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好雨 - 第5章

作者: 侯钰鑫22,593】字 目 录

去也逼不出金元宝来!依我说,先让新媳婦下驴,和和美美把喜事办了。欠下的帐,咱慢慢还!”

老寡婦双手往腰眼一叉,横起一张核桃脸,吼道:“人没让你们接,车没让你们雇,何家办事够仁义了!没有恁大的荷叶,就甭想包恁大的粽子!要是拿不出压柜钱,俺可是牵驴回营,把新媳婦重新送回何家去!”

说着便吆喊着送親的何家人把陪送的箱箱抬过来,当众开箱!

这规矩也是山乡礼俗。娘家在衣柜里压上一千元,婆家就得压上超过这个数的钱。否则,等于丢了新媳婦的面子,当场毁约。

这最后一道防线,双方抱着冒险和侥幸的不同心理。老寡婦生怕何家压得少,算计不住田家。田家生怕何家压的钱多,无力应对何家。就连坐在驴背上的何腊月也揪紧了心肝,两只鼓鼓的鼻翼上渗出几粒细细冷汗。当几位送親的何家人掏出钥匙交到老总成海手上时,这位老实巴交的山里汉子手都哆嗦成一双中风的雞爪,亮晶晶的黄铜钥匙咋也照不准那把锁孔。他心里清楚,随着锁簧咔嚓一声响,田家的好事就会化为乌有。他抬起浮出一层油汗的额头,看着老寡婦苦笑。

“老婶子,眼看就是一家人了,闹这难堪咋哩?俺月牙沟认穷,你老就赏个脸吧!”

老寡婦不依不饶,话说得斩钉截铁:“开箱!咱说到天边,也不能坏了山野谷地的规矩!”

在几十双目光注视下,老总成海如同费了撬开一架陡崖般的力气,才打开了箱笼上的那把锁。立刻便围上一群帮忙的女人,把箱笼里装填的衣物一一抖落出来,亮给众人看,嘴里还一边报数:“两床绸被,两条褥子,四条单子,六段衣料……”所有的人都直勾勾地放亮了眼珠,竖起了耳根,听那最惊心最恐怖的一句。石头院前一片死寂的静,仿佛期待那场足以毁灭整个月牙沟的大爆炸!终于,老总成海看到了压在箱笼最底层的厚厚一叠钱,又听到女人们用断魂般的嗓门报出的数字:“一千元!”

如同晴天霹雳,月牙沟人震慑了。

亮娃子的海笛也哑了,再难发出声来。

老寡婦长吁一口气,卸下了心口一块重石。

田老汉一阵眩晕,栽倒在石头院前。

狗碰忿忿骂道:“何家是嫁闺女哩,还是卖牲口哩!”

拴牛气得涨红脸吼道:“欺负人!何山贵欺负咱月牙沟的人!”

老寡婦却不喜不怒地说:“没啥好说了。压吧!压得起,新媳婦下驴。压不起,骑驴回家!”

田柱子像个木头人,呆站在一旁不言语。他不忍心伤害何腊月,却又为何腊月的那副冷脸久久寒心。他期待何腊月能为月牙沟人的一片真情感动,摆脱老寡婦铺设的圈套,勇敢地走下驴背。那么,他将把她高高举过头顶,对着蓝天白云发出豪壮的誓言:“这辈子折断筋骨,也要让她过得和美,过得幸福,过得安然!”然而,他的期待、田秀子的乞求、月牙沟人的真诚,都没能融化冷美人脸上那一层冰霜。他失望了,如同一个乞丐站在一个衣锦裹体却又冰冷如铁的丽人面前。在感到寒碜、卑微的同时,一股难以忍受的男人血性渐渐升腾起来。

他怒气冲冲站到老寡婦面前,吐出了闷在喉头眼看要把他憋死的话:“老婶子,咱把话挑明了说,我田柱子再穷,也是五尺五高的一条汉子。俺没坑过人,也没骗过人。你先前提的那些条件,俺哪样没应承?俺是娶媳婦过日子哩,不是跟皇親国戚攀高门哩!你这样折腾俺这庄稼汉,手拍良心疼不疼?”

老寡婦一听,火烧屁股般跳起来,手点着田柱子的鼻尖,高门大嗓骂起来:“田柱子,你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不骂你两句,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谁坑你了?谁骗你了?大闺女送上门了,你娶不起!来人多是为你田家壮脸,你管不起!压箱钱是白白送你哩,你又要不起!何腊月云里雾里一朵花,你就是没能耐剜回家里,栽在院里!你说说,是你不讲良心,还是老娘不讲良心?就照你这熊样子,只怕一辈子只有打光棍的份,没有搂女人的福!你敢欺俺这张老脸,俺永世再不替月牙沟说媒扯线,让你们老光棍小光棍,石头窝里翻跟斗!”

老寡婦的话说得刻薄,把月牙沟的汉子们激怒了。

狗碰撞上前,朝毛驴脚下呸地吐了一口唾沫,忿忿骂道:“老媒婆,闭住你那张臭嘴!你欺侮柱子,还想欺负俺月牙沟的乡親们!实话对你说,月牙沟再穷,长出的汉子个个都是望天松!柱子哥人忠厚,上当受骗能忍熬。你要是坑我,哼,压根就瞧不上驴背上那爬地棵!”

何腊月骑在驴背上,如同被放在刑具上研磨的罪犯,连灵魂都研磨成血水,发出难闻的臭气。她暗暗诅咒自己,负了可怜的田秀子,负了忠厚的田柱子,负了真情似火的月牙沟人!如果她第一次骑驴出门,嫁的是田柱子,她将为自己遇到了真正的山里汉子而永生不悔。但是,经受了一次苦难又通悉山外时世的山乡妮子决不会再做这样的选择。她的眼睛在追逐天边那片彩云,贫寒苦涩的月牙沟显得那样暗淡无光。她骑在驴背上,眼看着老寡婦和村里人的chún枪舌剑和种种交易,深感自己正在忍受着比桃花林里更痛苦的羞屏。那是自由和权力的抗争,她无怨无悔。而眼前却是一场讨价还价的交易。她如同剥光了衣服被毛驴驮到人市上的女奴,任人家窥视,任人家品评。吝啬的买主因为囊中羞涩而讨价还价,贪婪的卖主为了私慾而不肯退让。她却听任摆布,无力抗争。那箱笼里的衣物,还有压在柜底的现金,她事先一无所知。然而,那就是她全部的身价!她早就想喊出一声:“你们甭再争了,我不是牲口!也不是女奴!”但是,她强忍着,不敢喊出,泪水和着羞愧悄悄咽到肚里。当她听到田柱子真诚的话语时,差点在驴背上端坐不稳,想说一句:“田柱子,你不要错看人!俺也不忍心坑你!”但是,狗碰那句骂人的话,重重地刺痛了她的心。爬地棵!泼了粪水的爬地棵!马踏入踩的爬地棵!别人这般羞辱她,月牙沟人也这般羞屏她!

一股恼怒爬上心头,刚刚升发出来的那层愧疚和羞愧又飘散得无影无踪了。憋闷了多日无从发泄的积郁如火山一般从地缝里冲出来。“田柱子,你也太小瞧我何腊月了!既然你们月牙沟人讨价还价买牲口哩,就把价钱出够!丑话你们都说了,也兴我自己说一句,这一千元钱你不舍出,那我也不肯卖!”

接着,何腊月苍白的脸上浮上一层淡淡的苦笑,轻声对老寡婦说:“婶子,咱走!”

老寡婦愁苦半日,忍熬一宿,图的就是这个结局,赶紧牵了笼头,把毛驴扯到路沿上。

急火穿心昏晕半晌的田老汉惊煞煞醒过神儿来,跌跌撞撞拦住毛驴,泪流满面地哀求道:“腊月,好妮子!俺这残废老汉哀求你了……只要你高抬贵手赏俺个脸,这一千元钱俺照给!”

田老汉说着,扔了拐杖,扑通一声跪在石板路上,一头蓬乱的苍发如同石缝里长出的荒草。

田秀子痛哭着来搀扶她爹,却被爹怒吼一声喝住:“秀儿,听爹的,给你嫂子跪下!”

可怜的山乡妹子在爹盛怒威逼下,又一次出卖了自己的人格和尊严。她弯曲双腿,跪在地上,朝驴背上的何腊月长长嘶号了一声。

何腊月看到这情景,肝肠慾断,五内俱焚。她想扯住缰绳,跳下驴背,搀扶起田老汉和山乡妹子。应该跪倒的是她!应该受到责备的也是她!

就在这时,忍无可忍的田柱子像一头趵蹄的骡子一般跳起来,发出一声震破鼓膜的吼喊:“爹,秀儿,起来!你们都起来!咱穷也要穷得有志气!咱穷也不能断了脊梁骨!我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要她这号女人!”

老寡婦赶忙牵住驴缰绳,又在驴屁股上猛拍一把。小毛驴便驮着何腊月一阵风似地跑远了。

小毛驴跑过了林前的疙瘩路,又跑上了谷地上的那条弯道,何腊月还听到田柱子从村头传来的咆哮声:“你滚!你赶快滚!姓田的看不上你这号人!”

突然,何腊月吆住毛驴,转过身去,久久凝视着僵卧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的月牙沟,喃喃地说:“柱子,秀儿,田大伯,你们恨俺吧!是俺对不住你们……”

随着这句酸涩的话语,两行冰凉的苦泪泉水般从眼眶里滚出,挂在苍白清冷的面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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