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叫:“死了!死了!他死了!惹祸了!惹祸了!快跑……”
混混沌沌中,他感到有人扑到他身上呼天抢地地痛哭,悲号。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醒来。
“他死了!你杀了他?”女人趴在他身上,哭哑了喉咙。
“我不杀他,他就杀我……”他似乎很坦然,从阎王殿里周游了一遭,早把生死扔到了脑后。
四散的帮手们拥上来,将女人绑起,嘴里填了东西,四脚抬起。女人先是躺在地上打滚,后来无可奈何地默默顺从了。众人便押着她,囚犯一般。当走到一处陡峭的山崖时,女人冷不丁一头栽了下去。众人举着火把找到她时,只见她额头在尖石上磕出雞蛋大个口子,鲜血涂满了脸,身体下面的乱石堆上是一摊又浓又稠的暗红色血。
他倒在荒野里昏死了三天三夜。
他醒来时,已是第四天凌晨。躺在一座陌生的草屋里,窗洞里含一弯冷月,草炕前泻一片清光,身上陡然又升一股寒气,想爬起来,却又没一丝力气。
门板轻轻推开,一条黑影闪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水,瞅着他幽幽闪亮的眼,惊叫道:“哎哟,我的儿,你可醒来了!”
随着喊声,一条胳膊架起他的后腰,将热腾腾的粥递到他的嘴边。他饿急了,一碗粥下肚,竟没辨出滋味来。
那汉子吸溜一下鼻子,用手抹抹,在茅草篷似的脑袋上蹭蹭,说:“你一直没睁眼,可把人吓死了!这碗粥先垫垫肚子,饿急了不敢猛吃。”
面前这汉子五十上下,一身骨架紧绷着一副皮肉,令人想到绷在墙头的干牛皮。他的脑袋倭瓜似地安在细脖子上,面色青黄,脖颈上有两片淡淡血色。塌鼻子,婆娘嘴,瘪下巴。说话又尖又响,活像戏台上的“公公”。他不一阵就吸溜一下鼻涕,肉眼泡眯成一条线,嵌一双花椒籽般的眼珠。一身衣裳邋邋遢遢,袖头领口染着油腻,锈铁般闪光。窄小的中山装套在宽大的对襟夹袄上,像卓别林那样撇开八字步,一扭一拐走路。
他,究竟是干什么的?豪侠义士?山乡孤老?放牛老倌?还是囚禁他的看守?
见他眼中泛起疑团,那汉子眨眨小眼睛,咧开婆娘一般的瘪嘴巴轻声一笑说:“我的儿,甭怕!只要我守着,后山那孬种就甭想再来找麻缠!再说,那女人死了,龟孙们脱不了干系,公安局在整龟孙们哩!”
唐发根一蹭身子坐起来,两眼发直,手像鬼爪子一般揪住汉子的胳膊,惊叫道:“她……死了?”
那汉子垂下乱蓬蓬的脑壳,叹了口长气:“唉……是个好女子哩!只是……命薄……”
唐发根像被人抽去筋骨,瘫在草铺上。
老汉见他木木发呆,满脸狐疑,便掉转头去,点着旱烟,喷出一股浓浓烟雾,把话说得干脆而又明白:“根儿,你的事我全清楚。我跟你爹是一起跑江湖混生活的朋友。如今俺是个拔牙的,靠一把钳子吃四方;你爹殁了,有大爷在。这儿你也不能待久了,待天黑了咱就走。从今往后,你就得鸭子吞下根铁筷子,扭不过脖筋咽不下气,非得熬出个人样子来!”
唐发根面前的处境是秋黄瓜遇霜打,卧趴在地了;又似铁打的鹌鹑,翅膀再硬也飞不起来了。
当天夜里,他便随丑大爷上了路。顺着太行山的山峦坡冈一路向西行,天麻麻亮时,稀里糊涂跑到了修武车站。小站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鬼火似地闪烁。他正不知先迈哪条腿哩,忽见一群人旋风般朝铁路沿上跑,死活不顾地扒上一辆煤车。丑大爷拍拍唐发根,将自己的行囊递给他,猴子一般利索地蹿上去扒上车,又伸出手来把他拖上车厢。车上乱糟糟挤得像牲口圈,皆是结帮搭伙到外面打工挣钱的平头百姓。光知道这辆车向西开,他们将命运交给不可知的去处,走到哪算哪。到处黄土都埋人,就是天边也敢去!置身其中,唐发根的情绪渐渐平定下来。
就这样走走停停,躲躲藏藏,偷偷摸摸,好容易挨到风凌渡,煤车停下了。同车患难的伙伴们各奔东西,顷刻间作鸟兽散。
唐发根饿得眼冒金花,双腿发软。车站旁边有个卖稀饭的,丑大爷拖他过去,端起来就喝。小米粥又香又甜,唐发根一口气喝下三大碗,心里不慌了,他还想吃。
五大爷蛮慷慨,一屁股坐在地上脱鞋,一边劝他:“吃,想吃就吃!大爷有钱!”
他在鞋壳里掏了几下,又在地上磕了几下,地上掉落一层黑糊糊的煤末子,哪还有钱?鞋底不知啥时候磨穿两个大窟窿。他像遭了雷击,懵了。汗水顺着脖子直往下流,两只小眼珠瞅着破鞋壳发怔。
唐发根端饭的手缩回去,双手抱住头,羞得无地自容。出门就丢脸,办出这种下作事!他尝到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滋味。他真想让卖粥的大娘骂几句,扇几巴掌。
老大娘没说话,瞅着他们苦笑。
丑大爷却厚着脸皮哈哈一笑,朝胸脯上啪啪拍了几巴掌,响当当地说:“大娘,俺也是五尺高的汉子,决不赖帐!先记下,俺待会儿来还!”
说罢,提起龌龊的行囊,拖着唐发根就钻进来来往往的人堆里。
丑大爷找准一块背风朝阳的道口站定,从行囊中掏出钳子、镊子、刀片、针管、红葯水、紫葯水,还有一大堆说不准是狗牙还是马牙的标本,乱糟糟摊了一地,便掂一面铜锣当当敲打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走一山又一山,
谁人不知何半仙。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