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好雨 - 第3章

作者: 侯钰鑫30,150】字 目 录

苦熬了八年冷炕的阮呆子却容易勾起丰富的联想,回味起往昔作贱女人、倍受陶醉的诸多细节。甚至构想出爹教他如何动作的许多有趣场面来。爹说:“女人是肉褥子,睡好了会睡出娃娃来!”他便说:“爹会睡,我也会睡!”爹说:“你只会吃香瓜,不懂咋下种!”他便说:“爹教我,我就会下种!”此刻,阮喜财被漫长的山路熬煎着,一双眼钩子般盯着新媳婦那些引人入胜的部位,似乎在思虑着如何实施爹传授的招数。

新媳婦半侧一张脸,在日头映衬下,白嫩的肉皮上现出一圈烟烟闪亮的茸毛,勾画出一道玲拢迷人的轮廓线,飞蛾羽翅般透明,鲜瓜嫩果般生动。淡施一层薄粉,被额腮流下的汗腺冲尽,现出面颊的红润,凭添几分妩媚。那直挺的鼻梁,圆而小巧的鼻翼,鼓突红润的小嘴,集结出一个成熟的高峯。令人遇思熟透的水蜜桃,轻轻一触便会流出沁人肺腑的汁液来。尤其chún上那点猩红,更誘人不顾一切扑上去啃上一口。

何腊月的心头却隐藏着恐惧和痛苦。老羊倌冰凉的面孔上饱含的忧伤、同情和敌意,阮喜财呆傻的丑脸上盖不住的贪婪、粗野和蛮横,都在面前构筑起一片深不可测的陷阱。她脑子发胀了,心口发疼了,暗暗悲呼:“爹呀,我的命好苦!”她用轻蔑的眼角厌恶地抵触那张丑脸上投过来的目光,也用发疼的心去思量该如何去对付这无边无际的黑网,体内燃起的是一片无声却又炽烈的忿火。于是,她拽拽头顶的红纱巾,将粉嫩的脸蛋捂个严实,如同一片浓重的叶子盖住枝头的艳花。转过身去,撇下一个冷脊梁。

烈日炎炎的正午过去了。

南湾乡阮书记娶回来的儿媳婦和他的傻儿子在履行了神圣的法律手续之后,又履行了山乡礼俗的隆重大典,终于得到这片穷乡僻壤的庄严承认。

庄严的庆典和肆虐的狂欢混合在一起,持续了很久很久。

新媳婦像只饱受蹂躏的伤兽,被肆虐者剥光了衣服,胆怯地蜷缩在炕角里。她闪烁着一双惊惶的眼睛,用两条挂满紫伤的白藕似的胳膊拼命遮挡着羞处,软弱地维护着女人可怜的一点尊严;心下茫然,不知面前这些粗野而又騒情的谷地人要把她抬上宰锅,还是推上屠场。陡然想起老羊倌的言语,顿悟那是谶语,泪珠便泉涌般流下来。

阮喜财一脸喜气一脸笑,在他爹的引导下,朝乡干部们拱手作揖,感激众位捧场帮忙。敬酒敬烟发赏钱,抛撒着慷慨,抛撒着派头。他那钝脑壳子却没忘记新媳婦那身嫩肉,瞅个空就往屋里扫一眼;更没有忘记念叨日头滚得快些,去掀开那实质性的一幕。

一弯新月在香木河谷地那面簸箕大的夜天上亮了片刻,鬼灯似地落到山旮旯里去了。

几乎是同时,南湾乡那片高高低低毗连成一片的屋宇里都听到一声凄厉难熬的悲号。夜静,声音传得很远。这悲号似哭又似喊,如同牛羊挨刀时的嘶鸣;又像病人临断气前煎熬不过的悲咽。这声音真真切切是从阮喜财那座黑压压的两层楼屋里传出来的。

闹房的贺客还没散尽,一条粗壮的身影便忙牛一般撞进了新房,扑上了炕角。跟着是倒了一架山,跟着又掀翻一面坡,炕席咯咯嚓嚓爆响了两个时辰。如同崩塌的石块满沟倾泻,连那楼屋都失去支撑,在暗夜里瑟瑟摇晃。那片石块堆砌的新房顷刻化作一片山崩地裂、石破天惊的世界。影影绰绰有头巨大的蟒蛇在兴风作浪,胡缠乱跳,不时发出响亮的鸣咂,不时响起快活的吆喊,不时传来粗野的喝骂。暗色掩盖着暴力和躁躏,黑夜的魔袍遮掩着一场骇人的风暴和雷霆。躲在撕破的窗洞下偷观鏖战的青皮小伙瞪酸了眼珠也没能将暗中细节瞅个仔细,反倒从脊梁沟里升起一股冷气,心头爬上莫名的骇然。担心那蟒蛇无情,卷起的石块会砸了坡上的牛羊,毁了沟里的庄稼,作贱了庭院里刚刚栽上的一丛嫩花。

又是一阵震耳的响声,好似木槌砸在皮鼓上,随后便是一阵悲泣,如溪水在山湾里打漩。紧跟着一声叩山砸石般震响,凄厉的悲呼便从石缝里钻出,惊动了谷地村落……

山死了。夜死了。楼屋也在黑夜里软瘫了。一切都安静了。香木河谷地恢复了原来的死寂,和千年亘古的黑夜一模一样。

房门有气无力地哼叫一声,一个赤条条的身影挪出来,脚下似乎踩着棉花,走得踉踉跄跄,靠着窗台软瘫下来,像一条斗败了的蟒蛇一般蜷缩成一团。

他嘴里吐出一口淡淡寒气,脖颈上像吊一个碾盘,再无抬起脑袋的力气。他真正被掏空了,只剩一个虚弱的外壳。他并没感到美妙,却感到满腔懊伤。爹替他积下用不尽的家业,他也积攒了八年的精力,在这洞房花烛夜尽情挥洒的一刻竟没得到想象的辉煌和畅快。

他泄气了,差点连站立的气力都没有,心头却升起和他爹一样的缺牙老头咬不动炒黄豆的恼恨!他仍不肯罢休,生怕*夜的无能被躲在外面听窗的人传扬开去,所以不愿偃旗息鼓,主动退却。

新媳婦初是害怕和恐惧,全身抖作一团,像被俘获的野鹿一般任人撕扯,任人摆布。后来似乎惊醒了,从一片恐怖中振作起来,用头抵他,用手抠他,后来竟捞起一柄扫帚,狠狠砸在他的脑门上。接着又奋力将他推下炕头,如同推倒一架土山,眼看着他倒在地上无力挣扎。

夜似无边的坟场,藏着痛苦,藏着厮斗,藏着征服,藏着抗争。暗处窜跳着精灵,在天际张一面巨筛,抖落出无数星花,瞅着人世发出嘲弄的怪笑。

在高屋瓦舍的石头墙外,贴伏着一个不眠人。黑黝黝的脊梁门板一样嵌在墙角,一动不动,似暗色中一尊妖石。幽洞般的眼窝里闪出鬼火似的光,冷冷觑视着石头院瓦舍屋里的动静。乍开的双耳听着大大小小的响动,判断其中的成败得失。似贼一般幸灾乐祸,像路人一般冷漠木然,却又似真正的局中人那样关注着一男一女的喜怒哀乐。他希望事情会是这样的结局,甚至希望比这更糟!他长长吁出一口气,闭住眼忍住一股苦泪,在心里默念:“香香,瞅见了吧?报应!报应哪……”黑夜里的死寂似乎难以填平深深的恨海,残缺不全的牙缝响起一阵咔咔嚓嚓研磨的刺响。

五更时分,雞笼里的公雞母雞一起发出亢奋的喧嚣,好像被鞭炮唢呐窒息了一天吓哑了喉咙,此刻慾将所有的积郁尽情倾泻。

当那个弓腰弯背的麻脸婆在窗台下发现死睡如猪的儿子,拖起来搀进屋里时,没有看见新媳婦的影子。

当她找遍了茅厕,寻遍了院子的犄角旮旯时,才拖起烂醉如泥的丈夫,拍着屁股哭号道:“新媳婦……跑了!”

听着这段如梦如幻的往事,唐发根一时坠入五里雾中。他不敢相信这是发生在香木河谷地的悲剧,更不敢相信这场悲剧的主角竟是让他至今揪心扯肺的乡里妹子何腊月!甚至更不敢相信同样受到苦难的还有他这位疯疯癫癫的老叔和那位从未见过面的花婶子!老叔并非疯癫,他确信了形如枯蒿的身躯里勃动着一腔复仇的热血!

唐发根周身打颤,手脚冰凉,盯着冷石上老叔那双怕人的眼珠,嘴巴都扭歪了。半日,才似从地缝里崩出一句话:“叔,你说话!俺一刀捅了姓阮的!”

老叔神情有点木然,用目光拦住他。嘴巴翕动着,幽幽眼窝发潮,垂下茅草般蓬乱的头,伏在水边那堆冷石上,发出一阵老鸹报丧般的哀鸣,鬼魂一般的悲泣:“根儿,这里埋的就是香香!你的花婶子哪……被阮大业作贱死的……你来跪下,给你花婶子磕个头吧……”

唐发根顺从地扑地跪倒,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他猛然瞅见一张映在水面上的痛苦而又凄楚的女人面影。不知那是花婶子,还是何腊月,迷迷糊糊,又真真切切,两行泪珠便从眼眶里滚落出来。

老叔双手拍击着那座冷石,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嘶哑的声音在山风中蕩漾:“香香,你瞅见了吗?根儿给你磕头了!咱有根儿!咱唐家有指望!咱唐家有指望哪!”

老叔喊出这几句话,不由热泪涟涟。似乎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这般开心,这般解气。哑了几十年的石头竟也有开口海喊的一天,疯了几十年的老羊倌一时竟成了精怪。

他一把拖起唐发根,眼珠像鹰隼般锐利,一字一句告诫道:“根儿,记住,我死了,把我葬在这里,和你花婶子守在一处!甭忘了替俺烧个纸钱。你一刻不能留,赶紧走!找到腊月,好生过日子。只要姓阮的活一天,这片谷地便熬不成人!”

唐发根把一句残忍的话噎住,封在紧咬的牙缝里。恨在老叔怀里,发出一阵老羊甜犊般的哀号。猛然抹一把泪,站起身来,又瞄一眼那堆冷石,一转身沿着老山脊走了。奇怪的是,他再没敢回一下头。

一路风餐露宿,唐发根终于又来到酒泉。找到那位老大娘,何腊月却又离开了。他一走三个月,何腊月坐吃山空,熬不住,又不忍拖累那位孤寡老人,就随着一群豫东老乡,到新疆当了农场工人,一起搭车西去了。留下一张纸条,写了两行字——

根儿哥,你要是来了,请赶快到八里坤农场找我。我等着你。

八里坤?这“八里亏”在哪?唐发根拿着纸条打听了许多人,才打听清楚,在新疆“喝蜜”北边。唐发根心里发急,头上窜火,屁股没暖热老大娘家的小板凳,就搭车朝西去了。别说是闯新疆,就是闯西天,他也要找到何腊月!此刻,何腊月不仅和他的命运连在一起,甚至也和他的家仇密不可分。

火车不知翻了多少架山,也不知过了多少条沟,穿过草毛不生的石头滩,又翻过黄沙呼啸的大沙漠,总算看到了绿油油的庄园,在一个大站上停下来,说是“喝蜜”到了。他又转乘去农场的车。

小半夜,他终算摸到了八里坤农场,找到了他的何腊月。

一路奔波时,他心急火燎,无所畏惧。当真找到了,却又变得怯懦,畏缩了。当何腊月远远朝他跑来时,他还好生瞅了两眼,月白色布衫,豆绿色纱巾,俏生生一个俊女子!当他俩越走越近时,他却脑门低垂下来,不敢瞧她,缩在黑影里,嘴巴也不听使唤,好似欠了女人好多债,没有及时偿还那般亏心。

何腊月急匆匆地朝他面前跑,差点被脚下的石头绊个趔趄。脸上挂着泪,双手哆嗦地接过他的行囊,却猛然把头转过去,对着墙头说话,话音也是颤抖的:“根哥……你……俺当你把俺忘了哩……”

他没敢吱声,不知说啥好。慢慢跟着走,脚下似踩着棉花垛,高一脚,低一脚。又像喝了半斤烧酒,舌头都发[yìng]了,周身的血浪直冲嗓子眼,直想说,我有话,等我慢慢说,我憋了一肚子委屈哩!但他终于说不出来。两人走到黑影里,何腊月扔了行囊,像野猫子一样揪住他,又像羊羔子碰奶一样,拿脑门子朝他身上乱碰、乱拱。两片火辣辣的嘴皮烙铁一般在他脸上乱啃乱舔,像要烫出血泡来!她那十根尖尖的长指甲在他脖颈上划出了血口子。

在他默默忍受了何腊月种种发泄式的親抚之后,她嘶声哭了:“根哥!你咋才来?你咋才来?叫俺担惊受怕等你恁多天,等得好苦呀!”

此时此刻,他像脑门里填满豆腐渣,变得心笨嘴也笨,一句可心的安慰话都说不出来。两只手也成了土地爷的胳膊,直愣愣地当摆设。肚里憋着一句话:“腊月,你背屈,俺知道,咬俺两口也不嫌疼!不管咋说,老天爷让俺找到你了,俺没亏良心!”

豫东老乡让出房子,让他俩说话。常言说,小别似新婚,本该好生親热一场。但是,唐发根守着一条戒律,又揣着一个计划,何腊月的情感便似被掐着引信的火炮,爆发不开来。唐发根如同老牛套犁大憋气,劲往地上使,瞅着地皮吸闷烟,盘算着一肚子沉甸甸的心思。何腊月却是大荒漠里见親人,一肚子话泼水一般朝外吐。两个人如同孟姜女拉着刘海儿,她是哭,他是笑,听她东扯葫芦西扯瓢,整整抖了半夜绒穗子。后来,他憋不住,才将这次回到山野谷地的经过讲了一遍。最后把那个埋在心底的近乎恶毒的计划说了出来。

“腊月,有人往绝路上逼咱,咱就得堂堂正正做人!争口气活个人样子,让那些龟孙好生看看!俺娘没死,俺叔也没死,阮大业活得更舒坦!我想了,这房咱不能圆。再熬些日子,咱努把劲挣点钱,打回老家去!这辈子我要是不用高头大马驮着你,吹吹打打把你迎进俺家的门,我唐发根就咽不下这口恶气!”

何腊月听着唐发根的话,脸上一阵白一阵青,如同又坠入往日的恶梦,蟒蛇缠身的恐怖和劫难又回到眼前。她猛然扑到唐发根怀里,周身哆嚷着,仿佛被冷雨袭打濕透了羽毛的小鸟,靠在坚实的山岩上,得到了栖息和庇护。从今天起不怕风吹雨打,电闪雷鸣。她抿着嘴,轻轻啜泣:“根哥,俺随你……这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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