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哩!”
她边把钱摸出来,边拿眼角瞄着何山贵。
何山贵连连摆手说:“她婶子,都是山里人,都过着穷时光。只要人家不嫌俺,咋能再收人家彩礼钱哩?”
大叶杨把嘴一撇说:“一尺二寸落下地,长成五尺高的大闺女,你倒舍得贱卖,俺可不舍得贱喊。你既托我说媒,就得替我壮脸。腊月一星黑点都没有,俺得让田家吹吹打打来迎親,你得让腊月排排场场嫁出门。谁敢斜眼看你,我就断他家三代香烟!”
说着,把钱递过来,又附在何山贵耳边交代:“彩礼你得收下,办完腊月的事,接着办你家福生的事。只要你听我的,你家的事准办得闹闹腾腾的!”
何山贵见大叶杨想得周到,只得点头应允:“她婶子,你手里牵着红头绳,怀里揣着鸳鸯谱,这事就由你作主。不过,还得……还得借你这张嘴劝说劝说腊月哩!”
大叶杨却一把抓住他的残胳膊,压低嗓门告诫说:“老哥,你是真述还是假迷?咱这事瞒不了天瞒不了地,编个套子就是瞒腊月哩!你指头一点破,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何山贵咂咂嘴说:“唉,那妮子性硬,要是横竖不依从,可该咋办?”说着,搔着脑门摇头,满脸愁纹聚成愁疙瘩。
大叶杨仰脸发出一阵苦笑。
“牛不喝水强接头。这一回她依也得依,不依也得依。都说捆绑不能成夫妻,真不中,就唱一出王老虎抢親!”
就在那个山雾弥漫、夜深人静的时分,一条黑影子绕过何山贵门头抽旱烟、老奶奶拄着山木拐杖长吁短叹的石头院,摸到何家后山墙。他扒着石缝,狸猫似地蹿上石屋房坡,又似鹞子探头的功夫,垂下身子,用手轻轻掰开了楼窗的小板门。随着一股又浓又凉的夜雾飘进阁楼,他便树叶一般轻轻落到小阁楼的石板上,一点声息都没发出。
昏黄的油灯忽闪了几下,又放出淡淡的光晕。蜷缩在一团棉絮里的何腊月警觉了,一骨碌坐起来,手里攥起一把剪刀,目光逼视着黑影中的汉子,周身上下透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寒光。
那汉子急切地压低嗓门说:“腊月,腊月,我是发根……”
何腊月高举凶器的手垂落下来,又缓缓跌坐在棉絮里。她披着一件棉袄,用手指默默梳理着一头蓬乱的头发,没有丝毫的猥琐★经典书库★和凄怆,只有淡淡的忧伤和哀怨。当她把头发梳理好,又轻轻地把苦涩的面孔抹了一把后,才坦然扶着唐发根的胳膊站起来,像一尊经过暴风雪袭打的花枝,无怨无悔地依偎在同样经过暴风雪袭打的岩壁上。她没有说话,好似要默默地体味这劫后重逢的苦涩和温馨。
唐发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睛里掠起一层愧疚和不安,用发抖的声音说:“腊月,怪我吧,恨我吧,是我害苦了你……”
何腊月用怜惜的目光望着他,眼圈潮濕了,两颗闪亮的泪珠在眼角晃动,像受伤的小鹿不停地用脑门在野汉子结满紫疤的胸脯上碰撞,抽噎着说:“不,不怪你,俺情愿。你来了就好,你来了就好。俺知道你会来的,会来的……”
唐发根扳住她纤弱的肩胛,迫不及待地说:“腊月,这里不敢久留,咱得赶忙逃走!”
何腊月仰起泪脸,平静地看着他,摇摇头,没有说话。两天前何正月送饭时偷偷告诉她爹准备让她嫁给田柱子。当她说出这个消息后,又急又怕,担心姐姐会不甘忍受作弄而寻死觅活。她劝姐姐认命。山旮旯里的女人就像坡上的茅草,春天发芽,夏天蹿高,秋天就被羊吃牛啃,或是割下来当柴烧。一茬茬就这么生生灭灭,争也没用。老奶奶是这命,娘是这命,咱也是这命。与其逃不脱苦命任人作弄,不如听天由命过下去算了。听说田柱子是实诚人,随了他,好歹也能熬个人家。万万不可再错走一步,让咱家在山野谷地抬不起头。何正月是善良的,也是真诚的,更是现实的。何腊月轻轻叹口气,摇头苦笑,说,妹子,以前俺也这么想。现在俺明白了,咱是人,不是草,更不是牲口。人就要活个人样子,山野谷地活不成人,外面世界大着哩!俺回来就是想争口气哩。既然这口气争不下,他们又编套子摆弄我,把俺当牲口再卖一回,俺死也不会应承!这话你一时不明白,将来会明白。何正月害怕姐姐会走绝路。何腊月笑笑说,妹子你放心,姐这辈子硬是要高高大大做个人,决不会办愧对山野谷地的事。
此刻,何腊月脸上又布上一层坚毅的光泽,果决地说:“根哥,还是那句话,你走到哪,俺跟到哪!不过,俺想了,山野谷地四处布下网,咱走也走不脱。”
唐发根听了直愣眼,问:“赶明人家就要你过门,你就等着往坑里跳啊?”
经受过折磨、饱受了屈辱的山乡女子似乎在苦难的围困中多了几分冷静,也多了几分思虑。她不同意唐发根那种不顾一切的冒险和硬碰硬撞。她清楚,这一回人家要将他们置于死地,没有一个圆满的结果,决不会罢休。那结果就是,不择手段地把她弄到那个北山沟的人家去,那里将是囚禁她一生的牢狱。从此断了她的念想,也断了唐发根的念想。他们腾出手来,将用更隂毒的手段对付騒扰山野谷地宁静的唐发根。在这四面潜伏杀机的时候,纵然揷翅也难飞出人家的手掌!再加上唐发根逃出了南湾乡,人家能不加强防范?恐怕此刻连十八盘那道山口也飞不过去了!
“照你的话说,咱就只得等死了?”
“不。我想了,北山沟我还是得去。”
“你……就甘心任人家再作弄一回?”
“你想法先脱身,我先去应付一下,我能保护自己!”
何腊月很坚决,唐发根劝不动她。在默默痛苦了好久之后,他咬牙切齿地说:“腊月,你等着,我一定要带着你一起逃出这片苦水坑!”说完,不等回话,便又消失在一片夜雾里。
傍明时分,唐发根跳进大叶杨的石头院,用刀子撬开门,煞神一般站在老寡婦的炕头前。
老寡婦跪在地上叩响头,求饶道:“天奶奶,地神爷,俺一辈子积德行善,不办亏心事。俺有啥不是处,你开尊口,俺一日三遍替你烧高香……”
唐发根划根火柴点上灯,朝桌前一坐,说:“我是唐发根,找你商量件事。我不伤你,你也甭怕!”说着,便将厚厚一叠钱甩在桌子上。
大叶杨三魂收回两魂,认真看看唐发根脸色,又紧紧盯着桌上的钱,战战兢兢地说:“好汉,你有啥求俺,是羞俺这老寡婦哩。你这钱,俺可不敢收!”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唐发根冷冷地说。
“不义之财,收了山神怪罪。”老寡婦眼馋手癢,却推托道,“你有事说给俺听听……”
唐发根砰地一拍桌子说:“收了钱,我再说!”
老寡婦心眼没填豆腐渣,看着钱,颤巍巍地说:“你……莫不是为腊月的事……”
“你既然猜对了,我就直说。我要你想办法让她脱身!”唐发根口气很生硬。
老寡婦摸钱的手又缩了回去,连连摇头说:“不中了,不中了,生米煮成熟饭了!正月十五贴门神,皇历翻晚了!赶明儿田家迎親的人就堵住门了,腊月揷翅也难飞了!”
唐发根的火气冒出来,牙齿咬得格巴响:“你明知道腊月没点头,为啥又办这伤天害理的事?”
“不怨俺,不怨俺呀!何支书求俺,阮书记逼俺,俺是实心实意替腊月行好哩呀……”老寡婦连连晃手,不敢把祸事揽到自己头上,呜呜咽咽道,“何支书要是不答应,你借给俺八副胆子俺也不敢办这宗事啊!”
唐发根却不愠不火地凑上前来,压低嗓门说:“大婶,只要你成全我和腊月,决不亏待你,也不会亏待姓田的乡里大哥!”
老寡婦摆着脚脖坐在地上呜咽,她成全过山野谷地多少男女的好事,此时此刻却犯了难。一是真难办,二是不敢办。日头就要出山了,没有回旋的时辰。阮书记硬是要拆散的鸳鸯,她不敢往一块儿捏弄,可她又不敢把这话说出口。面前人高马大的野汉子是个生死不怕的主儿,硬顶他,啥事干不出来?
老寡婦呜呜啦啦地说:“咋办哩?咋办哩?这事叫俺咋办哩……”
唐发根蹲下来,把那叠钱塞在她手里,低沉地说:“大婶,你甭急。我教你个两全之策!”于是附在她耳边咕哝了一阵。
老寡婦一听差点没把眼珠子掉在地上,惊煞煞地说:“你想让正月去顶替……姓田的认不出真假?正月哪里肯依从?不中不中,不中哪!”
“这只是抵挡一阵。你再从中拖延拖延,就没你的事。”唐发根交代得很清楚。
老寡婦思量半日,终于明白过来,突然来了几分勇气,直愣愣站起身来,冷笑道:“年轻人,说了半天,俺才品出滋味来。你是想使金蝉脱壳计,拿野雞充凤凰。让俺替你遮挡着,你好和腊月野跑哩!田家也是老实人,你欺负老实人,不怕亏良心哪?再说俺要依了你,乡书记不把俺劈成八瓣子?”
唐发根早已失去耐性,凭她后面这句话,真想捶断她的腰杆。但是,何腊月的目光仿佛在盯着他,便又赔着笑脸说:“婶子,山野谷地谁不知道你是个好心人,专门成人之美?你要把腊月逼上绝路,俺恨你一辈子。你要放俺一条生路,俺会替你养老送终。我唐发根说到办到,你给指条路吧!”
唐发根说着,把腰中的尖刀亮出来,砰一声戳到桌面上。
老寡婦面前寒光一闪,吓得打个趔趄,手里的钱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钱的誘惑和尖刀的威力同时在胁迫着她。
她踌躇一阵,满脸又堆上苦笑来:“年轻人,俺真不是那号图财害命的媒婆,俺是为年轻人办好事的介绍人。咱丑话说头里,俺跟田家是乡邻,跟你和何家也不是仇人,山里人娶个媳婦可不容易!俺照你的话去试试,不管公雞头母雞头,得让田家得一头。不管是腊月还是正月,得叫田家接走一个。亏良心的事,咱可不办!”
唐发根弯下腰,捡起那叠钱,又塞在老寡婦腰里,朝桌子上一坐,双手叉在胸前说:“我就在这里等候消息。要是你敢走漏风声,这座宅院就经不住一根火柴!”
何山贵一宿没合眼。一个“愁”字攫住他的心,解不开又死又紧的愁疙瘩。眼看着东山尖上那片天被出山的日头越抹越红,那个愁疙瘩就越系越紧,北山沟的人眼看着就要迎親来了,他还没和何腊月透个信,连句实话都没敢说。不是他绝情,走这一步也是捂着心口逼出来的。他怕说出这句话,妮子当真寻死觅活闹一场,他丢人。他更怕大叶杨真的鼓捣着田家像抬牲口一样把妮子抢过去,他更丢人。他除了珍惜村支书的脸面,同时也珍惜妮子的后半生。他已经把妮子往火坑里推过一回,心口淌过血。这一回再往坑里推妮子,他的心就让掏空了。妮子再不争气,也是親骨肉。曾经在炮火硝烟里残了身躯的村支书。如今又在明明暗暗的圈套里被折磨得遍体鳞伤了。
老伴流泪抹眼瞅着他,等着他发话。
何正月和弟弟何福生缩在门洞里,暗暗发急。
老奶奶拄着拐杖,咚咚点着石板地,长一声短一声骂:“坑人哩!坑人哩!好生生个妮子,让你们折腾到这一步,逼死人命算谁的?”
这时,大叶杨风风火火进了石头院,急慌慌把村支书拉到石墙边,叽叽咕咕了好一阵子。
村支书两眼发怔,跺着脚吼:“她婶子,俺没亏待你!你可不能坑俺!说过的话咋能吞回去!”
大叶杨拉他一把,压低嗓门:“你真是棍棒打神像,不识菩萨心!俺这也是替你想,替腊月想。眼看田家的人就要来了,一旦腊月死活不应承,闹出条人命来,你担得起,俺可担不起!”
村支村搔着苍白的脑门,哑了腔。忽然又跳起来说:“她婶子,事情到了这一步,你总不能眼看俺两家打起来,你站在高坎上瞧笑话。你还得替俺拿个主意吧?”
大叶杨眼缝一挤,附在村支书耳边又咕哝了几句。
村支书一甩独臂,断然回绝:“不中!万万不中!俺不能坑了腊月再坑正月!”
大叶杨一拍屁股,急切地说:“这也只是狸猫换太子,抵挡一阵。先遮遮这张脸,事罢了再细说。你要是不依从,这事俺可不管了!”
这真是棍棒砸在跛脚上,村支书站都站不直了。不依她,何腊月出了事咋办?依了她,何正月不依从又咋办?拖下去,田家逼上门来又咋办?牛车歪在沟沿上,乱套了。何山贵没经过这阵仗,心里没有一丝好主意。
大叶杨最后决断说:“老哥,俺是个土埋半截的老寡婦,一辈子没办过亏心事。俺也刚知道,腊月是个烈性子,逼急了啥事都能办得出来。求你让俺积份隂德,阎王爷面前也少受罪!田家那头俺去说,给个脸。你也和正月说明白,应应场面就回来,也给个脸。熬过这一天,咱再和腊月细商量。你放心,俺坑不了你何家,也坑不了他田家。如果这件事办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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