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有个好前程,他不忍心那样做。自己没能耐把山旮旯里的事情铺排好,急白了满头的发梢,心里一揪一揪发疼。如果再拿花朵似的闺女去替儿子换親,那等于剜手心的肉去补手背上的疤。即便上门提親的媒客踩平了石屋前的荒草,他都一口回绝,独臂一挥推出门去。
何腊月和何正月心里透亮,懂得老爹一片苦心,更懂得山旮旯刨石头的苦涩,便多生出一双巧手,在昏黄的油灯下练出刺绣的功夫来。姐妹俩心灵手巧,绣什么像什么。绣出的牡丹比真的还要灵秀,绣出的鲤鱼活生生会打扑闪,绣出的凤凰展翅慾飞,绣出的八哥会开口说话。姐妹俩绣枕面,绣门帘,绣香包,绣头巾,积攒起来,趁着三六九南湾乡逢集有庙会,爬三道梁,翻六条沟,跑上十八里山路,抱着绣件去换钱。她们用心血用辛劳编织着一个美好的愿望,积攒点钱帮弟弟盖三间石头屋,再娶回一个新媳婦来。
南湾乡不过巴掌大一片地方,却是紧傍香木河的一片平川。四周一圈连绵起伏的大山峭壁,独独裹出这片盆底似的平川,也算难得的风水宝地了。所以,这片山野谷地便成了治理周围几百道山梁几百道山沟的中心,散居在山峁岭尖上的山民便将这片山野谷地艳羡为“福坑”。山沟里的水朝福坑里流,山沟里的财帛朝福坑里汇集,山沟里的人朝福坑里拥动。能生法搬到南湾住下来的,自然就是掉到福坑里了。其实南湾小得可怜,只有一条石头铺就的小街,街上有乡政府,也有商店、饭店、旅店和卫生院。从这头走到那头,费不了吸一袋烟的工夫。住户也不多,从老数到小,满共不过几百口。
大约就因为有了香木河,有了这片谷地,才对周围的万重大山有了巨大的誘惑力和吸引力。尽管周围山峦叠峯,却也绕山过梁,北通山西,南通黄河,是这一带山民们互通有无的贸易市场和山货土产的集散地。每日三星未尽,山西乡党运炭、运木柴、运玉茭、运青麻下山的毛驴车便咕咕咚咚进了街口;直到日落西山,他们和谷地人换小麦、换粉条、换河南大米、换萝卜白菜的交易还没有结束。于是,小街上的客店、饭店、杂货店、五彩缤纷的时装店便成了最热闹、最招眼的场所。沿街两行,一盏盏冒着蓝烟、灿如星河的电石灯大放光彩,小小南湾更成了大山脚下一片值得留恋的福地。到了三六九逢集赶会的吉日,还会请来戏班,连唱三天大戏,南湾更会人如潮涌地喧闹一阵。散居深山的山民们把是否到过南湾,作为是否见过世面的标志,也就不无道理了。
这方风水宝地的主宰者,是现任乡党委书记阮大业。自打解放这片谷地那天到如今,他在这里站稳了脚,扎下了根,坐热了这把山野谷地的粗木交椅,算得上南湾乡的开山元老了。想当年,他还是一个通讯员,和战友们一起从陡峭的十八盘上摸下来,冲进南湾乡,消灭了敌军一个连,在争夺敌军设在乡政府大院屋脊上的最后一个制高点时,他和敌军拚过刺刀。额头上那块闪亮的紫疤,就是光荣和辉煌历史的铁证。还有那一长一短的残腿,更是他在当年不顾生死、甘洒热血写春秋的荣耀标志。他就地转业,当过区委书记兼区长,又当过公社书记兼革委会主任。现在虽说早已过了退休年龄,但这片谷地交通不便,又属穷山恶水,却很少有人愿到这里来更替他。于是他依旧当著书记,由他提名选拔的乡长,不是追随他多年的通讯员,就是跟他鞍前马后奔走的老部下,样样工作都看他的脸色行事。一有机会,还会跳出山野谷地,另有高就。所以,阮书记一手遮天、一言九鼎的局面也就不足为奇了。
阮书记最看重自己的威严。在山民们面前,他是这片山野谷地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他的话就是金科玉律,谁敢违拗,他自有制服你的办法。在他的领地里,山民们都是服服帖帖的顺民。在上级面前,他也敢倚老卖老。不顺心的时候,便用一长一短的残腿跺脚发火。上级也迁就他,不便和这位功臣争辩。那里天高皇帝远,几百道山梁几百条沟扔给他,是龙是鱼也翻不起多大的浪。于是,阮书记渐渐成了这片山野谷地的山大王。
然而,阮书记对这片土地还是忠诚的。前些年,在一场场“刹歪风、堵斜路、割尾巴”的险恶风浪中,他一点也不手软,执行上级的条文非常坚决。从而在山民们中更加巩固了他的权力和威严。这两年,这片山野的山民们突然撒野了,发疯了,好似汇聚起一股汹涌的浪头,冲击着香木河谷地。他感到一种难以抵御的威胁正面对着他。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权力和威望,就像架设在鹰不飞峯山口上那架古老的风车,勉强支撑着破败的朽木,被一场飓风推动着,不由自主地旋转,发出吱吱嘎嘎、濒临倒塌的哀怨。哀怨之余,他竟也有点手足无措了。
于是,阮书记的神经便绷得更紧,他那双锐利的眼珠子无时不在警惕地转动着,紧密注视着一切可能危及他的权力和威严的苗头。他在乡政府最高的屋脊上架起大喇叭,把自编的广播稿,不辞劳苦地一日广播几遍。尽管他文化不高,却创造出不少让人难以忘记的警句。比如前几年,他在喇叭里大骂:“林彪真是个大混蛋,光会胡说八道,什么‘金不如锡’,放他娘的狗屁!金多少钱一斤?锡多少钱一斤?就连三岁孩娃都蒙不住!还有那个孔老二,他说这种事只能‘孔孟知道’,老百姓难道就不能知道?”这两年,他又在大喇叭里吆喝:“共产党用血本打下的江山,就是要最后达到共产的!只要共产党领导一天,你们就甭想在地里种资本、发洋财!虽说地分了,树包了,我还是东家!你们哪个敢胡干,我发句话,还得乖乖收回来!”
就在这节骨眼上,他发现了到集上卖绣件的何腊月和何正月。
两个闺女仿佛长着一张脸,都是嫩生生艳如桃花瓣。水灵灵的杏仁眼,好似泡在水坑里的黑珍珠。姐妹俩一样的灵秀,一样的迷人。比起来,要数何腊月壮实些。高挺的胸脯闪烁着青春的魅力,丰满的臀部显示出成熟和招眼的光彩。她们手拿着五彩缤纷的绣件在人堆里兜售,引逗得一圈谷地里的闺女媳婦们一个个翕动着菱角嘴,比比这件,瞧瞧那件,一边夸姐妹俩的巧手,一边讨价还价想买个实在和称心。黑压压一群人,叽叽喳喳,比打把式卖艺的场子还要热闹。姐妹两个憨憨实实,好说好商量,只要合住手工,给钱就卖。
阮书记绕着人堆转了三圈,不由得心口跳了好一阵子。自打来到这片山野谷地,他似乎头一遭碰上这般美妙的女子。一时竟像爬累了山梁的野汉,陡然看见岩缝里长出的藤蔓上垂挂着两只甜美的香瓜!如果再还他二十年青春,他会动用权力毫不犹豫地采摘下来,饱餐一顿。然而,如今自己已是垂暮老年,如同缺了牙的老汉面对一碗金灿灿的炒黄豆,心里馋而没了牙口啦!
面前的情景使他温怒而又挠心。但他没有惊动她们,更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人前威严地咳嗽一声,立马就会有人围上来,这个递烟,那个让果子,当着众人受尽一场奉承之词,然后才得意洋洋地踏着残腿咔嗒咔嗒地走去。他默默地端详半晌,终于拿定一个绝妙的主意之后,悄然离去。
他打听清楚了,这对俊妞是九峯山村支书何山贵的双胞女儿。谷地里有这样的俊妞,自己受用不了,也不能让别人轻易占有。他想把这棵岩缝里长出的鲜花鲜果连根带秧剜出来,栽到自家小院里,让它替阮家开花结果,还要替阮家繁衍后代。在他拿定这个主意的第二天,何山贵就被乡里的通讯员传呼到了他的面前。
阮书记早在屋里备上了彩蝶牌香烟,沏好了一壶热茶,热热乎乎地把独臂支书迎进了办公室,笑呵呵地把何山贵按倒在平常自己靠着打盹的沙发上。
何山贵从阮书记那张威严的面孔上看到了少见的笑容,又从阮书记那张开口便训人的大嘴巴里听到少有的親热话语:“老何,你断了一条胳膊,我断了一条腿,都为革命流过血。今天,我这个铁拐李想跟你结个親戚,但愿你不会拒绝我这张老脸!”
何山贵从没受过这份殊荣,又不知他葫芦里装的是啥葯,接过烟也没敢抽,心里却在揣摩,讷讷问道:“我一个草民百姓,咋敢跟书记攀親?只怕有这份福没这份缘!”
阮书记干脆把话挑明:“老何,我看中你家腊月了。年轻水灵,又有文化,窝在山沟里是浪费人才。我想让我家喜财给你当女婿,把腊月接过来,再安排她在乡里当干部,你还不放心?”
何山贵膀子抖了一下,脑门子发麻。心想,书记这一刀够狠的,恰恰扎在他心尖上。平常你朝村里派粮派捐,这回却又把儿媳婦派到俺头上!应了吧,甭说自己不情愿,女儿也不情愿。山旮旯再穷,也不肯拿闺女去攀书记的高门楼,惹来山民们的唾沫星子。再说,谁不知道阮喜财是个呆子?把何腊月嫁给他,岂不是误了闺女一生一世好光景?人穷骨头硬,何山贵还没到卖闺女求荣华的可怜份上!回绝吧,阮大业是这片山野谷地的最高领导,只有他想不到的事,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既然他看中何腊月,就甭想跳出他的手心。一旦惹他翻了脸,他可是啥手段都使得出来。一生一世只知道刨石头种庄稼的山里汉子抓挠着头皮半日没有说话。他面对着上级无法抗拒的盘算,又面临着无法抉择的难题,怀里如同钻进一群小老鼠,百爪挠心般痛苦。
阮书记又递过来一杯茶,笑呵呵地问:“咋了?嫌我家喜财配不上腊月?”
何山贵赶紧搭话:“阮书记说哪里话?能和你家攀親,是俺的福分!只是腊月还小,不懂事理。这事是不是过两年再说?”
阮书记一晃厚厚的大巴掌,口气很决断:“小啥哩?山里人十六成家,十七养蛙。你又不是不懂,一个女娃家,早晚要嫁人。嫁汉嫁汉,图的就是穿衣吃饭。依我说,这事说办就办。只要腊月嫁过来,我亏待不了她,也亏待不了你!”
事情就这么由阮书记一锤定了音。何山贵赶到乡里只用了一个时辰,赶回村里,足足走了三个时辰。他一进家就拱到石炕上,蒙头盖脑睡了三天。他不敢对任何人谈这件事,深深埋在心里,让痛苦把自己憋死。他也期望天上响炸雷,山顶起天火,把这片山野谷地燃成灰烬。
就在这三天里,乡里给村里拨下一千斤救济粮、五百元救济款。乡政府办公室主任还登门拜访,代表阮书记给何家送来了重重一份彩礼:厚厚的大红纸,包着五千元人民币;红红的大箱子里装满绸缎被面、五彩衣料和款式新颖的四季服装;还有一个锦绣装裱的小匣子,放着金光闪闪的戒指、项链和镶着宝石的耳坠子。
当何山贵被惊慌失措的老伴从炕头上拽起来时,他老泪纵横地把何腊月喊到面前,扬起巴掌打肿自己的脸,悲呼一声:“闺女,爹……把你给卖了……”
尽管何腊月哭得昏绝几次,又跑到山崖上寻死几番,都无法抗拒那个笼罩着山野谷地又主宰着生灵命运的罗网。十七岁的闺女原本没有一副壮腰板,早晚都得嫁人的闺女无法逃脱山野谷地的规矩。老实而又无能的爹早被大山压得抬不起脑门,真的瘫下来,这个家更难支撑。山旮旯的青石板上也发不出苗,石头沟的弱女子也顶不起一爿天。守下去,也得嫁人,也得苦熬。即便阮喜财再果再傻,总是活在福坑里的人,既然被逼到这一步,不如先挪一步再说。当乡政府秘书又将注明七月初八迎親过门的大红喜帖送过来时,何腊月咬咬牙,应了。
大山被日头烤焦了皮,晒弯了腰,像个赤躶躶的汉子弓腰曲背横在天缝下喘气。山脊上淌着汗,泛起油亮亮一线毫光。唯有山坳里灰突突地缠着蛇一般的盘路。盘路上蠕动着一串小人,蝼蚁一般朝秃秃溜溜的山梁上爬。呜呜啦,呜呜啦,传来阵阵唢呐的喧嚣,和躲在草丛里树梢上的蝉鸣共震,騒动山野谷地枯燥的宁静。细看,那串小人前端走着一班吹手,蹒蹒跚跚地爬,摇头晃脑地吹。这得花上百元去雇。一大早就得填一肚子肥肉,灌一肠子烧酒,每人还得塞一盒带把的喜梅牌香烟,便舍得海吹,把肚里的騒劲充分发泄。呆头呆脑的阮喜财紧随其后,牵那头戴着大红纸花的灰草驴,随着摇山动地的唢呐,脚步迈得颠颠的,很是惬意。圆滚滚的脸腮上挂两道油汗,闪出慾望得逞的光泽。厚厚的嘴巴和满脸笑纹一并乍开,流淌出盛不尽的欢喜。
年过三十的呆汉为了使自己年轻些,脑门上扣了新买的绿军帽,帽檐忽闪忽闪的,宛如一片翠绿的瓜叶,映衬得那张脸越发像只干瘪的老南瓜。他不觉得丑,反倒把肚皮挺起,左右横披的两片红绸子交叉在胸前结出一团艳艳绸花,更显得十分强壮和气粗。他用力拽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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