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光了,把我撇在这儿,闹得老婆打离婚,儿子不认爹,坑我一辈子,那可不够意思!”
这番话把会场上的人逗笑了。有憨笑,有苦笑,有傻笑,也有嬉笑,这些人见过一茬茬的乡领导,还是头一回听见这么说话的党委书记。
孙浩把手一按,又说:“大家别笑。天太冷,留口热气暖肚子,听我往下说。很简单,三件事。第一,今年摊派到各村的上缴任务一概免掉,由乡里统一筹措资金,完成应该上缴的任务数……”
这话还没说完,三十多个村子的支书、村长呼啦一声站起来,刮风一般朝他拍巴掌。掌声持续了五六分钟,他吆喝了几回,掌声都不肯停下来。
孙浩接着说:“我替你们缴钱,也得有个条件。你们把村里的石材厂、罐头厂、果品加工厂都给我停下来,不许再生产那些不合格的伪劣产品,去市场上蒙人。不是我小看诸位,咱这穷乡僻壤,深山野坳,一没技术力量,二没像样的设备,三没资金投入,不具备办现代企业的条件嘛!人不是好蒙的,钱不是好挣的,蒙人也得有套手腕哩。去年我到北京出差,咬咬牙给老婆买了件皮尔卡丹的针织内衣,花了半个月的工资呀!可是回家没得脸,咋说?上当了。这东西就是咱县针织厂替一家服装公司加工的,人家一换装演,换个牌子,打扮得花里胡哨就抓了咱个冤大头!大家说,这手段高明不高明?缺德不缺德?咱们学来学不来?”
会场又发一阵笑。
孙浩敞开嗓门往下说:“所以,咱那点小把戏,就甭再耍了,蒙不了别人,反倒坑害自己。村里办企业,办一个垮一个,办一个赔一个,力气掏了,钱也扔了,我都替你们寒碜,替你们心疼!咋办哩?把能用的东西拉过来,把能用的人才献出来,由乡里集中优势办企业。办好办不好,将来请你们这些主人来检验我们这些公仆的能耐!你们哩,就领着群众把地种好,填饱肚子。把果树管好,挣个零花钱。还有一件事,也是一件大事,全乡村村通公路!乡里拿出具体规划,大家各段包村,家门口的路自己修,家门口的山自己搬。炸葯水泥由乡里统一发放。大伙就发动群众,吃点苦掏点力,把咱的家园整治整治!生在太行山,不敢斗石头,不是愚公是智叟。老祖宗都是英雄汉,咱这后代子孙可不能当窝囊废!如果没有异议,咱今天拍板定案,明天就点炮开工!”
孙浩的话似乎讲完了,会场上早就炸了营,如同漫空扔下一枚催泪弹,冒起浓烟,弥漫了整个会场。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们纷纷伸出巴掌,撩起衣襟去擦抹一双双濕漉漉的眼窝。如果刚才他们是用掌声表示出对这位新任党委书记的感激,因为他替大家搬开一块压在心上的石头,解除了一场苦难,那么此刻,人们竟然不知该用什么方式来表达对他的敬意了,因为他替大伙拨开一层蒙在眼珠上的雾障,带领大家去走一条盛载着希望的大道。跟着他,或许会永远摆脱苦难。山里人最讲实际最懂感情又最能掂量出轻重和善恶。打石头看筋,交朋友交心。孙书记是好人,是能人,一开口就说掏心话,一句话砸个坑,说得实在,听着顺心。山里人也是最驯服最纯朴最具忍耐力的,可能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盼的就是有人替他们说话,可没想到盼来个敢说敢干的年轻人,一句话把摊派给免了,又一句话把路给指出来了,这种人信不过还信哪种人?所以,人们在这位突然降临的救世主一般的人物面前除了流泪抹眼就是唏嘘赞叹,其余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段乡长见大家没有举动,便轻声对孙浩说:“孙书记,是不是让大家分组讨论讨论?”
孙浩摇摇头说:“我开会好省事,不好走过场,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就这么一堆人,有啥想法,当面鼓对面锣,谁想说啥谁说啥!”
何山贵一晃身子站起来,揉着眼窝,说:“打从第一面见到孙书记,我就等着盼着听他刚才这番话哩!俺村各家各户的派款单子都攥在我手心里,一直没有发下去。乡親们见我就躲,怕我催粮派款去讨债,人人提着心肝过日子呀!这会儿,我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恨不得立马赶回村里去,站在崖头上大喊三声:‘乡親们,安安生生过日子吧,今年的摊派全免了!”
何山贵说着声音便哽咽了,泪珠子从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洒在粗糙如岩石般的面孔上。
会场一片寂静,那是一种庄严的宁静。
转瞬,他抹了一把脸,又说:“站在这里,我想对孙书记也想对大家说一句,咱山里人也是长着脊梁骨的硬汉子!上级能体谅咱的难处,咱也不能趴在上级身上要饭吃!乡里把路指出来了,俺九峯山人没二话,打明儿起,俺就开山筑路,就是千难万难,也得把脚迈出去,决不当孬种!”
黑压压的人群齐溜溜站起来,在孙浩面前组成一片森林。一双双濕漉漉的眼睛齐刷刷看着他,凝聚成一片信任和渴望的光点。
孙浩接受大家的信任,周身热血鼓嘟嘟上下翻腾。这场面他在连队看见过,那是战士们向首长表示决心的场面,无声的庄严转眼就会掀起一场热血沸腾的壮美。此刻,他似乎又親身体会到这种无声的庄严,也期盼着一转眼就会在千山万壑间掀起一场山崩地裂的搏斗。
他和大家就这么默默相视了几分钟,突然间醒悟过来,重新进入角色,清清嗓子,压下直撩喉头的冲动,微笑着问:“怎么啦?大家干站着做啥?大家还有啥,都说说!”
有几位头发斑白、满脸犁沟的老汉挤上前来,拉住他的手,颤巍巍地说:“孙书记,你这样待俺,还说啥哩?都说共产党里不让提青天大老爷,俺今儿親眼看到了,俺就是要回去对乡親们说,南湾来了个孙青天,跟着他没有错!”
孙浩听了这话,立刻板起脸,握着老支书们的手,说:“这话千万不能说。你们都是老党员,和我一样,都是为群众服务的仆人!咱们共产党要是不比海青天包青天干得好,还叫什么共产党?常言说,人人头上有青天,说的就是不靠天不靠地,也不靠神仙和皇帝,一切都要靠自己!如果你们把我当成青天大老爷,我今天就卷铺盖打道回府!”
老干部们依旧絮絮叨叨:“孙书记,你放心挑头往前领吧,俺都不会给你丢脸!”
会场上闹闹哄哄,开会的人已经坐不住了,都有一种赶回去传达喜讯的心理。
孙浩和段乡长嘀咕了几句,然后扬扬手,喊道:“大家静一静,现在宣布第三件事!”
人们戛然静下来。
孙浩故意稳住神儿停了半分钟,然后说:“第三件事,乡里请大家吃饭!大米饭加上猪肉炖粉条!”
哄笑,正月十五闹元宵一般欢腾。
掌声,开山炸岭点连环炮那般震耳。
破败、颓废、蕩满尘垢、长满青苔的乡政府大院不知沉寂了多少日子之后,突然呈现出一派生机。
孙浩到任三个月,才让撕开封条,动用了前任书记阮大业购置的那辆韩国生产的小轿车。这是一辆走私车,虽然利用各种关系办齐了手续,却出不了远门。孙浩整天靠两条腿跑路,进城也是搭便车,又误时间又误事。他压根儿看不上这辆来路不明的车,怕坐上它遭山里人唾骂,可是一当家便知柴米贵,只好忍耐屈就了。
乡里原来有水泥厂,立体工程大部分搞成了,因为资金短缺,像一具没有五脏六腑的躯壳,扔在山坳里,散发着衰败的凄凉,落满了岁月的尘垢。按照他和韩永的策划,因陋就简先装备起来,一旦产品出来了,资金转动起来了,再走完善、提高的第二步。
这里生产水泥的原材料不缺,就地取材,劳动力也便宜。厂房紧临豫晋公路,离产煤区不过几十公里,仅此两项就可大大降低成本。如果脚踏实地去搞,每年弄个二三百万元是有把握的。
规划是一纸蓝图,落到实处并非易事。
孙浩让段乡长把原来的筹建人员全部找来,听了几次汇报,谁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除了会往房壳上砸钱,什么成本核算,什么市场营销,什么生产管理,全他娘一窍不通!孙浩把话说白了,就是把石头烧成熟料再磨成粉末再换成票子,那群人也是大眼瞪小眼!孙浩听着听着站起来就走,有啥好听的?靠这些榆木疙瘩去办事,再有一个世纪水泥厂也办不起来!
韩永这家伙也操蛋!你催他拨款,他就问你管理人员特别是厂长是否到位?他是不见鬼子不拉弦,生怕孙浩拿钱打水漂儿,或是填了无底洞!人才、知识、学问,孙浩第一次发现了这些东西的重要,也发现了这些东西的匮乏,并不像百货大楼买东西,只要有钱就能到手。可是此刻又只有这些东西,他才能拿到钱,赚到钱!此时此刻,他才似乎明白古代明主思贤若渴的原因所在,也理解了刘玄德三顾茅庐的苦心和奥妙。
正当孙浩陷入困境之际,韩永打电话向他通报了一个信息:“黄河水泥厂厂长和厂书记发生矛盾,以至激化,被县里撤职,如今闲在家中八个月之久,你何不设法把他挖来?”
孙浩说:“这件事早已不是新闻,还用你来报道?田新胜被撤的直接原因是当面顶撞了县委书记陈志远。陈书记有话,谁敢再用这个人,就是和县委唱对台戏!哥儿们出这馊主意,不是往枪口上推我吗?”
韩永哈哈一笑道:“项羽不用韩信,让刘邦占了便宜!美国从德国抢走大批科学家,二战后成为世界第一强国!孙书记想建功立业,不冒点风险能行吗?”
孙浩踌躇着说:“我和这个人素不相识,人家正在气头上,请也未必愿意出山。”
韩永挖苦道:“刚当三个月书记,就犯官僚!此人远在天边,近在阁下眼前,他家住月牙沟,还是你的光屁股朋友哩!”
孙浩一惊道:“我哪里有这样的朋友?”
韩永一字一顿地说:“没错!此人大号田新胜,俗名叫柱子!”
啊!田柱子——田新胜!孙浩兴奋地摔了电话筒,差点没跳三尺高。对田柱子,他太熟悉了,当年他娶媳婦那一场,闹得天昏地暗,轰动了整个山野谷地。孙浩当时是乐器班的班主,带领乐队为田柱子吹了个山摇地动,却没想到会是那种结局。后来,他当兵了,听说田柱子养果树,种葯材,把村里搞富了,当上了村会计。后来还干过养路工,当过公路队的技术员,虽没学过这门专业技术,却能用三点一线的原理,隔山打洞,中间碰头,误差仅为七厘米!真他媽是天才。本来可以成为国家工作人员了,又被乡里要回去,搞乡镇企业,从带领群众卖石料起家,到带领建筑队进城承包项目,挣了一大笔钱,办起一座闻名全地区的长毛兔养殖场,被上级树为“致富带头人”。没多久便砸了锅,田柱子的身影和那段辉煌的岁月便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他不仅清楚这段经历的始末,还直接参与了这场闹剧的演出,为此心中藏着深深的内疚和悔恨。所以,再不敢打听月牙沟和田柱子的事情,直到现在,一听到田柱子,心头都会打颤!至于田新胜,他了解的情况便很粗略了。县乡镇局发现田新胜是个人才,招聘他去办企业,只给人,不给钱。他就带领几十号民工开山破石头,自筹资金办起个石料厂,滚雪球自我发展。不到三年,一座年产十万吨的水泥厂竟然拔地而起,从基建到设备安装,从生产工艺到企业管理,全是他一个人里里外外地操持。真怪,这家伙好像长着个电脑,干什么都一点就透,一学就通。开初,谁也没把他当人物看,传说他拆东墙补西墙,风尘仆仆胡折腾。等到银行帐户上的数字划拉到八位数时,人们的眼睛都朝黄河水泥厂发出绿幽幽的光芒。领导到厂里视察,记者到厂里采访,工商局到厂里关心,工会到厂里慰问……田新胜又成了一个光彩照人的企业家!他从不在人前晃蕩,更不喜欢出风头,整天走南闯北,跑销路跑市场。他的水泥被打上免检的标签,不仅畅销大江南北,而且远销大西北军事工地!常言说,猪肥了人盯着,兔肥了枪盯着。县里给水泥厂派了个王书记,名日加强领导。王书记听县里的,领导一说话,十万元二十万元出去了,三十万元五十万元拨走了。田厂长忙挣钱,王书记忙花钱,一年不到,水泥厂像个被掏空肚子的大肚罗汉,有架子没实力了。田新胜拿不出钱给工人发工资,生产乱套了。他发火了,把财权牢牢握在手中。王书记也恼火了,跑到县里去告状。陈书记调停多次,田新胜据理力争,驳回了县委书记的大面子。陈书记板起面孔问:“水泥厂归不归县委领导?我说话你该不该听?”田新胜说:“领导也要按经济规律办事。企业的财富是工人辛辛苦苦挣来的,企业靠吃大锅饭搞不好,县里更不能吃大锅饭把企业搞垮!”陈书记说:“你翅膀[yìng]了,你可以走了!”第二天,就撤了田新胜的职。
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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