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吁了口气。长长的睫毛上蓦然落上几颗晶亮的泪花,如同草尖上的晨露,晶莹剔透。
唐发根在机场被警方扣留的消息很快传到腾云大厦。陈徐丽丝得到的消息不是街谈巷议,也不是小道传闻,而是有关方面直接向她通报的。有关方面讯问她:“唐发根和唐云龙是不是一个人?这桩走私案和腾云公司有没有直接关系?”
陈徐丽丝脑门都炸了,又急又气,一下子瘫倒在转椅靠背上,电话也摔在老板台上,嗡嗡震响。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这是在她意料之中的劫难。唐发根离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带钱,谢绝了她的好意,执意要攥着双拳去打天下,她劝不住更拦不住。一个决计为一个目标执着献身的汉子,就像执意扑火的凤凰,炫耀的是一份壮丽。这壮丽又是点燃了给他的心上人看的,所以她有几分伤感也有几分怨忿。但她知道这汉子不是凤凰,而是一头野牛。她知道他的勇气和能量,也了解他的意志和倔强。她坚信他略施小技便能成功。她期望他成功,渴盼他早日回到腾云公司来,腾云公司离不开他。久经商战的她这段时光尽管日夜操劳,也难以将他摆下的八卦阵图弄明白。她感到力不从心,弄不清楚这个曾用一双假冒皮鞋敲诈自己的小痞子在短短的时间里怎么把商场上的十八般武艺玩弄得这般姻熟。通内联外,五花八门,使自己也陷入他的魔法里,难悟玄机。所以,她时时揪紧一颗心,脑门上绷紧一根弦,生怕他惹出麻烦。那样不仅毁了他,也会毁了腾云公司。听到他征地成功,她曾大喜过望,暗暗为他庆幸。听说他要兴办皮鞋厂,她暗中相助,通知东莞公司全力配合。但是,通过走私去筹措资金,却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阿龙,你为什么要铤而走险?你为什么要去走这条钢丝?你为什么就没想到我的帮助?难道我在你心中就那么没有分量?难道我的钱就那么肮脏,上面不也凝聚着你的智慧和血汗吗?可如今,你身陷牢笼,让我怎么办!”
她咬咬牙,抑制住周身剧烈的颤抖,拿起话筒,平静地说:“唐云龙是腾云公司的董事长和总经理。我是公司副董事长,也是她的夫人。我以公司的名义担保,他决不可能做出那种苟营小事,我们也看不上那点蝇头小利!我想,可能是有人假冒他的名义,嫁祸于人。希望在事实真相没有弄明白之前,你们不要难为他。我现在就去见他。”
拘留所就设在口岸不远的荒郊,圈了好大一片地,盖有几排房舍,四周架设着铁丝网。
唐发根被关在一间独立的班房里。从唐发根被关到拘留所的一个昼夜里,警方配合缉私队对他进行了审讯,他自始至终否认自己参与了走私活动,并且对走私的种种细节一无所知。警方、缉私队在他沉稳和冷傲的对答面前显得尴尬和茫然失措。案件的审理便无可奈何地暂时中止。
唐发根之所以会对走私案矢口否认,决不是想推卸责任或者嫁祸于人,更不是推出阿光丢率保车。当他从机场被扣的一刹那间,他曾经认真地反思过自己的过失,开初他以为是征地的事出了纰漏,被姓勾的咬了一口。但是,从几个干警的只言片语中他听出事情与走私有关,他脑际电光一闪,意识到是阿光出了事,顿时感到事态比他意料的严重多了。岛上开发初期,曾经有过大规模走私的官方行为,尽管是为发展经济筹措原始积累,最终是触犯天条,使几位开疆拓土的政府官员统统遭贬。所以,岛上尽管种种不法勾当甚嚣尘上,因为官商合流,嘴硬手软,唯独对走私谈虎色变,抓得很紧。因此,他懊悔不迭,暗恨自己不该走这步险棋。一旦事情败露,不但毁了阿光,连自己筹划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他在拘留所里忍受了如同偷渡失败被抓到收容所那样痛苦而又难熬的一个夜晚。尽管拘留所没有非难他,没有人敢扒光他的衣服,也没有将他扔到烈日下暴晒,但是他所忍受的心灵熬煎几乎是相似的。那次,他为失去何腊月而撕肝裂肺,这次又为失去阿光而如尖刀剜心!何腊月是他的親人,阿光也是他的親人。他们在广州通过电话,谈定了销货的时间和方式,也要求他做到万无一失。然而,最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晚,他想得最多的是阿光,如果事情无法挽回,他将把一切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宁肯自己坐大牢,也要让阿光得到一副自由身。但是,他非常庆幸地通过看守嘴缝里掏出了机密——阿光逃脱了!于是,他改变了主意,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财去人安,上天有眼。那点钱财原本就没看在眼里,不就是为了争口气才去铤而走险吗?既然阿光平安了,他便没有值得揪心的事情了。于是,他的神情由沮丧变得坦然,由懊恼变得冷做起来。
正当何腊月在紧锣密鼓地布置劫货的时刻,唐发根也想到了何腊月。他望着窗外渐渐被晚霞映红的天幕,脸上也布满一种神圣,如果此刻有架照相机,留下一张照片该多好!他站好姿势,靠在牢门上,双手扒着牢窗,探出头发蓬乱的脑袋,双眼望着远方,呈现一副庄严状。他暗自喊着:“好了,按下快门!让这一刻成为永恒。一他甚至想到,面对的不是照相机而是枪口,那将变得更加壮丽。他是为何腊月去死的,死而无憾,死而无悔!自己所以落到这一步,不就是为了实现一种对生命对爱情的张扬,不就是为了完成对人生对爱人一个庄严的承诺吗?如果真的留下这么一张照片,又能传递到何腊月手里,死亦足矣!
陈徐丽丝准备出门的时候,婕尼递来一张《椰岛日报》,点着那则舞会的消息让她看。
她瞥了一眼,反问:“丽人公司是谁开的?上面印着腾云公司的名字,我为什么没有接到邀请?”
婕尼说:“我刚刚查询过,丽人公司可能和汤·吉娜有关。舞会的请柬我收到了,当时没在意。”
陈徐丽丝抬起的脚步又收了回来,搁在心口上研磨的那根锯条也停止了运动。她轻轻吁了口气,在心中说:“好厉害的汤·吉娜,你又走到前边了!”
她的脚步在走廊上凝滞了,不知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回来。她从那则醒目的报道中看到了耀眼的希望,降临在唐发根头上的灾难消除了。这个女人了不起,她这一手不仅救了阿龙,而且救了腾云公司,她应该感谢这个女人。但是,一刹那间她又倒吸一口凉气。随着这场险情的消除,她和阿龙之间的距离会越拉越远、甚至将会隔着一道天河,从此难以逾越。那么,她此刻该扮演什么角色呢?既然何腊月已经成了偷符救赵的如姬,演出一场轰轰烈烈的千古壮举,自己是去看散场,还是去看热闹?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她在这场戏中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多余的人。那么,就保持沉默,佯装不知?不能!阿龙还没走出拘留所,赃物可能销了,人质还在警方手里。他们会轻易撒手,让一桩走私案不了了之吗?不管从哪个角度讲,她都应该承担义不容辞的责任,把阿龙救出来。现在她有这个能力,也完全能够做到。为了过去,为了将来,为了阿龙,也为了自己,即便倾尽所有,她都应该全力以赴。
当她把脚步又朝前跨出一步时,又迟疑了。自己此刻出面,不是显得尴尬吗?当阿龙处于危急的时候,自己干什么去了?更何况,即便救出阿龙,他肯回到腾云公司来吗?明知何腊月为谁受苦为谁谋,何不让人家把好事做到底?但是,仅仅在一瞬间,她又在心中训斥自己,丽丝呀丽丝,你难道就这么薄情这么自私吗?阿龙是光明磊落的汉子,为了那个女人他已经忍受了太多的灾难和痛苦。他和那个女人的关系你也了如指掌,那是原来就有的,不是后来再生的,你割舍不下他,他就割舍得下她吗?在这一点上,他的真诚,他的执着,不仅无可指责,而且令所有的须眉汉子为之敬佩!他能拥有一个同样真诚、执着而又能干的女人,你纵有多么难咽的嫉妒,也须忍耐;你纵有何等艰涩的酸楚,也须吞下。因为,只有他们才是生死相依的一对。即使当初没有自己的介入,他和她都会获得成功,也会得到应该属于他们的东西。因为,只有他们才称得上患难与共的一对。
当她又一次准备出门,已经走到公司大厅时,却发现不见了贴身保镖秃头。婕尼追寻楼上楼下,也找不到他的踪影。平时,这位面容丑陋,却对她忠心耿耿的汉子形影不离地守候在左右。阿龙离开腾云公司前,当面叮嘱:“你留在大姐身边,一刻不可大意,倘有半点疏忽,就不要活着见我!”他果然滴酒不沾,分文不赌,在人前凶似煞神,在陈徐丽丝面前温驯如巴儿狗。日夜看守着荧屏,随时听从陈徐丽丝的召唤,腰间藏把利刀,没见他伤过别人,却在自己大腿上戳出无数血疤!婕尼问他何故?他憨憨一笑,我贪睡,怕误事,因急了便戳一下,不碍事的。可是,今天要用他时,却忽然不见了。陈徐丽丝感到这是一个意外。莫不是他听到什么风声,自去寻衅闹事?她深知这汉子对阿龙的忠诚,生怕他粗蛮之中又生祸端,眉心里微微皱起一道浅纹,心里又添几分忐忑。
离三角池不远,有几条破旧的街巷,一幢幢积满尘垢,屋脊上长满青苔败草的老屋,是岛上残存的住户。住户们早搬入时尚的小楼,老屋便租给新岛民们,临街做生意,后屋也做生意,是“雞”群聚集的地方。这里的“雞”要价不高,成色也不高,因为有当地房主的庇护,那些落魄的小老板,挣了钱的打工仔便来这里寻欢作乐,当地俗话称为“打洞”。客人熟门熟路,“雞”们昼夜经营,倒也相安无事。
秃头昨日傍晚得到阿光一个电话,知道唐发根出了事。他刹时周身热血沸腾,抽身便离开腾云大厦,匆匆赶到口岸,帮着阿龙拆箱劫货,倒腾水货,一直忙了整个通宵。当最后一船水货离开游轮,蕩桨而去时,值班的缉私队员发现了,掂着枪冲了过来。秃头喊了声:“兄弟快走!”自己便奋不顾身扑了过去,迎面一拳,打倒值班人,又把他拖到水里呛了个痛快。看到他昏晕过去,天亮前不会醒来,这才泅水追了上去。水货打点完毕,隐匿到安全去处,他和阿光肩上卸了一座山,心头又压上一块砖。
阿光说:“大哥,你赶快回去,这里我撑着。公司找不到你,不好交待!”
秃头摇头说:“尿!唐总还关在笼子里,我咋能走?没有唐总,还有啥毬公司?”
阿光劝道:“祸是我闯的,只有我去担。你放心,现在没有证据了,他们拿我没办法整了!我能把唐总弄出来!”
秃头双眼冒火地争辩道:“咱兄弟谁和谁?有福同享,有祸同当!为了唐总,我去顶扛!我这命就是唐总捡来的嘛!再说,你家有七十老母,我他媽死了也是光棍一条!”
阿光摇头说:“唐总把大姐托付给你,你不能负他的心意。这当口上,我担心她会出事。”
秃头摆手说:“不,我不过一条莽汉,干不成大事!你得留下,嫂子、大姐、唐总他们的事,靠你去摆平!”
阿光拗不过他。于是,天色微明时分,他们又悄悄潜回岛上,摸到这片老屋街巷,拱进曾经来过的一家宅院里。一来打探消息,二来筹划下一步行动。
屋里住着两个女人,都是四川来的,一个年近三十,一个正当芳龄。据她们自言,老家苦寒,出来挣钱,没有文化,没有能耐,只得操持贱业,攒点钱回家好过日子。秃头和阿光不是生客,又出手大方,两个女人倍加殷勤,备下酒菜,左右侍候。
秃头脱了濕衣服,怀里搂着老女人,捧碗畅饮,不时恶笑道:“兄弟,喝呀!人生难得一回醉,愁个毬!砍掉脑袋碗大个疤!”
阿光心里压着事,无心沾酒,更无心赏花。尽管那个嫩妹子替他宽衣解带,他却木头人似的无动于衷。阿哥陷入牢笼,阿嫂焦虑万分,哪有眠花醉柳的心思哪?
秃头渐渐有了酒力,周身肌肉都被酒烧得发胀,一反手把老女人掀倒在地,褪雞子一般将她的衣襟剥个精光……那老女人太弱太瘦,经不住他的蛮力,发出痛苦的怪叫。他兴致正浓,一伸手拖过那个嫩的,一跷腿又骑了上去,又是一阵疯狂不羁。嫩女人有法术,一边迎合,一边灌酒,他越发得意地呼叫:“兄弟,哥哥今天沾光了。你别在意!哥哥要去干大事,你得让哥……痛快一回……”
阿光见他醉醺醺,色迷心窍,反倒松了一口气。也凑上去,又灌半碗酒,索性让他醉倒,免得到外面莽撞生事。谁知他却酒醉心明白,推开酒碗,拖过那件濕衣服,掏出一叠钞票,一张张掀开,啪地一声贴在嫩女人的脸上。又掀一张,啪地一声贴在她的嘴上。又掀一张,贴在她脸颊上……就这么一张张地掀,一张张地贴,竟将那女人从头顶到脚尖,满满贴了一身老人头。贴过这一个,又骑在老女人身上,依旧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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