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传达各自境遇,倾诉初来乍到的委屈和失望,无论白天或是黑夜,三角池被他们占据了。黑压压的闯海人或长叹,或悲泣,或慷慨激昂,或低声诅咒,荒凉的海岛并非期望中的黄金铺地的天堂。
时间改变着沧桑,随着三角池四周耸起一幢幢高楼大厦,三角池形成一个四条马路交汇的市区广场。泉水变混了,石头变滑了,几株椰树依然挺立,暂时没人顾及它。剩下一片荒芜的空地,一个保留着自然原始的角落。有人说,将来这里会建成市中心的一座花坛;也有人说,这里将会建成音乐喷泉。
但是,那些或发迹或失意或落魄的老岛民们依然常来这里聚会,流连,狂饮狂歌,狂喊狂跳。他们唱《北国之春》,唱《橄榄树》,唱《黄土高坡》,唱《我是一头来自北方的狼》……他们跳迪斯科,跳贴面舞,跳疯狂的摇滚……直到现在,每个老岛民都对三角池充满恋情。他们在这里相逢、相聚又相识,或结下友谊,或成为患难之交。无论后来成为成功者,还是失败者,第一步都是从这里迈出去的。来这里凭吊一番,寄托当年情思,也是人之常情。
天长日久,这里自发形成人才交流市场。说得难听一点,仿佛当年开发美洲的黑奴市场。求职的张着渴望的眼睛,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寻寻觅觅。聘人的也在人圈外转来转去,觑觑探探,那神情可就矜持多了。看到满意的,拉到一边,上下打量,恨不得把衣服扒了,看看肉皮上是否长着疤。求职的自然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描述一番,推销一番,只要能有个立足之地,恨不能开口喊你親爹親娘!老岛民们回忆当初,仍旧不无心酸地说:“那是一种心甘情愿的放逐,也是一种心甘情愿的出卖!”那时,有文凭有学识的,自然一个个气足口满,仿佛海岛就是他们的,碰了钉子仍用阿q式的语言说:“你不用老子,老子也不会饿死!”可悲的是那些青春少女、妙龄女郎、抛家离子的少婦,一个个身材出众,面容靓丽,怀着懵懂梦境来到这里,一旦惊醒了,才知道掉了价。让那些矮个子高颧骨深眼窝厚嘴chún小眼珠大蒜鼻头的当地土著们好生在她们丰润雪白的[ròu]体上享受了艳福。
如今这里有了规范化管理,修了一座招聘栏,刚从大陆上岛的先到人才交流中心去申请,花二十元钱写一张求职告示贴上去。十六开纸,写上姓名、年龄、学历、专长之类,留下联系电话或地址,保留三天。聘人者自去栏上寻觅,物色合适人选,也在告示上留下电话和地址,双方互相联系,像当年地下工作者对暗号一样。也有交不起或不愿交广告费的,也去这一带碰运气,运气不好的也可能被混在人群中的小偷抢去钱包和证件。从早到晚,这里人群熙攘,花花绿绿,闹闹哄哄,确是一片自我推销的自由天地。被招去当经理也是打工仔,只有董事长才是真正的老板。试用三个月,工资可观,有的还包吃包住,一旦正式录用,工资还会成倍或几倍增加。仅此一点,就是闯海人自身价值的体现,也是构成闯海的基本动力。
女人,年轻女人,漂亮女人,到海岛最容易找到工作。小姐,漂亮小姐,有能力的小姐,到海岛最容易捞钱。海岛是特区,老板讲排场,更讲“行头”,除了豪华办公室,豪华小轿车,更需要容貌出众、才华过人的小姐陪伴左右,招待客户,逢场作戏——利用女人魅力谈生意早已不是商场秘密。女人、小姐更是老板“行头一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有的少女也在这片滚滚红尘中洞悉了市场,明白了用人者的心态。她们并不轻易抛头露面,更不轻易打上门去,而是利用招聘栏玩弄起文字游戏。
何腊月就看到这样一则求职告示,上面写道:
某女,正值芳龄,品貌端庄,才华出众,受过良好教育,在内地工作优越。爱文艺,有天才,发表过小说、散文,会弹钢琴,善跳国标。长于交际,善解人意。慾求大公司公关或文秘工作。有意者请留下电话或地址。
这文字神秘誘人,扑朔迷离,犹如雾中花、云中仙。越是神秘莫测,越是使人趋之若鹜,小小一片纸,周围竟密密麻麻留下几十个电话号码。
何腊月也被这几行机敏、玄妙的文字所誘惑,出于试探,也在纸角写下一行字:
我想知道你的真实情况,留下电话以供联系。
第二天,果然得到回音,一个甜美的声音,一口纯正的普通话。
“小姐,请问,您还想了解什么?”
“还是那句话,我想知道你的真实情况。”
对方格格大笑道:“有这个必要吗?如果您真想聘我,您一定会感到我本人比文字描述的还要好!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那么,你……找到工作了吗?”
“小姐,您的担心太多余了。选择是双向的,您可以选择我,我还要选择您呢。”
“我能见到你吗?”
“没有必要了。您的口气对我并不信任。对不起,我太忙了,拜拜!”
何腊月挂了电话,怅然良久。田柱子的公司初具规模,需要帮他选拔一批急用的人才,另外,她对自己的路也有了一番新的设计,也想物色合适的人才。尽管海岛上人才如云,可是要想找到理想的合作者,也实在不是容易的事啊!英雄惜英雄,还得碰运气。碰对了,风云际会,碰不对,也是顿足无奈。
她又赶往招聘栏下,那里依旧人声鼎沸,一片熙攘。扛着行囊,苦着面孔,呆滞地蹲在路沿上的,是乘坐渡轮上岛出卖苦力的汉子。穿梭于人群中的纯情女孩,也是刚上岛的新岛民,不呛上几口海水,不知海水凶险。
蓦然间,她发现有位头发扎成羊尾巴,穿一件宽松式衬衫,极短的牛仔褲头绷住蒜瓣屁股的女人端坐在人丛中,用两条富有弹性的躶腿架住画板,神情专注地挥动彩笔,转动手腕,在给人画像。看上去一副处乱不惊、有条不紊的严肃状。再看画板纸上,涂抹出一幅胖面孔,大蒜鼻头,暴眼珠,还有一撇小胡子的人物头像。尽管周围人头攒动,喝彩声不绝于耳,那画家如坐地生根、悟惮人定的法师,面对作品专心投入,不时抬头看一眼盘坐对面的对象,不仅画得和对象一般无二,还要将对方魂魄摄入画面。此刻,纸上的人和被画的人都瞪大眼珠看她,两个同样的人好似要把她生吞活剥一般贪婪地喷射着馋光。她却旁若无人地营造她的世界。
何腊月挤在旁边不禁看呆了。这女人实在太美了,她的姿态如莲花台上的观音。她的面容如圣像一般肃穆和光彩。白皙红润的面孔如凝脂捏就,高而直的鼻梁似玉石雕出,紧绷的红chún像熟透的荔枝,大而亮的双眸像海水闪着波光,就连鼻尖上的细汗也如同超凡脱俗的露珠。
她画完最后一笔,又眯眼细看一回,才把画夹亮给对方,问:“先生,满意吗?”
在这个过程中,她竟没有觉察对方一双贼亮的小眼珠一直盯在她的脸上。
“满意,满意!”肥胖汉子贴过来,脑门差点贴到她脖颈上,两只戴着钻戒的胖手抚着她的躶腿,目光不看画像,而是蛇信子一般在她脖颈上、胸rǔ上抚mo。
女画家似乎有些察觉,欠欠身子,把画像递过去,简洁地说:“满意,付钱吧!”
胖子把一叠钞票塞到画家手中,趁机在她手心里捏了一把。接过画像,不经意地扔到地上,目光依旧贪婪地在画家身上摩挲着,说:“小姐,这张画太小,我想要张大的!”
女画家冷冷一笑说:“好啊,只要你肯出大价钱!”
胖子抖着满脸肥肉,招招手,便有随从把厚厚一叠钞票扔到地上。
画家抽出一张大纸放到画夹上,正襟危坐,说:“请先生坐好!”
胖子的屁股不安分,不时欠起身,探出脑袋凑到画家面前,说是看画,实乃看人。
画家正色道:“先生不配合,我就画不好!”
胖子抬起金光闪闪的手握着脑门,贼眼闪闪地说:“小姐,这样画像,你我都难受。我想换个环境,请你到我公司去画,那里舒坦!”
女画家说:“我现在是街头艺人,画像一为糊口,二为谋求职业。还请先生配合!”
“好,好!”胖子站起,双手合十地笑道,“小姐此言,正合我意。我就聘你为本公司高级职员!”
“先生美意,不胜感激。但我只有一枝画笔,不知先生聘我有何用场?”画家问得认真。
“用处大了!我看连画笔也别耍了,像小姐这般美貌,往我公司一站,满堂生辉!我看你就当我的贴身秘书吧,薪水嘛,随你开口!”
胖子咧嘴大笑,小眼珠都快挤到眼皮里。
画家却淡淡浅笑,断然谢绝:“我扔了画笔,就等于从世上消失。先生画像,我可以效劳。先生想找贴身秘书,我不是那块料!”
胖子却紧紧抓住画家手腕,放肆地捏弄着她纤细的手指,涎着脸说:“哎呀,不肯赏脸呀?啊!你这双手为啥就恁巧,一转眼就造出个人儿来?嘿嘿嘿。”
画家甩开他的手,严肃地说:“请你放尊重点!”
胖子死死纠缠着说:“你不就是为了赚钱吗?我有。要多少都有。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边说,那双眼更放肆了,把那叠钞票放到画夹上,屁股又朝小凳上一坐,张狂地说:恼!钱付了,该你好生为我效劳了!”
画家望望周围一双双火辣辣的目光,把画夹一合,又收拾好画具,说:“先生,我是需要钱,但我用艺术光明正大地挣钱。你以为有钱就可以买到一切,你错了!”画家说完,转身要走。
胖子却稳坐在那里,不温不火地耍赖:“我出了钱,你就得让我满意!今天,你不按我说的去做,只怕你走不了!”
旋即,有两条大汉跳出来,拦住她的去路。
画家不卑不亢,把收下的钱扔到地上,又捡起那张画,嚓嚓撕成碎片,迎面撒开,冷傲地说:“我就当没画这张像,也不挣这点钱!”说完,推开胖子,拿起自己的小板凳,扬长而去。
周围的人一片愕然,一片唏嘘。胖子看着地上撕成碎片的画像和洒落一地的钱,好似被人泼了一脸脏水,胖脸变成一副猪肝,高声大叫:“你以为你很值钱哪?那是老子看得起你!”
胖子对手下吩咐:“去,把她给我截住!”
两条汉子应声跑上去,像黑塔一样堵在画家面前,眼看就要吃亏。何腊月几步冲上前,伸手挽住画家的胳膊,扬开嗓门说:“怎么啦?你们想欺负人哪?”
胖子气喘吁吁赶过来,横眉竖眼地对何腊月吼道:“你算老几?也来这里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何腊月轻轻朝他吐口唾沫,说:“我看你倒是野猪啃嫩笋,想得奥美!她是我妹子,撵撵野猪不算闲事吧?曼玉,咱们回家!”边说边拉着画家,钻进自己的凯迪拉克小轿车,在一片嘲笑声中开走了。
当何腊月感到不会再有麻烦时,才把车子停下来,用友好和怜惜的目光看着画家,宽慰着说:“曼玉,这里有钱的男人许多都是畜生,你不必拿眼去高看他!最好的回击就是吐他一脸唾沫!”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画家又感激又惊愕。
“你告诉我的。”何腊月轻松地笑着。
“我……我并不认识你啊?”画家更诧异。
“我是从你画上的签名知道的。”何腊月眨眨眼睛,友善地伸出手来说:“认识一下,我叫汤·吉娜。”
“我姓于,于曼玉。谢谢你帮我解了围!”于曼玉握住何腊月的手,依旧有点恍惚。“你是想让我画像?还是画别的什么?”
何腊月坦诚地说:“我不画像,也不想让你在街头流浪。我一直在寻找一个理想的合作者,去干一番事业。现在看来,这个人就是你!”
包和我合作?你想开艺术公司?瞩于曼玉的眼眸泛起光波,依旧充满困惑。
“不,艺术不变成商品,依旧找不到出路。”
“哦,看样子你很内行。”
“我是从商场的角度来评判艺术。我到过美国,看到许多艺术家都是先闯开市场,然后才闯入殿堂的。如果你赞成我的看法,我想拜你为师,学习艺术。我为你提供条件,咱们共同干一番大事!”
“可是……你对我一点都不了解啊!”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也相信自己的感觉。我们会成为好朋友、好伙伴!”
何腊月热切地看着她,期待她的回答。
于曼玉却惊疑地看着她,执拗地说:“不,不相知怎么相交?我必须让你知道我的一切!”
何腊月无法拒绝这个缺乏经验的新岛民,便和她走进一家冷饮店,听到如下一段叙述——
我的遭遇如果告诉一位作家,可以写一部充满传奇色彩的小说。从命运的角度讲,却充满了坎坷和不幸。我是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学生,毕业前夕,为了搞出一组标新立异的作品,也出于好奇心的驱使,我和男朋友相约,到西南边睡少数民族村寨体验生活,搜集素材。临行时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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