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好雨 - 第3章

作者: 侯钰鑫30,150】字 目 录

闯一省又一省,

何半仙拔牙不害疼!

常言说牙疼不是病,

疼起来可要老命!

人生几十年,

老命最值钱。

兄弟刚把火车下,

今日拔牙收半价!

唐发根不知他唱啥戏,只是转眼间闹哄哄地挤来一群人,围起好大个圈子,把丑大爷团团拥在人圈中,酷像个耍猴戏的把式爷!他担不起这份寒碜,却又不便走开,两条胳膊一绞,圪蹴在人堆里,眼珠盯着地皮,脖子上像坠个石磙,没有抬头的力气和勇气。

丑大爷吆喝半天,没人响应,四周的围观者一个个长颈鹿般探着脑袋朝圈里瞅,却没一个肯下场的。唐发根越发心头发毛,脑门垂得更低。

突然,丑大爷朝他走来,弯下腰,敲响一声锣,敞开嗓门问:“小兄弟,愁眉苦脸的,是牙疼吧?”

唐发根仰着脸,懵然无知。

丑大爷却压低嗓门说:“快,顺着俺的话茬朝下溜……”

唐发根把身子一扭,说:“我……牙不疼!”

“不疼?哼!俺瞧你是心疼钱!”说着,一伸胳膊把他扶起,按到一只小板凳上,拍打着红彤彤的胸脯,不管唐发根是否愿意,是否理解,他自顾大夸海口,假戏真唱起来:“小兄弟,俺给你治治,治不好,你唾俺一脸!治好了,你替俺传传名,咋样?”

唐发根不知所措,惶然道:“当真不疼?”

丑大爷大手一挥,高嗓门尖嗓子:“说不疼就不疼,谁说疼是小舅子!”他动了真格,乌油油一双黑手当即抓起一把两斤重的大铁钳,当众一亮,扒开他的嘴巴,问:“小兄弟,拔哪颗?”

唐发根被他赶鸭子上架,已经逼得没有退路,只得硬着头皮,鼓足勇气说:“你看……哪颗好拔……拔哪颗……”

丑大爷尖着嗓门嘿嘿一笑道:“嚯,痛快!利索!好拔的才叫病牙嘛!”旋即,就把那柄又冰又凉锈迹斑斑的大钳子捅进他的嘴里,这里敲敲,那里碰碰,猛地夹住一颗门牙,低声叮咛:“根儿,忍住点,啊?”

丑大爷便使劲摇了三摇,狠劲晃了三晃,一只手扳住他的肩,一条腿顶住他的胸,噢的一声吼,钳子使劲一撬动,唐发根只感到天旋地转,心都让他揪出来了!眼前一黑,差点昏倒在地。等他缓过气时,面前一摊血水里泡着一颗白生生的门牙2

丑大爷捋捋袖子,高举着钳子,笑问:“疼不疼?”

唐发根打肿脸充胖子,说:“不……不疼……”

“好汉!”丑大爷拍拍他的肩,朝着周围观看的众人说:“各位听了,他是好汉,俺也不是孬种!常言说,除了割肉疼就是拿钱疼,一点不疼是假话。不过,忍得一时疼,除去一世病。早治早好,早投早了。养病如养虎,除病得万福。拔一颗五毛,拔两颗一元,谁来有谁啰!”

这一招还真灵。丑大爷拿唐发根当了活广告,搭台唱戏,闯开了场子,招揽了生意,加上他嘴皮子巧,脸皮子厚,冬瓜秧缠住茄子棵,东攀西扯,强拉硬拽,拔牙生意竟红火起来。不出半日,活计不断,竟在这个人口流动的水旱码头站住了脚跟。

唐发根捂住红肿的嘴巴,心里说不出的委屈,他手里摆着白生生的门牙,鼻尖一阵阵发酸。但是,他慢慢理解了丑大爷的苦心和艰难,泪往心里流,却没说出半句难听话。

夜间收摊,找个小店住下。丑大爷打来二两烧酒,替他轻轻洗擦牙床上的伤口,又端来一盆热水,蘸了毛巾替他热敷肿起的半边脸腮。老汉眼里噙着泪,一双乌黑的手心里攥着那颗白生生的门牙,满脸皱纹此刻像一坡黄土翻开的犁沟,深埋着疼怜和愧疚,也深埋着辛酸和热望。

“根儿,大爷对不住你。拔你这颗牙,像揪俺的心,万般无奈呀!常言说,舍不得孩子打不了狼,甭怨大爷。啊……俺知你面皮薄,受不起这份委屈。可咱这号人,水上的浮萍浪里的沙,要脸面就甭想活命!大爷这辈子脸皮磨得城墙厚,也没熬出个人物头儿。往后,咱爷儿俩嫖股劲,就冲你这颗牙,大爷也得替你挣座金山来!”

这是丑大爷艰难一世积攒的人生真谛。唐发根心头一阵热,眼圈一阵潮,一头拱到老汉怀里,呜呜哭了。泪水打濕了老人瘦骨嶙峋的胸口,将两个落难人相互的感激和温情、理解和苦涩、紧紧融解在一起。

天下黄河九十九道弯,风凌渡是个大渡口。

风凌渡是陕西的南大门,是河南通往陕西的门户。每天东来西往的人流南来北去的车辆都在这里汇聚,过河靠摆渡。一股股到西安去的旅客在渡口上排队,争先恐后上渡船,赶到对岸潼关坐西去的火车。错过渡船,就得耽搁一宿。自古以来,在老家活不下去的河南人不是闯关东就是走西口,走西口就得过风凌渡。都说口外地广人稀,就是打短工当麦客掏点苦力洒点血汗也能活命,更莫说有点手艺怀点绝技的汉子。黄土丘上揷根椽子也能生根发芽!所以,风凌渡就这么百年千载地被人流车流搅和得日夜喧闹,难得有安静的日月。人来人往,时聚时散,长留短停,歇息打尖,做生意的自然就兴隆,渡口上便显出一派浮华和繁盛。

唐发根和丑大爷就在这裹扎了营盘。好像刘皇叔取西川,有了块站脚的地方。每日他就和丑大爷挤在热闹的地方打场子,演双簧,把那颗牙塞在牙缝里,拔了再安上,那牙便成了演戏的道具。他们一天换几处地方,打几个场子。生意兴隆时,每日能赚上三五十元钱,除去花销,还能落下大半。此时,他才知道丑大爷斗大的字识不得半升,连钞票的大小也认不准,数字上了百便算不过来,挣下的钱无论多少全凭他经营,从没查考过。老汉把他当親人,他更把老汉当恩人。一老一少心碰心走在一条风险道上。

时间一久,唐发根心里却揽了一团乱麻。他不愿这样混日子,也不愿长久拖累丑大爷。尽管老人所做事情多半是为他设想的。但是,他总觉得是在沙土堆上建彩楼,终有坍塌露底的一天。他要设法寻求自己的出路,又得替丑大爷留下一条熬人活命的路。

那天,村里出船到潼关办事,唐发根和丑大爷商量,去置办点像样的器械,再买点消毒止疼的葯物。丑大爷同意了。

船过风凌渡,正是晌午时分。黄河水映上一层阳光,黄得耀眼,黄得惊心,像一炉煮沸的金汤,铺天盖地从云天深处奔腾而来,在船头蕩起又浊又浑的浪花,那沉闷而又雄浑的涛声,让人感到一阵阵惊心动魄!抬眼看去,那沸沸扬扬的金汤汇聚成浩瀚的水面,貌似轻缓平和地转动着漩涡,搅动起一圈圈粗犷雄壮的波纹,又粘又稠。那船好似一只求生的可怜的小甲虫,在浪山波谷间战战兢兢地颠簸着,挣扎着,挪一步都要费莫大的气力,稍不留意就会被汹涌的漩涡吞没得无影无踪。

面对恢宏博大的水面,他突然想到父親讲的那个鲤鱼跳龙门的故事,不由一阵惶恐和颤栗,紧紧贴伏在船帮上,双手捂住眼,心头袭上一重莫名的悲哀。他感到自己太渺小了,但就这河,只要那水面陡起一阵轻风,便会被黄水吞没!这河不也要奔向大海吗?那海上的波涛岂不更加凶险恐怖吗?他开始有点毛骨悚然了!

船越往前去,岸边的峭壁就越高越陡,庞然巨石如天柱巍巍,如凶神虎视眈眈,护卫着傲然仙境,靠近去便会粉身碎骨!这壮观这庄严吓得他如同偷越仙界的贼子,半日不敢大声喘息,更不敢轻佻张狂!此时此刻,尝尽世间优烦和苦涩的年轻后生深深叹服人生的凶险,至于埋在心头那个神奇而又狂热的幻梦,早在黄河浪尖上泡沫一般消失了。

黄河震慑了他。

当船头靠岸时,他还如沉在恶梦中一般,默然发怔。直到船工催他上岸时,他才惶然跳起,找到生路一般匆匆朝岸上落荒而逃。

转过一处河湾,他突然跪倒在沙石起伏的黄河滩上,默默朝丑大爷住的那个虚幻的山坳叩了三叩,不觉滴下两行热泪,喃喃道:“丑大爷,不是我唐发根负了你,是这片天地不容我!这辈子我把你刻在脑门上了!”

他缓缓站起身,朝茫然的不可知处走去。

古老破旧的西安车站,又脏又乱,特别是车站候车室,说得难听点,是个专门收容河南盲流的大羊圈。对面一开口,不用细问,河南老乡!西安好像是河南人逃荒避难的熟门老店。蒋介石扒黄河时逃来那一批,除了回乡的,大多在西安扎了根。俗话说,离了河南担,办不成火车站。足以说明河南人在西安盘踞得结实,还有了根基。

车站候车室,本来又低又闷,加上盲流们横躺竖卧,拉尿吐痰,越发臭气熏天,根本存不住人,所以这里便成了盲流们的安乐窝。他们在这里泡上几天,再寻找扒车西去的机会。

唐发根也到车站去安自己的窝。候车室西北角有个黑旮旯,因为冲个破窗户,所以挤的人少,他便朝墙角一屹蹴,蒙住被头,便进了逍遥乡。正睡得迷迷糊糊,身边有人在挤碰,吵吵闹闹,粗门尖嗓,一团人影在眼前晃。睁大眼一看,几个穿着牛仔褲花格布衫留着长头发剃着大光头的小光棍像一群黄蜂般挤住个妮子,嬉皮笑脸地在妮子身上动手动脚。几支手电筒这个照过来,那个照过去,说些拉不出舌头的话。一只只手像鹰爪一般这个在妮子身上拧一把,那个在她身上摸一下,闹腾得让人不能睁眼去看。那妮子让这伙人撕拽得像只毛猴,双手交叉着护住被撕开的胸襟,守护着女人最珍视的部位。弯着腰,曲着腿,胆怯地朝墙角躲闪。一头黑油油头发蓬乱了,露出一双噙满泪珠的眼睛,就像被黄蜂蜇破的黑葡萄,亮晶晶往下掉汁水。

那伙人缠着妮子闹得更凶。

那妮子前无逃路,后无退路,差点没被挤到墙缝里去。双手抱住肩,圪蹴在地上,呜呜哀哭,如同小羊羔碰见几只大灰狼,吓得掉了魂,嘴里连话都说不成串:“俺是正经人……你们……再胡闹……我……喊了……”

几个小光棍一齐扑上去,老鹰抓雞仔一般把那妮子拽了起来,发出一片浪笑:

“嘿,还正经人哩!哥儿们今天鉴定鉴定,看看是不是[chǔ]女!”

那妮子四肢挣扎着,像一头被拖上宰锅的羊羔面临抹颈之灾而发出一声绝命的鸣咽:“好心人们,救救俺呀!他们欺负俺外乡人哩呀……”

如同被人在胸口上扎了一刀,满腔热血冲到喉咙眼上。河南老乡!唐发根忽地从黑影里蹿跳起来,抖掉披在身上的棉被,支乍开满头蓬发,俨然像一头被惹得暴怒的狮子,竖起一双血红的眼睛,恶狠狠地喷射出两股凶光,嘴巴发出一阵骇人的磨牙声。他朝前跨了一步,用低沉的却又足足使人震慑的声音吼道:“咋了?你们这群龟孙!没王法了?”

好似小鬼碰上了阎王爷,那群小光棍被迎面冒出的这条黑大汉震住了。呆着脸,瞪着眼,瞅着他那山岩般压人的个头,门板似的胸脯,还有那一双足以把石头捏成粉末的大拳头,悚然发慌,一时乱了阵脚。

那妮子活机灵,便像兔子一般夺命地挣脱出来,逃到唐发根身后,双手死死揪住他的后腰,好似水蛇缠在老树干上,紧贴不放,嘴里高一声低一声求告:“乡里大哥,救救我!救救我……”

曾在心中暗暗发誓这辈子不再招惹女人,并且把这誓言如同僧人诵经般一日三遍在心头告诫自己,不熬出人头这辈子永不成家的血性汉子,此刻被这同乡妮子的悲呼抓挠得头皮发麻,心口发疼!

他傲然挺起宽阔的胸脯,用强壮的躯体筑起一道墙壁,面对危难,毫无惧色。

那几个家伙看出这阳壮汉子不是好慧的,哪还有胆上前?一个个眼疾腿快,纵身跳上窗台,狸猫般从窗洞里拱了出去,转眼消失在黑暗中。

黑暗重新笼罩了那片冷风飕飕的黑旮旯。

那妮子却没走,紧靠着裹成一团的唐发根,好似一个秋葫芦紧紧缠在扁豆秧上,不知想赖到多久。

唐发根心里犯疑,睡不着,没好气地说:“钱得下力气去挣,甭学隂沟的鸭子,顾嘴不顾身!年轻轻的,出门在外,争不了一张脸面也得争口气!都是乡里人,俺才说你!”

那妮子也不辩解,木本苦坐,过一阵,突然嘤嘤哭起来了。

“中了!夜深了,你该回去了!当心爹娘为你担心!”唐发根见她哭个没完,不耐烦地吼道。

谁想那妮子哭得更凶了,呜呜地哭,像小锯子割裂人心,听着又腻味又怜惜的。

唐发根猛地一抖棉被,说:“哭啥?你不敢回去,俺送你!反正……俺也睡不着了!”

那妮子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张着一双困惑的泪眼,望着他冷冷怕人的面孔,说:“大哥,你……救了俺,俺该谢你。可是……你错看人了!俺是正经人!”

“……”唐发根呆怔地望着她。

那妮子朝他靠了靠,双手抱住瘦瘦的肩,泪流满面地瞅着地皮,喃喃地说:“俺有家,可俺不能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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