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好雨 - 第13章

作者: 侯钰鑫17,746】字 目 录

了,整个天宇都回蕩着袅袅余音。

天空响起了闷雷、如同是那余音的轰响。浓浓黑暗中飘起了雨点子,有个明亮的女人浮现在天际上,周身晶莹透明如冰雕,样子很迷人,却在缓缓消融,漫天雨点都是她身上落下的水滴!那莺歌燕语之声又在天际传响:“父精母血给了你生命,阳光雨露给了你健全之躯,风雨雷电给了你意志和胆魄,你应该去兑现承诺!如果因为誘惑而忘掉诺言,这种男人就不配活在世上……”雨点越下越大,天际上那个迷人的冰雕不见了,他惊出周身冷汗,迎着天雨呼号:“不,我不做那种人!”

风越刮越大,雨越下越猛。农家房舍前亮起一轮如日似月的光环,那个熟悉的人影背光而站,婷婷玉立。

他一眼认出她来,吼喊一声:“腊月!”便热泪长流,扑上去把她拥在怀里,用灼热的chún吻着她长发上淋漓的雨点子。

她不挣扎也不违拗,任凭他吻遍头发、脖颈、后背。最后他曲跪下来,久久搂抱着她的双腿。他仰望着她,看不清她的面孔,浓密的长发茂林一般在光环中闪亮。他渐渐变得疯狂起来,把她抱起,圣像一般托到床铺上,然后像大山一样压盖下来,如同天和地贴合得无隙无缝……他很贪婪,也很放肆,如同逃出大山那天,在芳草坡上表现的那样野性和真挚。她依旧不挣扎,也不违拗,任凭他在爱河中翻腾、跳跃,搅起三尺浪头。此刻,大雨正酣,一泻千里。

她突然欠起身来,冷笑着说:“你不该害我,更不该害别人,不然,要遭报应的!”

他惨然大恸道:“我都是为了你啊,活得好苦!我就是为了让你看看,我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她一跃而起,朝门外走去。

他一把拽住她,哀求道:“你不能走!从今往后不再分离,我日日夜夜守着你!”

一声炸雷,如天鼓震响。一道闪电,似龙蛇惊天。唐发根热汗淋淋从梦中醒来,摸摸被褥,想触摸梦中留下的温热;又跑到窗台上,想寻找何腊月留下的足迹,而后怅然跌坐在地上。清晰的梦境渐渐模糊,令人陶醉的种种细节也变得支离破碎,现实还是一片寂然。然而,他却从模糊混饨的梦境中得到醒悟:何腊月在告诫他履行诺言,他必须用行动去兑现。神灵也在冥冥中告诫他切忌经不起誘惑,他更应忠诚地对待人生!这么想着,他纵身从地上站起来,忽又叹喟:做不到,做不到,那个咳咳喘喘的老色鬼缠着我,见利忘义的野雞算计我,做不到啊!

征地工作进展顺利。因为有勾处长暗中相助,一路绿灯。更因为那片地属于规划中的黄金地段,炙手可热,预计的转让也顺利脱手,云龙实业发展公司的帐号上一下子注入一笔可观的数字。他坐飞机跑了一趟广州,和一家工厂谈妥了一条闲置的生产线,并按常规支付了订金,要求用最快的速度运上海岛。从此,他的名片上打出几行崭新的文字——

中国南方云龙实业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唐发根

那天,唐发根依旧乘坐飞机返回海岛。他靠窗而坐,望着云天下碧蓝的大海,心中悄悄掠起一阵上天入地来去自由的荣耀感。仿佛不是坐在飞机上,而是自己展翅在空中翱翔。当海面上渐渐浮现出那片水中浮叶似的海岛时,他心头更加涌起一阵热浪,尽管过去无数次从空中看过它,也涌起过一阵阵贪婪的占有慾,但是都没有今天这般新鲜和親切。因为那里有了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一方宝地,而且有了真正属于他的親人。飞机离海岛越来越近,他与親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了。

飞机在海岛军用机场平稳落地,他提着一只塑料袋(里面仅有日常用品),匆匆朝出口走去。满耳的海岛土话便如同咬钢嚼铁般在周围爆响起来。他一句也听不懂这种比外语还难学的语言,挡开挤过来拉客的出租司机、旅店介绍人,急匆匆想找一家大排档。肚子饿了,吃拉面的瘾又来了。

天色虽近傍晚,机场四周早已灯火辉煌。

人群中挤着几个目光锐利的精干男子,望着鱼贯而出的人流,不时用一张照片核对着面孔。

突然,他们拦住唐发根,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说:“唐先生,瓦鲁吉来当劳奥母古鲁(海南土话,我们等你好久了)!”

唐发根微微发怔,根本不知他说些什么。对方也不解释,几个人推推搡搡把他拥到一辆警车前边,态度有点粗野。唐发根刚想反抗,双手便被铐了起来。他们干脆利索地把他推进警车。几个干警也跳了上去,警车便嘶吼着警笛,排开人群飞驶而去。

薛玉霞带着朋朋来到南湾,是想陪孙浩几天,然后一块回县城过年。可是孙浩一天到晚在山里跑,她便带着朋朋也到四周去转转,闻悉了他诸多的艰难,看到了他面临的困境,也理解了他心里的苦衷。所以,纵然孙浩夜半三更才归来,她也再不发一句怨言。

朋朋站在灯影里,骨碌着一双天真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胡茬满腮的脸看个不够。

这倒叫孙浩大惑不解,问:“朋朋,你看爸爸是不是成了妖怪?”

朋朋摇摇头说:“不,爸爸伟大!韩叔叔说爸爸是青天大老爷,爸爸又领着人在山里挖地道,摆地雷阵,比电视上的英雄还勇敢。爸爸是我崇拜的偶像!”

听着儿子的赞扬,他拍拍朋朋的头,说了声“傻儿子”,心里却甜滋滋的。

他知道朋朋听到了韩永的那番谈话。那天,他和韩永挤在车里。

孙浩说:“哥们儿,你来指导工作,别骂我怠慢你了!”

韩永说:“你不好好陪嫂子,又跑来于啥?”

孙浩做着鬼脸说:“那种事,熟门熟路,还费多大工夫?咦,你把朋朋弄哪儿去了?”

韩永说:“连你老婆我都不敢动一根汗毛,还会偷你儿子?水泥厂烟雾腾腾,舍不得让他吃灰!”

朋朋从后座上拱出头来,手里在玩变形金刚,得意地说:“韩叔叔给我买的!”

韩永仔细看着孙浩,感叹道:“老兄,这一阵你干得不赖!孙悟空在铁扇公主肚子里翻跟斗云,把县城搅得沸沸扬扬,好过瘾哪!”

孙浩几分惑然道:“咳,言过其实,你也跟着起哄!南湾这坑死水我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呢!”

韩永挤眯起眼笑道:“山中方一日,世上几千年。你当真得道成仙了?”便拿出一份材料递了过去,说:“你老兄出名了!”

这是一份通讯报道的复印件,名曰《南湾有个孙青天》。文章叙述查办石成虎一案的经过,语言犀利,对孙浩的人品不惜篇幅大加赞誉。

孙浩看了大惊道:“这文章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韩永反问:“是言过其实,还是不合时宜?”

孙浩决然地说:“我不是什么青天,也不想做什么青天!我不过在南湾切了一个毒瘤,连病灶都无法根除,如果这样宣传出去,我还在南湾呆得下去吗?韩永,写这篇文章的人,实际上在害我!”

韩永却摇摇头说:“切一个瘤子,虽不能除去病根,但总可以在人们心中引起警示作用。你老兄不必紧张,文章是报社记者写的,还在陈书记手中攥着,让不让发,还是未知数。不过,我倒是为你喝彩!说心里话,如果多出几个你这样的青天,倒是能多办几件对得起老百姓的好事。老兄,我希望你为党为民多清理出几个叛徒来!”

孙浩垂下脑门,盯着那篇文章说:“叛徒?可惜咱们没有生在战争年代,否则,我才好親手杀他几个。”

韩永晃晃手,又摆出一副政治家的派头说:“此言差矣!你以为只有那些临危变节、卖身投靠、出卖机密、出卖同志的人才叫叛徒吗?依我看来,叛徒应该泛指一切背叛信仰背叛人民的行为而言。在今天这样的环境下,虽没有投敌变节之说,却不等于没有背叛的行为。共产党的宗旨是为人民服务,那些窃取社会成果、损害人民利益、祸害人民群众的人,说他是叛徒,毫不过分,也毫不冤枉吧?”

孙浩听着,缓缓点头说:“哦,言之有理!”

韩永越发振振有词:“战争年代,产生叛徒,多是落入敌手,经不住严刑拷打和威胁利誘而变节投敌。今天的叛徒,则是经不住金钱物慾的誘惑主动下水,变质变节。表现形式不同,背叛信念和理想则出自一辙!侵吞公款者,携款外逃者,假公济私者,祸害群众者,腐败堕落者,不是叛徒又是什么?过去的叛徒靠出卖组织出卖同志等活命,可恶可杀。今天的叛徒出卖原则出卖人民出卖自我,他们的存在意味着大厦将倾长堤慾崩,岂不更为可憎可恨可伐可杀?”

孙浩惊诧地说:“理论家,我不过是实事求是地干了件分内之事,可没想这么多这么深!”

韩永神秘地笑道:“老兄,你应该想到这一层。我早就看出你是个干大事业的人才。还是那句话,权力和金钱结合,后患无穷。金钱和知识结合,一片苍白。只有知识和权力和金钱结合再加上机遇,才能产生创造力和爆发力!看不到这一点,我给小小南湾投资吗?我希望你能成为张良、韩信那样经天纬地的人物啊!”

一番话说得他周身热烘烘的,不由眼眶都濕润了,说:“哥们儿,知我者韩水也!有你保驾,我决不负厚望!”

韩永一把将稿子夺了过去,说:“你也别太乐观。你现在已经引起别人的注目,少不了还得在矛盾漩涡中左冲右突一番。当今社会,为官者要多长几只眼睛。一双看着周围,一双看着上级,一双留给自己。你别轻视这篇文章,何时发表,要看火候,我要帮你修筑个新闻舆论保护圈!”

韩永的话使孙浩陷入一个扑朔迷离的雾阵之中,既充满誘惑,又饱含压力,使他周身热血直撞喉头,竟连薛玉霞给他带来的愉悦和甘美都给冲洗了。

此刻,连朋朋都拿他当英雄来仰望他,他更感周身不自在。通讯员小吴打来一盆热水,又在屋中升了炭火,薛玉霞催他洗脸、洗脚,他却懒洋洋不肯动弹。

薛玉霞便替他脱了鞋袜,把双腿泡在热水里,替他揉搓着脚丫子,然后擦干了,埋进被窝里,掖好被子,柔声道:“跑了一天,安生睡觉吧,啊?”

机关大院冷冷清清不见人影,连穿梭回来说情况的人也找不见,他好生纳闷,便问小吴。

小吴说:“按乡里规矩,每年一过腊月十五,机关便拴不住人了。今年不见你发话,谁也不敢谈论放假的事。有人听说你把孩子老婆接到山上过年了,谁还敢往乡里跑,都蹲在村里搞工程哩!”

孙浩赶紧问:“今儿初几了?”

小吴说:“腊月二十一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脑门,说:“咳,忙晕了!这都怪我,小吴,快打电话通知大家回来,碰碰情况就放假!”

这时,薛玉霞从屋里探出头来向他招手。

他走过去问:“有事?”

薛玉霞把他推进屋,低声问:“你光知道让大家跟着你干,眼看就过大年了,你替乡干部们准备了啥过年的福利?”

这一问把他问懵了,半日没张开口来。

薛玉霞说:“我就知道你心里没有这根弦!乡干部实在、厚道,拼上命不敢叫苦,要是在我们医院,看不造你的反!”

孙浩问:“你们医院都发了些啥年货?”

薛玉霞说:“今年最寒碜,五十斤大米,三十斤苹果,还有十斤雞蛋五斤香油。”

他听着鼓大眼珠,额头上青筋扑扑蹦了几下,沮丧地跌坐在床沿上说:“如今社会上吃得开的,除了当大款的,干个体的,就是戴大盖帽的玩手术刀的!我这小小乡政府,穷得叮当响,让我拿啥给大家搞福利哩?”

薛玉霞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唉,你是书记,早该替大家想到这一点呀……”

他搓着手在屋里踱过来,踱过去,被这个突如其来又确实忽视了的问题压住了心,充分显露出他这个乡书记捉襟见肘的寒碜和窘迫。

朋朋在一旁拍着手笑着说:“噢,噢,游击队长弹尽粮绝了!”

孙浩蹲下来,拍着朋朋脑门说:“儿子,别笑爸爸!爸爸是不忍心增加群众负担。爸爸恨的就是那些搜刮民财的人!你也看见了,爸爸就是想让那些深山老岭上的人都富起来,才咬着牙作这份难。儿子,再不要把爸爸看成英雄,英雄好汉决不像爸爸这样无能!儿子,你还不懂……”

“我懂!”朋朋瞪着眼珠,不服气地说,“游击队长就得让老百姓吃上白馍,吃上肉,才能鼓舞士气打胜仗!”

孙浩腾地把朋朋高高举过头顶,大声说:“好呀,儿子,你比老子还高明!对,就得让老百姓吃上白馍吃上肉,鼓舞士气打胜仗!”

他跑到电话机前,拨通了韩永的电话号码。刚要说话,却被薛玉霞切断了。

她轻声埋怨说:“你呀,针鼻大的事情也找人家韩永,离了拐棍就不会走路?你也是个书记,就不怕人家羞你?”

孙浩再看她时,她从身上摸出一把钞票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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