在,跨入下一个十年。如果你把这些都称之为幻觉,那么,哪个人能够对生活没有幻觉呢?也许,你就会有,而且我相信以后你会发作得比我还厉害。你也将走到你的路上,说不定哪一天,我们就会在路上遇到的,但现在,喇叭已经鸣响,汽车就要出发,我就要离开你,不管你给我的是担忧还是祝福,我都要走了。"
说完,爸爸拎起他的皮包,连头也不回,就匆匆地从我的跟前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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