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于曼玉扛着行囊,背着画夹,淌过万泉河,爬上五指山,一路徒步朝着苗乡黎寨进发。她们不走平坦的县乡公路,专挑崎岖不平的山路走。她们不在相对繁华的村镇落脚,专挑带有浓浓蛮野情调、生活状态还处于原始色彩的村寨驻足。她们是在自讨苦吃,甚至还常常风餐露宿,吞食野果。却又似蚕一样,结出一个美丽的茧,抽出一根闪亮的丝,编织出人间最誘人的锦绣。
她们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离喧嚣的现代文明越走越远,距她们追寻的古老、朴拙却越来越近。
她们一路探索,一路采风,渐渐陷入一片原始洪荒的蛮野,又坠入一个幽深神奇的历史隧道中,开始了和先人陌生的对话和交流;触摸到先人的脉搏、心跳,以及晦涩难懂却又息息相通的情感。
她们在心中揣摩自己的好恶,又在纸上描摹她们对美的崇尚,渐渐感悟到一种东西,美原本属于自然,美原本出自原始。返朴归真是人类文明的始祖,是先人秉承的法则。现代人追求的光怪陆离、矫情造作,即便被捧为大师,奉为神圣,也是对先人的背叛,也是对美感的曲解和谬误。先师自然,后师造化。大巧若拙,大智若愚。直白自然是艺术的最高境界。——冥冥中,这些古代先贤的谶语又在深长的幽隧中回蕩!这些极浅显,极精髓的道理,似乎又得到一种真切的参悟。于是,眼前便出现了光明的火把,看到了刻在崖石上的岩画,传达情感的符号,表现美感的象形文字,体现图腾的兽骨、兽头、兽皮、树叶……都是变了形的图画,极精练的线条,极传神的图案,把性灵冲动的美感表达到了极致。历史是富有的哲人,先人是智慧的星辰。她俩虔诚地跪在地上,顶礼膜拜。
何腊月像个学步的涕童,于曼玉便成了老师,边走边说,边看边讲,从线条到色彩,从形似到神似,从情趣到意境,从低浅到高远,传教士一般循循善誘,老禅师那样不厌其烦。她们是一对志趣相同的信徒,又是一对甘苦与共的虔诚的殉道者,即便烛光燃尽了,宁肯化作萤火,也要把这段幽隧走完,挟带着悟道的禅机,再回到人间。何腊月具有天生的山野灵性,在大山腹地饱尝了日月精华,血液里沉淀着祖宗先人的野情野味;她漂洋过海闯过异国他乡,在天堂地狱看尽了世间冷暖,性情里融汇了他乡文明的个性张扬。她自幼就善女红,描花绣凤,用一根银针一根丝线传达美感和追求。她对面前的一切似乎毫不陌生,甚至似曾相识,心灵相通。她对于曼玉的点拨不仅理解深切,还能破译岩石上晦涩千古的密码,诠释得头头是道。
引得于曼玉瞪眼大叫:“你磊落点好不好?什么拜我为师,渴望点石成金,超度正果,你原来这般高深莫测!”
何腊月真诚地说:“我能想到,这可能是苦难给予的天赋。你能做到,是智慧和才能的体现。咱们相辅相成,恰好拨浪鼓一对!”
于曼玉大笑道:“咱们是哼哈二将,一个收起来,一个放出去!”
何腊月张着一双灿星般的亮眼说:“一个大艺术家也可以成为大商人。一个时装大师首先是个商业高手,这门艺术是以经济实力作支撑的贵族艺术,这也是必然。想把它搞成平民艺术,更须百倍努力!”
于曼玉点头沉思着说:“任何艺术都是没有国界的。现在我明白了,最原始的也是最时髦的,最传统最民族化的才是最能走向国标的?吉娜,我悟禅了,咱们干起来吧!”
黎家的阁楼,隂暗潮濕,除了弥漫的霉味,就是刺鼻难熬呛得人直打喷嚏的猪粪味牛粪味。夜里没有照明设备,就点起一串串蓖麻籽,冒起一股股黑烟;把脸熏黑了,鼻孔也成了烟筒子。最恐怖的是成群的长腿蚊子蜂拥而来,在她们白皙的皮肤上黑压压枯落一层,顿时,两张靓脸结满血疖,胳膊腿上伤痕累累。还有更恐怖的是软体动物的袭扰,每到夜晚,它们便冲着灯火明亮处蠕动而来,吊挂在房檐上,瞪着小眼珠,吐着信子和她们逗趣,一时吓断她们魂灵。她们惊叫着逃窜,脚下一滑,又倒在无数长蛇盘起的圈套里。惊心动魄的环境和如痴如醉的投入,交织在人与兽的相处中。
随身带来的方便面、硬面包、榨菜、香肠早已吃完,便吃黎家的竹筒饭、糯米巴、洋玉疙瘩,渐渐习惯了,“家么依”便吃得香甜。黎家的阿爹阿媽阿见阿妹便成了她们的親人和朋友,忙起来,为他们画像,描摹她们的服饰图案;闲下来,和他们一起围着篝火唱歌,跳竹竿舞。从生活到精神,都融入一片和谐的自然情调中。她们变了,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她们升华了,从喧嚣的人生回到田园牧歌中来。
忽一日,楼梯吱吱嘎嘎一阵响,走上两位威严的干警,房东老阿婆拦也拦不住。她们便被带走了,被吉普车拉到镇上派出所。
身材干瘦矮小、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的所长盯了她们半晌,突然发伺:“你们是干什么的?”
何腊月不卑不亢地回答:“画画的。”
“画画?”所长惊讶地鼓着小眼珠,尽量把生硬的白话说得清楚:“你们为什么跑到这里来画光屁股女人?”
何腊月轻蔑地一笑。
于曼玉却冲撞地反问:“准确地说,我们画的是半躶。即使画全躶,从艺术的角度讲,也无可非议!”
“什么?什么?”所长生气了,态度一下子严峻起来。“画半箩,还想画全箩,一箩就装好几个女人!你们是来开荤腥了?”
于曼玉哭笑不得,不再说话。
何腊月解释:“所长没听明白。我们指的半躶就是指胳膊和大腿。”
所长的眼珠还是贼溜溜的,充满警惕:“你们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于曼玉怒气冲冲地说:“是男是女你都分不清,还当什么所长?”
所长又用小眼珠认真打量一番,嘟囔:“女人还有两样的?城里有的是靓女人嘛!哼,倒了么!”他恶恶骂了一句土话,又问:“你们从哪里来?有证件吗?”
何腊月拿出名片,又拿出护照让他看。
他端详半晌,竟又发问:“美国人?你是美国人?你不会钻到山林里搞特务活动吧?”
这话问得突然,却也是他担心的要害。据悉,有家日本电视台的记者,钻到原始森林里,整整呆了半年,把这一带的风土人情、资源状况拍了一整套资料片,拿回去轰动了世界,当地人竟全然不知。此事曾引起有关方面的追究。所长怕的也是追究责任。何腊月听说过这事,便耐心对他作了解释。
所长闻听是海口的大公司准备把这里的民族服装设计成商品拿到市场上去换钱,脸色渐渐温和了,眼神也活泛了起来。把手一摆,轻松地说:“哦哟,你们原来是财神爷,早说嘛!那就画吧,画半箩画全箩全由你们了。用我帮忙就开口,我知道山寨里谁家有靓妹子。”
生活给了她们[jī]情,自然给了她们灵性,创造飘扬起智慧的旗帜,慾望点燃了成功的火把。很快,《野趣系列》从酝酿到创作,又几经修改,从草图到定稿,组成一幅幅五彩缤纷的画面。《野趣系列》由鱼网服、红豆服、猎人服、出浴服、舞女服组成,取自苗黎婦女生活中的自然状态,提炼出既古朴又动人的审美情趣,画面令人耳目一新。从制作的角度考虑,何腊月建议,即便采用现代面料,也要保持古朴自然的特点,不妨用南国的草来编织服装,用草编服来体现野趣,或许更能出奇制胜!
于曼玉是画画的,注重平面视觉效果。
何腊月兼有创意、监制的责任,眼前浮现的是真实的立体的视觉效果。她心中没有框框,说出来的话却往往点石成金,便于曼玉产生联想,撞击出升华的光火。创意和灵感的碰撞,艺术的光环便在阁楼里浮蕩起奇异斑斓的图画。
她们定下方案,又满山遍野去找材料。野棕榈、野菠萝藤、白茅草都在她们的“采购”之列。砍下来,捆好,汗流浃背地扛回来。然后又到村寨里去寻求能工巧匠,请来一批老阿爹老阿婆,请他们帮着编制草编服。老人们听不懂她们的话,更猜不透她们的用意。她们便找来现成的斗笠、鱼网、蓑衣、草鞋,让工匠们按照传统的手艺,编织出她们需要的模样。几经周折,人们终于明白了,不仅配合默契,还倾尽心力地进行了发挥,把许多遗弃的图案都弄出来,使原来的设想更趋完美。
草编体现野趣,体现古朴潇洒和原始美。许多部件还须用现代面料去制作,去补充,去映衬。服装不仅仅是观赏艺术,毕竟还有实用性。她们决定采用牛仔布。牛仔布买到了,加工制作又成了棘手的事。镇上的几家小服装作坊主面对图纸摇头晃脑,都说干不了,又说没干过。跑了一趟又一趟,脚板被山石打出了水泡。商量了一回又一回,嘴皮子都打成了茧。
最后何腊月说:“买两台缝纫机,咱们自己干!”
于是。阁楼又变成作坊,缝纫机嗒嗒的响声惊动了村寨里的人,响起一阵怀疑的议论:“这两个女仔莫不是疯子?既是大老板,何苦打草编衣裳?哼,倒了么!”
剪剪裁裁,拆拆缝缝,修修改改,不满意重新再来。何腊月既有耐心,又有韧劲。她把山野谷地练就的女红,在这里找到了肆意挥洒的突破口,每一条线缝都注人计量不尽的心血。于曼玉不仅在纸上画图,还得在布料上涂抹色彩,要将布料模仿成兽皮又要具有美感,也是很不易的事情。她们处于初级阶段,白手起家,既没有面料加工基地,也没有专门的制作人才,一切都要靠自己动手。为天下难为之事,咽天下难咽之苦。应该感谢先人的伟大,感谢生活的馈赠,她们发现了一桩天大的神奇,发现自己冒冒失失懵懵懂懂闯进来的这片黎家山寨,竟是中国纺织女神黄道婆生息过三十多年的圣地!也是使人类告别草裳兽皮穿上棉布衣衫从而又跨上文明征程的起跑点!黄道婆,一个苦命的女人,还未被大地母親哺育成炫目的花朵,就被人生的风雨摧残得枝枯叶败,沦为童养媳。当她饱受虐待几乎绝命的一刹那,不知是神灵的点化,还是性灵的猛醒,她扬起求生和抗争的风帆,闯过万重风浪,终于从东海岸边的松江乌泥泾逃到了这个南海拥抱的海岛,逃进了善良的黎家村寨,在这片蛮荒野地她找到了人间温情,还找到了人间罕见的纺织技术。她心灵手巧,虚心好学,将东海人的灵秀和南海人的粗犷融汇起来,把原始的杆、弹、纺、织加以改进,制成一整套生产工具;还总结出错纱、配色、综线、挚花一系列纺织技术。黎家人在织机上编织出艳丽的锦绣,黎家姑娘们穿上了五彩斑斓的服饰。人们捧出美酒敬奉她,姑娘小伙子跳起竹竿舞向她欢呼,把她奉为上天恩赐的女神。此时此刻,美洲大地还是,片蒙昧,马可’波罗的船队还在大西洋上东狂西颠地游弋。女神的满头青丝被辛劳染成霜雪,黄道女被岁月变成黄道婆时,她恋着家乡人,恋着世间衣不裹体的穷苦人,挥泪告别了黎家父老。又踏着风浪回到苦难的乌泥径。她用牙咬住往昔的屈辱,用心传授纺织技术,就像一条蚕将[ròu]体抽成丝,结出美丽的茧,让普天下人都穿上了御寒的衣衫,不再惧怕风霜雨雪。她默默地生来,又默默地死去,用一双勤劳的手一颗善良的心为全人类献出了一片辉煌。
何腊月和于曼玉欣喜若狂,热泪迸溅,跑到女神庙前顶礼膜拜,泪泼祭坛。她们跑到黎家阁楼里拜师求技,在黎家阿婆的帮助下,用棉线编织出需要的布料。还编织出世间罕见的图案。她们又在苗寨发现了民间蜡染,更是如获至宝!她们拿出黄道婆的精神,不仅是发现,重要的是升华!先人的点化,性灵的感悟,终于将色彩的变幻又发挥得淋漓尽致,布料上出现了奇迹,意想不到的效果竟连她们自己都惊呆了。
这实实在在是一个返朴归真的过程。她们从浮华的人生沉淀到苦寂的人类出发点,又从原始性灵的源头出发,打捞起历史长河中失落的珍宝,串缀成炫目的项链,把它重新展示在现代人的面前。如果说她们在从事一种艰苦卓绝的创造,不如准确地说,她们是在对先人智慧的破译、整理、重新编织。
她们辛辛苦苦地做着这一切,就是为了一个目标:中国广州国际时装设计大赛。
她们的信念:一炮打响,轰动世界!
当她们将《野趣系列》制作完毕之后,大赛的白期也日渐逼近。组建时装表演队,需要聘请模特儿又成了迫在眉睫的问题。
何腊月似乎早已胸有成竹,朗声说:“曼玉,你我都是现成的模特儿,何必再请?服装是咱们制作的,只有咱们親自登场,才能够充分体现要表现的内涵。为了增添一点野趣的效果,咱们再选拔几位当地的妹子,跟咱们一起投入训练!”
于曼玉又一次睁大惊愕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她,失声叫道:“上帝呀,你原来这般老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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