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一马平川上,它是我们山里人向往的地方。我站在高高的九峯山顶,才能看到县城的塔尖。即便到南湾乡政府所在的香木河谷地走一趟,也得依次爬过九道山梁九道沟,阎王鼻——鬼见愁——玉皇顶——王母岭——擦耳辶山——雞冠梯——老虎嘴——掉头绝——十八盘……
香木河从老龙脊下的石缝里流出来,聚起一汪龙潭,又一头栽下去,在陡壁上挂起一道珠帘,远远看去恰似一匹白练,洋洋洒洒,雾一般落到卵石铺就的河床里。于是东曲西折,绕西岭,走东岭,最后在南湾聚起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香木河像一道血脉,养育着这片重峦起伏、沟壑纵横的石头世界。
一棵枝繁叶茂、果实累累的山楂树,粗壮的根须暴鼓在岩石上,又深深扎进石缝里,它叫“山楂爷”。谷地里山坡上繁衍成林的山楂树都是它的子孙。
一片片葱茏的庄稼,长在仅有一层薄土的石板上,看上去像挂在山腰上一段段彩绸,一缕缕云霓。这就是滋养我们部落一代又一代的田土稼禾。
一蓬蓬耀眼的雏菊,傲然盛开在山崖石缝里、院坝井台上,红的黄的白的蓝的,装点出石头世界的几分活气。
一群年轻俊俏的小媳婦,围着石碾还在碾轧玉米楂子。沉重的碾磙在碾盘上印出一圈美丽的图案,堆积起一座金色的山丘。在吱吱嘎嘎的滚动声中,勾画出我们部落生存的原始状态。
在老龙脊的瀑布下面,一拉溜几幢石头垒砌的水碾房,湍急的山泉冲击碾轴转动,把树皮、草棵碾成浆汁,然后又被搓成一根根细长的燃香。燃香是这一带换钱的手工劳作之物。供奉祖先的香火多出于此,香木河的名字也由此而来。
日头露脸或是暮色垂挂时分,在石板地上劳作了一天的山里人,一家老小回到石头院里,围坐在石桌石凳上,就着大海碗喝粥,嚼着山韭菜,啃着窝窝头。他们不时扬起面孔,朝赶着羊群出村的老羊枪打声招呼,回应便是老羊倌脚上的“踢死牛”山鞋和无数羊蹄子在石梯硷道上磕碰出的那串沉闷的踢踏声。
石头,石头,到处是石头。这里的石头是孕育万物的精灵,这里的人和石头结下了不解之缘。石头,是太行山人生命的依托。
东岭山脊上蜿蜒二十多公里的石头城垒,尽管早已东塌西陷,结满疮疥般的青苔,却印证了我们这个部落的古老和悲怆,我也更相信了我们部落的勇猛和壮烈。
我从幼年就熟悉了村头那尊被皮肉和石作磨研得溜光发亮的石臼,确信了祖宗先人们逃来此地时,石洞里藏身,石缝里撒种,使这片旷古洪荒有了炊烟和生机的家族史。以后,我又从偃卧在荒草中的古冢里,找到了一代代先人枯朽寂然的归宿。于是便使劲哼唱那首听来的老歌:
山里人,
石头里生,
命根子扎在石缝中,
石头给俺多少恩,
俺欠石头多少情。
但是,在我和伙伴们的骨骼渐渐硬壮以后,却又憋着一股劲,死活要争一口气,离开这片盛不下又容不得我们的地方!我恨这片土地’我恨这里的人!这片土地不知被祖宗先人翻腾了多少遍,连骨头都刨碎了,变成了黄土,血肉汗珠也掺和进去,变成了故乡热土。到头来却变得如此冷酷,如此苦涩,拔根茅草嚼一嚼,都带着老祖宗传下来的苦腥味,我们还厮守它干什么?
山村是苦海,苦海无边。
石头世界是炼狱,永无出头之日。
几乎每一个山村里长大的孩子,都怀着这种强烈的追求:只有走出石头窝,才能找到希望。
几乎每一个有志气的农村娃都是靠着这种信念去寻找人生的。只不过,要想迈出这一步,又要付出何等代价!
在老祖宗眼里,我们这一群后来人是叛逆者呢,还是合格的子孙?
我只想如实记录下他们走过的和正在走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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