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好雨 - 第3章

作者: 侯钰鑫30,150】字 目 录

也不愿回!俺就在你身边坐一夜……总可以吧?”

唐发根傻眼了。如果刚才她遇到麻烦,他挺身而出,有保护弱者的义务,那么现在他却没有用蛮横来驱赶她的权利。他无奈地用棉被捂住头,朝墙角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

夜风很凉。他从棉被里窥见那妮于缩成一团,被撕烂的衣衫躶露出白皙的臂膀。褲脚太短,露出半截腿肚,穿得很单薄,夜风中一副可怜相。他又爬起,将棉被抖出一半,搭在妮子身上。那妮子没有动静,也不说话,呆呆地靠墙而坐。他没法再睡,靠墙角坐起,掏出烟来抽,也不说话。烟头闪闪烁烁,时而映出他的冷脸,时而映出她的泪脸。一床棉被温馨着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们心头却各自垒起一道高墙,不相通,也不交流。

漫漫长夜,凄凄冷风。

这一夜过得好艰难。

天亮时分,候车室里似翻倒的蜂箱,炸了营。车站工作人员照例要来驱赶、检查,例行公事在盲流堆里训斥一通,吆喝一阵。盲流们厚着脸皮蠕动起来,各有各的去处。

唐发根站起来,将棉被抖抖,塞到行囊里,朝乱哄哄的候车室茫然地望了一阵,没有动窝。

那妮子揉着惺忪的困眼,偷偷打量他。终于,站在他身后胆怯地问:“大哥,你……要往哪儿去?”

唐发根的肩胛神经质地抖了一下,眼瞅着那面破窗,没有搭腔。

“大哥,俺是没路可走了。俺看你是好人,让俺跟着你吧?”

妮子弯着腰,脑门子耷拉着,抽抽搭搭,就像苍蝇嗡嗡叫,好叫人心慌。她见他不言声,缓援抬起头来,闪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大胆地看着他傲然而又冷漠的面孔,没有了昨天夜里的怯懦和惶恐,充满纯朴和真诚。

这是一个天大的难题,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迈步的人咋有能耐去帮助和他一样困厄的女人哪!他窘迫地垂下脑门,既不愿暴露自己的困境,又不愿承认自己的无能,木本地动了下嘴皮,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不愿让她纠缠,又不愿使她失望,憋了半天,才板起面孔说:“俺是个流浪汉,跟着俺……有啥出息?”

说着,他犹豫地从身上摸出十元钱,扔了过去,决然地说:“俺帮不了你啥忙。混不下去,打张票转回吧!”言讫,提起行囊就走。

谁想,那妮子没接钱,扑通一声跪下了,扯住他一条褲腿,央求道:“乡里好大哥,收下俺吧!你是好人,就是随你走到天边,俺也情愿……,

守着妮子苦熬一夜的唐发根实实在在没有对她动过半点心思。此时此刻,当那妮子情愿将命运和自己牵连到一起时,他不由猛地打个激灵:“她到底是什么人?”这么想着,才转过身来,第一次用隂沉审视的目光把那妮子看个仔细。苗苗条条的身段,朴朴素素的打扮,一双略显粗糙的手和从褲脚躶露的腿肚闪烁着被太阳晒过被石头划过被荆棘割过的痕迹,明显打印着庄稼人的烙印。涂满泪痕的脸颊虽蕩上一层尘垢却难以掩饰嬌嫩和柔媚,更挡不住袒露的单纯和质朴;长长的睫毛像细细的芦草围护着一汪清泉似的大眼睛,尽管沾满泪珠呈现出凄侧,依然挡不住一片天真和诚实。她长得很美,在灰头土脸儿的盲流群中十分招眼,他实在难以把她和城里那种四处游蕩的无业妮子联系在一起。他可以断定这是个出来闯蕩的庄稼妞。从她的口音上,他还可以断定,这是个和自己水土相近的庄稼妞。

他的目光渐渐平和下来,还轻轻喝了一声:“快起来!有话……慢慢说!”

他终于随着那妮子来到车站后边一块地方,是一片堆放着水泥管道的场地。那妮子悲哀地诉说着,她才十七岁,爹图钱把她许给乡书记的残废儿子,逼着过门,她不情愿,是逃婚出来的。碰上一位婶子,靠绣花卖绣件一路来到这里。婶子挺不住,病死了……这些,他似乎都没留意,当他听那妮子说,她是香木河谷地南湾人时,他傻眼了。老天爷,世界这么大,活路又这么窄,为啥在这种时候偏偏让他碰上个同乡人?更何况,自己就是块随水漂浮的烂木头,又如何载得起靠他救命的求生者?咋办?舌头缠到牛桩上,自己找了个麻烦!这妮子是块热粘皮,甩又甩不掉,却又非得甩!万不能拖着她把自己也溺死!可是一瞅见她那双泪汪汪的眼睛,还有那份让人尊敬敢于抗争的韧性,又硬不起心肠。他顿时急成一疙瘩,抓耳挠腮想不出好主意,那妮子口口声声喊“乡里大哥”,把他的心都撕碎了。

就这么苦苦熬到天黑,唐发根终于咬咬牙,挺起身,拉起那妮子,草草收拾起一个破烂包袱,还有啥说的?走吧。一根绳拴两蚂蚱,一起朝西飞。此刻的唐发根好似取经的唐玄类,仿佛西方有一片梦幻般的乐土在等待着他。

那妮子叫何腊月,确确实实是他山野谷地的乡親,她没有欺瞒他。看到她,时时使他想起另一个和他生死相依过的女人,便常常在心里暗暗祷告:老天爷,这辈子可不敢再过断魂桥,倒瞎霉!眼看着俺越走离大海越远,跳龙门的指望是绝了,熬成人样的指望也没有了,就让俺平平安安找条活路吧。

别看何腊月孱弱,几顿饱饭一吃,周身上下那股俏生生的女人味就出来了。然而,唐发根是吃过亏受过伤害的人,整日和尚坐禅般守定,不敢多看妮子一眼,从不曾犯半点邪性。尽管她一口一个“哥”叫,他却守身如玉,防得死紧。一路上,他还是依照丑大爷传授的那套伎俩糊口,挣了钱别在腰上,挣了干粮扛到肩上。就这么扒一站车,走一段路,宝雞、天水、武威……一站一站朝西挪。他没有目标,只求活命,走到天边也不怕。她也没有目标,只求逃生,跟着他走到哪里也有靠头。所以她一步不拉地撕扯着他的衣襟,没叫过一声苦也没喊过一声累。他却时不时犯愁,扁豆秧上结个瓜,拖到霜降可是个头吗?

人填饱肚子,心思就多了。唐发根想起在家忍饥挨饿的老娘和老叔,就寄了五十元钱回去。他是想尽尽孝心。哪知道烧香引鬼,村里人以他叔的口气拍来份电报:“你娘病危速返。”人世上他就剩下这么个生他养他的苦命老娘了,唐发根得到信息趴在草坡上整整哭了一后响,最后决计冒着风险也要回去看娘一眼。

到了酒泉,唐发根还是狠狠心,把何腊月留下来。他劝慰她:“咱们两个离家出走时都是逃犯。我是逃罪,你是逃婚。如今带你回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苦害了你,又苦害了我?你不如留下来,等我办完事再来接你。那时候无牵无挂,咱们俩天高任鸟飞,天下黄土都埋人!”何腊月两眼又哭成烂桃子,扯住他衣襟,说:“根哥,这辈子俺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可一定要回来接俺呀!”两人抱头大哭一场,难舍难分。最后,唐发根把何腊月安顿在一个孤苦老大娘家里,撇下钱和干粮,搭上火车匆匆往那片山沟谷地窜。

五天后,当唐发根爬上十八盘,踏上老山脊上的橙道,周身打着寒颤朝那片灰沓沓长满苍苔的石头村子摸去时,大老远,就瞧见石头门楼上飘飞着刺眼的白对联。唐发根心头一酸,打个软腿,跪趴在地上,嘶声哭嚎着,连爬带滚进了家门。

家里冷冷清清的。娘的尸首已经停放在秸秆箱上,身上蒙着一块旧白布,脚头点着盏鬼火般的长命灯。他重新在尸床前跪好,边哭,边磕响头。他恨自己回来晚了!娘这一辈子太苦了,从生他时九寸养到他五尺五,没享他一点福,忍熬的尽是苦,他还给她带来的惊吓和牵连。他哭,他喊,想把娘哭喊回来,再瞅他一眼。

老叔泡眉肿脸从里屋角里站起来,一看就是副病态。他蹲下来,拉了唐发根一把,有气无力地说:“根儿,你娘……是饿死的…。

他听了,更心酸,说:“叔,我带着干粮,还有肉干,你吃吧……”便一头趴到娘的尸首上,哭得更凶,直到哭得噎了气。

娘的手凉得似冰铁,再不会替他包头上的伤,擦眼上的泪,往腰里替他塞干粮。唐发根不由全身打颤,把娘的手抓起来准备贴到自己的泪脸上。就在这时分,他觉得娘手腕上的脉还在蹦,一下,两下,又轻,又弱,似飞蛾的翅膀在轻轻忽闪。他全身发惊,把娘的两只手牢牢抓起贴到自己脸上。一点不错,娘没有死!他一句话不说,猴子一般跳起来,掀开白孝布,把娘扌周起来,搂在怀里,撕开封在娘嘴上的面片,拽出了挽着红头绳挂在耳朵上的噙口钱,抱起娘就走。

老叔正扒着行李包在吃干粮,活像个饿死鬼。他声嘶力竭地喊:“根儿,你疯了!”

唐发根真的疯了,搂抱着娘,瞪着他吼:“俺娘没有死!俺娘还活着!”

老叔忽地蹿跳起来,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想拦住他,脸上罩一层凶蛮和执拗。“根儿,你得让你娘的灵魂安宁哪!”

唐发根不再答话,径直冲出石头院,背着娘踩着石板路,急步如飞地朝谷地里南湾医院跑。老叔追赶不上,跌跌撞撞倒在地上,嘶声吆喝山民们四下拦截,大呼小叫说他疯了!

唐发根背着娘,在山民们一片惊叫声中闯进了南湾医院,安放在椅子上,先是给医生们行罗圈揖,后是给医生们叩响头,泪流满面地求告道:“求求你们,俺娘还有脉,救救她吧!就是扔钱,也算俺尽了孝!”

医生们被他的真情感动,赶紧打针,挂吊瓶,整整抢救了一天。半夜里,娘睁开眼,”瞅着羊羔一般依偎在病床前的儿子,像秋蝉哀鸣般呼喊:“根儿……”

唐发根好似听到仙乐那样甜美,好似听到神灵开口那般庄严。他扑通一声跪在娘的面前,抓着娘依旧冰凉的手,哭成个泪人儿。

娘真的又奇迹般地活过来了。唐发根有了报答的机会。他买了白面给娘蒸馍吃。又找医生开了中葯,每天支起锅熬了,给娘喝了滋补身子。兴许娘除了饥饿,原本没啥大病,肚里有了本,就像旱地里禾苗得了水肥,不多天就有了精神气儿,算是缓过一条命来。

娘的身子骨渐渐硬扎起来。唐发根就把他和何腊月的事对娘说了。

娘高兴得直抹眼泪,说:“根儿,人家闺女真心实意随你,你还懵啥?还不赶紧把人家接回来,正经八百过日子,娘也了却一桩心事!”

自打他回到家里便很少露面的老叔,始终像个幽灵,每日五更赶着羊群上山,天黑尽了才赶着羊群归栏。有时便呆在山上,守着羊群一连几天不归巢。唐发根自打懂事起,就知道老叔疯疯癫癫,有时清醒,有时糊涂。他活着,却如同死了。他好像真疯了,却好像不曾疯。因为每到关键时刻,唐发根都感到他比正常人还要清醒。始终有一个疑团索绕在唐发根眼前的,就是那次爹被胖书记请去看病时,老叔紧随其后,清醒得像个卫士。当胖书记违背诺言,又在爹身上使坏时,突如其来的一斧子,把胖书记脸上砍出一片血光的一斧子,让年少的唐发根感到解气而又解恨的一斧子,至今不知是谁干的。

正当唐发根在和起死辽阳的老娘在诉说何腊月的好事时,老叔疯疯癫癫跑进石头院,一把拽起唐发根的手,低沉地吼道:“根儿,快去!有人要下黑手!”接着,便不由分说,拖着他绕山转梁,上了东山脊。

老叔把唐发根拉到石穴边,依旧低沉地说:“根儿,听说你撞上了何家的妮子腊月?那妮子你可不敢沾!她是乡里阮书记替自家傻儿子霸来的媳婦,沾上了,又要惹祸!”

老叔的话很清醒,很明白,没有一丝疯癫。

老叔面色很正常,很严肃,不见半点虚狂。

倒是唐发根糊涂了,他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唐发根没有答话,一双惊愕的眼睛盯着老叔。

老叔叹口气,倚着崖头盘膝坐下,痛惜地说:“腊月就是从这片山脊上逃走的。那是个好女子,好女子呀!你碰上她是福分,你娶了她,便是灾祸!”

老叔说得真切。唐发根倚伏在崖石上,从飘飘悠悠的旱烟雾气中,听到一段虚虚幻幻却又真真切切的山乡故事。

何腊月和何正月同为南湾沟村支书何山贵的一对双胞姐妹,是这片山野谷地上一对人见人夸人见人爱的俊俏闺女。去年刚满十七岁,在南湾乡中学读完书,只因山高沟深,读了书的女子也派不上用场,依旧在石板地上种庄稼,在石头屋里做针线。何山贵虽说当着支书,又在当年守十八盘山口,帮助八路军守护军粮那场恶仗中负了伤,断了一条胳膊,算得上功臣。但是,穷山恶水没有让他过上好时光。他为全村三百口人的日子发愁,也为自家儿子娶不上媳婦发愁。所以,支书当得也窝囊。按山里规矩,家里养着两只俊鸟,咬咬牙舍出一只,再换回来一只,并不算难事。可他毕竟是支书,那种拿闺女换儿媳的做法未免丢脸。再加上两个闺女都是他的心肝宝贝,供他们读书图的就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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