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好雨 - 第15章

作者: 侯钰鑫23,908】字 目 录

老家的发展出点主意,做点贡献!”

“哦,这就是你们的来意?”唐发根的双眼睁大了,闪着电火,足足把孙浩他们盯了三分钟,仿佛看穿了他们的五脏六腑后,冷冷地说:“我说过,我是个商人,只懂生意,不懂政治。你们要我出主意。那要看我是否有利可图。作贡献,我没有这个习惯!照马克思的说法,商人与资本家是一个概念,贪婪自私,冷酷无情地占有剩余价值。按照他的论断,资本家每个毛孔里都流着血和肮脏的东西。为人民服务,是你们当官的责任。让我作贡献,找错对象了吧?”

这番话言词犀利,噎得人喘不过气来。

稍稍静一下场,孙浩便解嘲地一笑说:“实践往往会校正理论上的偏颇,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的真理,伟人并非都是圣人嘛,对不对?”

唐发根并不买帐,依旧盯着他,冷冷地说:“中国人偏偏迷信神仙,宁肯用千百万人的灾难和血泪作为代价,去验证一个真理,吃了大亏也不认错,耽误的是谁?是自己。受罪的是谁?是老百姓。谁说大话谁挨打,耽误了一班车,班班跟不上。历史是无情的法官,时代是最高明的教师。资本主义也在不断完善自己。真正的资本家也舍不得把财富带到坟墓里去。他们惨淡经营的目的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体现其人生价值。他们的继承人不一定是自己的不肖子孙,而是能将其事业继承发扬光大的佼佼者。我的话似乎太刻薄了,但我不能隐瞒自己的观点!”

唐发根口若悬河,堪称见多识广能言善辩之士,不由得又摆出一副君临天下的傲然状,仿佛压根儿没把小小的乡书记看在眼里。

孙浩不想和他争论,生怕把话题扯远了,语气缓和地说:“唐总不仅精通经济,也精通政治,称得上博学广闻!我们就是向你学习、求教来了,特别是做生意搞经济,说到底我们都是门外汉,有什么挣钱的好项目,好思路,用你的话说,投资也好,合作也好,帮我们一把。国内的情况你清楚,比以前进步多了!”

唐发根也意识到自己言词激烈,有失风雅,便哗地推过去一盒万宝路牌香烟,然后亮开金光闪闪的打火机,咔嚓一声给每个人点上火。把十足的派头潜藏在微妙的炫耀之中,却又明明在以势压人,用诡诈的人情味调侃着面前这个怀着乞求目的的乡巴佬。

他淡淡一笑说:“书记先生,咱们轻松一下,我讲个笑话给你听。有一群蛤蟆在路边上跳,有一只蛤蟆掉在大车场里,跳不出来,哇哇地叫,快来救我,快来救我!一群蛤模都围在车场上看,说,你自己跳出来嘛!那蛤蟆赖着不动说,我跳不出来,你们也休想走!这时来了一辆铁轱辘大车,一群蛤蟆都吓跑了,再看沟里的蛤蟆,也跳出来了。书记先生称我是大商人,我不敢当,也不够资格。我没有钱去买个人大副委员长或者政协副主席,也没这个瘾。书记先生代表党的领导,我应该听你的,也明白你的意思,但我重申一遍,我是商人,我最怕你向我开口借钱。不借,不合情理。借吧,你得向我交利息,而且是高息。搞合作嘛,不是不可以,但必须让我挣钱。另外,在管理上我是六親不认的,即便书记大人违反规定,我也照章处理。弄到这一步,你不会怪罪我吗?”

孙浩没听出他话中有话,赶忙应答:“当然,当然,在管理方面我们一窍不通,只要唐总有诚意,我们愿意向你学习!”

唐发根轻轻吐出一口烟圈,蹙起眉头说下去:“书记先生是政府官员,为了政绩,跑到南方,足以看出你的诚意来。但我是商人,没有铁饭碗,每时每刻都被沉重的危机感压迫着,稍有不慎,就会遭到难以挽回的损失。我每次出国到北京转机,一过黄河,就被华北平原宁静安逸的田园生活陶醉不已。当个中国人多幸福,老婆孩子热炕头嘛!可是飞机一过长江,我的心情就紧张起来了,离香港离南方越近,我的心就越凶。我的竞争对手纷纷从世界各地云集到环太平洋经济带上,云集到东南沿海,强手如林,竞争激烈。我必须战胜对方,才能生存,才能发展。我每走一步都慎之又慎,对每一个项目都要做到准确无误。所以,别看我有时候挥金如土,有时候也是一个啬吝鬼,把一分钱看得比磨盘还大。因此,我不敢轻易答复你的要求。书记先生,请原谅。”

接着,他又离题万里地谈了许多,从中国到美国,从亚洲到欧洲,从道德到法律,从商品到社会,娓娓道来。画了天大个圆圈,最后的落点还是狡黠地推托。

“书记先生想当个好官不容易,我想做个成功的商人,也不容易。你要和哪个国家做生意,就要了解那里的政治法律、社会状况、风物人情、黑道白道,一点也马虎不得。我每年要在地球的每个角落里转,就是了解社会,了解信息,了解人,寻找可乘之机。什么叫商人?咳,有时候就是间谍、克格勃!人生短暂,想干的事情很多,能干成的又很少。我是个野心勃勃利慾熏心的人,想把全世界的钱都塞到我的腰包里!有钱不赚的人叫傻瓜,拿钱打漂儿的人也是傻瓜。书记先生,你让我怎么帮你呢?”

他在一阵得意而又放肆的笑声中结束了滔滔不绝的谈话,摊摊手,耸耸府,脑勺放在沙发靠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好似捉弄一群猴子到水中去捞月,月亮还圆圆地挂在天上。

孙浩听得脑门发胀,脊背发凉,心口不禁轻轻悸动着,失望的悲凉和他嘲弄的笑声掺和在一起,分辨不出滋味地难吞难咽。他感到恼怒,又感到卑微,既有受到羞辱的尴尬,又有遭到冷遇的难堪,久久抬不起头来。他承认对方的强大,也承认自己的虚弱;他正视对方的才干,却忍受不了对方的奚落。他懊悔不该来见这个没有乡情人味的吝啬鬼,更不该坐在他面前静听他一大篇指雞骂狗的老子训儿子般疯狂的笑骂!他感到自己不仅丧失了尊严,也丧失了人格。他想站起来大喊一声:“唐发根,你个忘却祖宗的东西,搂着你的钱沤粪去吧!离了你,南湾乡照样能把经济建设搞起来!”但是,他没有喊出来,他不想做阿q,却又想不起足以能征服对方的语言。自诩为巧言善辩、才华横溢的他,因为提前说出了求助的言词,失去了争论的底气。他的形象因为贫困而显得少有的狼狈,他的语言才华第一次丧失了应有的表现能力。

田柱子最能理解孙浩的心境,对唐发根的态度从来抱有敌意,明知是没有结果的闹剧,只是为了陪同孙浩,才忍气吞声陪着受罪。此刻,实在坐不住了,便站起来,不轻不重地说:“孙书记,你是来瞧看乡親的,心意到了。这海岛不同山野谷地,人都钻到钱眼里去了,想拱出来,难哪!咱山里人一辈辈都是自己长大的,不是靠别人拉大的。别人的柿树结柿子,咱的柿树也不会结土屹垃,只要有棵柿树苗,早结晚结总有那一天!”

唐发根听到这话很刺耳,刚要报复,却被半日不语的韩永打断了。

他弹着烟灰,做出一副沉思状,不急不缓地说:“唐总,刚才你和孙浩拉家常,可谓妙语连珠,语惊四座。我作为旁听者也受益匪浅哪!不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依我看,你的思维也有纸漏,不妨指出,姑妄听之。孙浩提出合作、投资的事,不过随口说说而已,猪脚接到象腿上,岂不是大笑话?你店总部当了真,左推右挡,执意排斥,我看你犯了个大错误!”“

他故意收住话头,唐发根果然挺起身子,二目生光,听得专注起来。韩永依旧一副沉思状。

“国家在东南沿海搞了几个特区,国内叫窗口,说白了就是示范区。目的是啥?还不就是为了往内地推广?你店总捷足先登,在海岛独占鳌头,诀窍就是一个‘先’字。讲国际谈天下,我没你见多识广。谈国内说小道,我敢说比你内行。目前国内闹闹哄哄在搞欧亚大陆桥,对外开放几十座内陆城市,目的何在?还不是经济发展要向内陆转移之举吗?李光耀消息灵通,在苏州跑马方田兴建科技园,霍英东李嘉诚也是通天人物,挥师北京大兴土木,这难道都是盲目决策吗?非也!这是借天下打天下的大思维大经济大决策大发展大举措大繁荣!以唐总你的才干你的智慧你的胆魄,为何想不到这一层呢?孙浩有意送你一条信息,可谓价值连城,足可以使你打下半壁江山。何故?自古皆云,得中原者得天下。中原既无港口之便,又无江河之利,却位居中州,通达四方,目前商家云集,商场林立,商战即将拉开帷幕。唐总何不抢先一步,占据有利地势,也来一番大思维大经济大决策大发展大举措大繁荣呢?现在不占一个‘先’字,将来悔之晚矣!”

韩永咬文嚼字,说说停停,倒把唐发根的眼睛说直了。他双手托腮,一脸傲气变为平静。

“刚才孙浩说出一个‘借’字,你也不必在意。借又何妨?今日借君一桶水,明日还君一桶油!他是让你借天下打天下,借天下人才物财去发天下之财!你我都是搞金融的,其中奥妙不言自知。深圳怎么搞起来的?借天下之财发地方之财。这个海岛怎么搞起来的?借国家之财国外之财发个人之财。窗口是通风观景之处,中原才是逐鹿的战场。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闯海人的眼光应该开阔得出奇,谋划要长远得出奇,胆魄也应大得出奇,没有不敢玩的禁区,没有不敢闯的市场。政策为我所用,国家为我获利,外国的为我所取。唯有胆大,方能先行一步。唯有先行一步,方能尽显英雄本色。唯有英雄,方敢胆大包天!有人说玩的就是心跳,玩得自己心跳也让人看着心跳,方可称为大玩家!我这话全是班门弄斧,唐总听听而已。”

韩永说完了。唐发根额头的几条青筋鼓暴起来,那双神秘莫测的眼睛蒙上一层云雾,变得模糊迷离。他盯视着韩永,那种足以征服一切的威慑力也从迷离的目光中隐退了。他沉思良久,竟没有一句反驳的话,反而垂下脑门,心悦诚眼地说:“韩行长毕竟是商场老手,你的话记下来,可与诸葛亮的《隆中对》媲美。果真我能立足中原,占一席之地,甘愿把公司让你一半!”

韩永连连晃手,说:“这主张是孙浩出的,我不过注释一番,岂敢贪天之功?如果店总果真有进取中原之意,我倒建议你到实地考察一番。山野谷地是你的家乡,孙书记又有一番诚意,不妨先在那里开个窗口,我看倒是件两全其美的大好事!”

这番话一说,唐发根又沉默不言了,渐渐双眉紧蹙,青筋鼓暴,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眼珠里隐含的电火熠熠闪光,烈焰一般喷射过来。紧接着嘴chún紧合,牙关里响起一阵格格声响,陡然站起身来,从后腰抽出一根棍棒,擎到孙浩面前。

众人注目去看,竟是一根山枣木砍削的放羊鞭!木质坚韧,早被汗手摩挲得光滑圆润,看不见木纹,汗水已把木头浸透,乌亮如铁,暗红似铜。若不是鼓凸的木结,定会让人误认为是铁棍铜棒。

唐发根擎着木棍,猛然垂首,嘴里吐出话来,如闪雷轰响:“这根木棍是我老叔的放羊鞭,也是他老人家的打狼棍。老叔装疯卖便在山上放了二十多年的羊,这根木棍在他手中攥了二十多年!我和腊月逃出大山那黑夜,老叔把它交给我,说了,阮大业整死你爹,逼死你花婶子,又逼疯了老叔,他欠了咱家两条半人命哪!要是有一天,你混成个人样回来了,就把姓阮的押到祖坟前,用这根放羊鞭打断那畜生的脊梁骨,替老叔出口恶气,替你爹你花婶讨份公道。那畜生不是人,不是人哪!你要是做不到这一步,就不是咱唐家的种,就没脸见地下的祖宗!我接过这根木棍,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八年了,我忘不了这两条半人命的仇恨,也咽不下这口气啊!孙书记,韩行长,你们说,我能回山野谷地吗?你们能帮我出这口气吗?”

唐发根说着说着哽咽起来。房间里一片寂静,好似有根无形的锯条在每个人心头切割着,切割着……许久许久,他突然抬起头来,有两团火星在他眸子里燃烧,很亮很亮。

“我从山野谷地逃出来以后,成了逃犯!走西北,闯广东,上过当,偷渡过,坐过牢,受过难,吃尽了人间的苦,受尽了天下的罪……我都挺过来了,熬过来了,我忘不了老叔的嘱咐,我忘不了山野谷地那份仇恨!刚才柱子那番话刺疼我的心了,咱山里人都是自己长大的吗?不,我说山里人是在别人脚底下踩大的!‘人’字怎么写?’人’字是两只脚牢牢站在地皮上,端端正正的一个字。可我是爬着跪着长大的,我为啥要活下来,就是要争一口气,让一个趴着成为畜生的我重新站立起来,写成一个端端正正的‘人’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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