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好雨 - 第7章

作者: 侯钰鑫11,131】字 目 录

的手艺,在这日暮图穷时分又使他们的生活出现了一线转机。

其实,老阿婆的牙病很简单,只是长了几颗虫牙,没有及时拔除,引起牙床发炎。唐发很不仅帮老阿婆拔掉了病牙,还认真帮她做了一口假牙。等到阿光回家时,不仅听到了一番感人肺腑的描述,还从老阿婆的口腔里看到两排齐整的新牙。

又黑又壮的南方汉子走到唐发根面前,一双深深的眼窝里闪着两道火辣辣的光芒,他伸出一只被海水和阳光铸炼得粗壮结实如同野山葵一般的手掌,将一大叠钞票塞到唐发根怀里。

钞票又被推回来,唐发根话说得和北方石头一样结实:“兄弟,这些日子,阿婆待我们如同親人,做这点份内小事也能收钱吗?你要再外气,就拿巴掌扇我的脸吧!”

阿光又把钞票塞过去,一腔感激如同南国滚滚热浪一般炙人:“阿哥,你们是外乡人,两手空空也要吃饭吧?这点钱你不收下,让我阿光怎么出门去见人!”

推来让去,一叠钱落在地上,白花花一层。

老阿婆颤巍巍跑来,眼窝里都急出了两汪泪水,说:“阿根,你是个好仔!阿婆知道你们上了贼仔的当,亏了本钱,连吃饭的碗都捧不起了!既然这钱你不肯收,就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让阿光帮你,再大的浪也俺不死人的!”

既然被老阿婆捅透了那层遮羞的窗户纸,唐发根也不好隐瞒,便将和何腊月上当受骗的事全盘托出,除了心头蒙着一层淡淡的懊悔,整个面孔依旧是一副倔强和坚毅。一双看透了人间时世的目光隐含着一丝自愧,依然闪烁着咄咄逼人的冷傲之光,不仅在鄙薄几个可怜的贼仔,也在鄙薄自己无知的昨天。

闯惯了惊涛骇浪的南方汉子似乎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不肯服输的韧劲,用厚厚的巴掌拍拍他的肩膀,说:“阿哥,好样的!上当受骗,常有的事。亏几个本钱,只当缴点学费。摔个跟斗,爬起来再走!不过这几个鬼仔太黑,哪天撞上,帮你剁他一条胳膊解气!”

一盘鲜蟹,几条活鱼,阿婆烧了几盘菜。

一瓶白酒,倒在大碗里,阿光一把将唐发根接到椅子上,豪爽地说:“阿哥,看样子就知你来历不凡。听话音,就闻出你一腔子才学。需要我帮什么忙,我阿光为你踏浪闯水!”

唐发根看他是个爽快人,但还是把自己的来历埋在心里,只是淡淡地说:“兄弟,有你这番话,我便交上了好运。我们那里实在穷得活不下去,才到南方找活路。只是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脚步该朝哪里迈都看不准哩!”

阿光把一块蟹肉夹到唐发根碗里,笑道:“阿哥会说笑话!你有这把治牙病的手艺,何愁捧个金饭碗讨饭吃?我出房子出本钱,帮你开个诊所,咳,脚板不出门就能发财!”

唐发根摇摇头说:“兄弟,我这点手艺根本挂不到嘴上。再说治病解难,图的是尽一份做人的道义,我不想再挣这种钱!既然跑到南方来了,就想干点新鲜事,混出个人样子来,有朝一日见了家乡人,也好说话!这是实话,也是掏心话!”

阿光见唐发根说得实诚,便把半碗酒吞下肚去,拍着膝盖说:“阿哥说实话,我也不相瞒,你看着我们捞钱容易,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阿光鼓着亮晶晶的小眼珠,直直地盯着唐发根看,尽量说出一口让唐发根能够听懂的白话:“我也是个驾船贩水货的贼仔!”

唐发根瞪着眼看他,不说话,静静地听着。

阿光又吞下一口酒,眼膜上都网满了血丝,喷出浓浓酒气说:“阿哥,你们守在内地的肥田没饭吃,我们也是守着海边饿肚子哟!这是前几年。这两年,稍稍松动了,我们的胆子也大了,驾着飞船闯海,贩点水货,挣点风险钱。地方上的稽查睁只眼闭只眼,大家才像发疯一般朝风浪里钻,尽快捞一把,日子才渐渐富起来。这些水货倒往内地,其实就是赚了内地的钱,发了海边人的家!”

他见唐发根听得入神,突然问了一句:“阿哥,赚这种钱要冒风险,甚至要豁出性命,你干得了吗?”

不待唐发根说话,老阿婆便拦住阿光,急急地晃着手说:“阿光,你莫出这主意!他们干不得,干不得!”

何腊月从阿婆嘴里知道,去年,阿光的媳婦阿莲跟着一起到海上去贩水货,被巡逻的稽查发现了。阿光驾船飞逃,因为海上风高浪急,飞船驶得又急又快,阿莲便不幸落入大海了……老阿婆怜惜这一对人地两生又不习水性的北方仔,不忍心儿子教唆着去做这种冒风险的勾当。

阿光喝着酒,眼珠都发红了,喷着酒气说:“我知道你们做不得!我就能做得?舍得命才能活命,我也是逼出来的!”

阿光把半碗酒没在地上,望着酒在地上冒泡,半日不语,好似在默默心祭他的阿莲。

唐发根也把半碗酒浇在地上,心头蒙上一层浓浓的同情。

“阿哥,人的命只有一条,不为着活命,谁舍得拿命去换钱?”阿光看着唐发根,眼睛发潮了。“这条路阿媽说走不得,别的路能走,可我又走不了!你看四边这些荒坡野岭,原来草树不生的,现在都造起楼屋,修起厂房,有钱人回来办公司,当老板了!阿哥,你两手空空的,干得了吗?”

唐发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淡淡一笑说:“现在干不了,未必将来干不了!”

阿光把厚厚的巴掌重重地拍在膝盖上,发出一声脆响。“阿哥说得有志气!我也这么想过,那些有钱人,过去也是穷光蛋。不就是拚上命逃港,在那边发了财,赶到这边又当老板?还是句话,舍得命才能活命,他们也是逼出来的!”

阿光的话像一把火,在唐发根心中烧开一腔沸水,额头、鼻尖都滚出大颗汗珠。他急切地问:“兄弟,听说逃港的人只要到了那边,都能发财,这话可当真?”

阿光把脑门一仰,说:“当真。那边如今富得流油,傻子也能发财!不瞒你说,我贩的水货也是从那边烂仔们手中贩来的,他们黑了大钱,黑得容易!我赚这点钱可要顶风冒险豁出命来干哟!”

阿光的话不仅证实了唐发根这些日子从书本上得到的禅悟,也使他认准了一条选择。多少年来,他和祖宗先人的脚步套着一条坚实的镣铐,被牢牢囚困在那片四面环山的山野谷地里,不知道山外边的大千世界。当他终于挣断镣铐闯到海边来寻找希望时,发现这里的人们活得并不像传说中那么轻松。他们脚上同样套着一副镣铐,被浩瀚的大海围困在一片贫瘠而又落后的土地上。他们只是早于他知道海那边有一片繁华富庶之地,早于他对那里产生向往和付诸于冒险的冲刺,但是,浩瀚的大海和崇山峻险一样不可逾越,一旦被逮回来,不仅加上脚镣,还要戴上手铐,还得扣上一顶“偷渡犯”的罪名,去服苦役。这和他被揪斗、被囚禁、被称作流窜犯的待遇几乎没有差别。这里的人望着海那边的繁华富贵之乡,虽说近在咫尺,竟如同他和何腊月在大沙漠中看到的海市蜃楼一样渺茫,一样虚幻,一样的可望而不可及!

唐发根还知道得很清楚,当地人对那片富庶之地的冲刺,有过几次剧烈的gāocháo。早在五十年代,当地的富人和财主恐惧日近逼来的枪炮声,更恐惧镇压反革命的厄运降临头上,便携家带口,仓皇出逃,逃到海那边去寻找活路,创家立业。到了六十年代,大灾荒造成的大饥饿胁迫着这里的人如飞蝗一般冲过风浪,飘过海面,登上那片岛屿。据说这一次情势紧急,官方采取了相对开明的对策,开笼放鸟,网开一面,使得成千上万人在那里找到了活路,创下了艰辛的基业。到了七十年代,“文化大革命”的浪涛排山倒海,不少人的目光又盯住对面那片越发繁华和富饶起来的岛屿,包括许多血气方刚的下放知青在内,一起加入了又一次大逃港的行例。后来,随着这些当年的偷渡者不时西装革履、腰缠万贯地回到这边来时,那片岛屿对人们的誘惑便越来越强烈了,任凭海边上荷枪实弹的军警的围追堵截,也难以再把偷渡者的脚步吓退。

懂得了这些之后,到了海边的唐发很便难以控制自己的脚步,似乎不闯到那片岛屿上去,他便没有找到真正的大海,便没有按照爹的遗嘱去实现“跳过龙门,成龙成精”的理想。如今已近在咫尺,他若望而却步,那么,他不仅辜负了爹,也将辜负自己。

于是,他试探着问:“兄弟,海那边活路宽,你为何不到那边去?”

阿光看看唐发根,又看看阿婆,垂下被海浪阳光磨砺得黑亮的脑门,长长叹口气说:“开初是离不开阿莲,现在离不开阿媽……”

唐发根把热辣辣的目光投过去,说:“兄弟,我如果要到那边去,你肯帮忙吗?”

阿光倏地睁大眼睛,愕然地望着他,厚厚的嘴chún蠕动着,半晌没吐出一个字。

唐发根的目光没有退缩,喷出的烈焰如同电火,要在阿光粗糙的面孔上烙出血疤。

“兄弟,我打听清楚了,也想明白了,无论在哪里,要想闯出一条路,都得豁出命去干。我看不如就到那边闯一闯!到那边发了财,整个人便镀了金,就成了香港同胞,别人再也不敢欺侮你!”

阿光的神色缓和下来,却又充满忧虑地说:“阿哥,逃港是冒险的事哟,万一被抓回来,要上铐子关笼子的!”

唐发根铁着一张脸说:“兄弟,你那句话说得好,舍得命才能活命。这一脚我是退不回去了!”

阿光便不再劝说,阿婆也抹着泪交代阿光帮着唐发根联络蛇头,说是帮人帮到底,救人救个活,万万不能苦害了这个北方好仔。当老阿婆听说何腊月也要一同过海时,却死拖着苦劝着,说了一晚的风险话,流了一夜担心泪,终究没能拦住,反倒被这个生死相随的北方靓妹子的坚贞和胆气感动了。

阿婆佝偻着腰杆,翻开沾满尘垢的粗木老柜,摸摸索索从柜底拿出一片黑油油的东西,供在神龛前边,燃起三炷香,屈腿跪在蒲团上,虔诚地叩了头,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天地全神,列祖列宗,都睁开你们的眼睛吧!我身边站着两个苦命的乖仔,是从北方逃来的呀,是从祖宗身边逃来的呀!现在他们要舍命去渡海,明摆着是去冒险哟,祖宗先人可要听明白!八百年前连着筋,八百年后连着心,你们可要显显灵,伸伸手,保佑这对乖仔平安无事啊!”

阿婆祈祷了一遍又一遍,连神龛上的红烛都抖颤地跳了几下,香烟袅袅中,供在神龛里的神像烘托出一片神圣。唐发根不忍看阿婆这般劳神,过去搀扶她时,却突然发现了一个意外,供在神龛上那块黑油油的东西,竟是一片古旧陈年的瓦釜!

他一时心跳怦怦,记忆中关于山野谷地的传说便浮在眼前,脱口问道:“阿婆,莫非你老人家也是从北方来的?”

老阿婆望着唐发根,轻轻摇摇头,又重重点点头,喃喃地说:“那是古老洪荒的故事了!我爷爷活着,便供这块宝贝,说是祖宗先人留下的信物,老祖宗家在北方大山里,躲灾逃往四面八方,只要认识这件宝贝的,便供着一个老祖宗,便是一家人!乖仔,你从北方来,莫非认得这宝贝吗?”

唐发根按住心跳,把那片瓦釜捧在手心里,细细辨认,脱口说道:“认得,认得!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认親的信物!我爹活着时,领我到山神庙里磕头,供的就是一片瓦釜!阿婆,原来咱们是一家人!”

唐发根便跪在神龛前,扑通扑通磕了几个响头,又拉了何腊月跪下,朝祖宗膜拜。这一来,阿光也挨身跪倒,拜了祖宗,又一起拜了老阿婆,相互认了親。

老阿婆悲喜交加,满面折皱淌满泪。

“哎哟哟,親不親,打断骨头连着筋,抽了筋还连着心。从你们一进门,我就嗅出点气味来,这下好了,我们田家又人了兴旺了!”

从遥远的故事回到真切的现实,唐发根兴奋不已,仿佛从茫茫雪原回到温暖的家门,又体味到人间的那份親情,不由两眼泪汪汪的。

老阿婆便板起面孔,叮嘱道:“既是一家人,渡海也要争气,不能给先人丢脸!”

在以后的几天里,阿光东奔西走,去完成他承担的职责。唐发根便日日拖着何腊月跑到海边,教她游水,教她踩浪,还常常把她推到翻滚的潮涌处,任她自己在浪涡里挣扎和搏击,有时眼看她没顶和呛水也视若不见,表现出一种冷酷和残忍。何腊月顶着能把肉皮烤出血疱的烈日,泡在腥涩的苦海里,她懂得要想征服大海,先要征服自己,要想主宰自己的命运,就必须征服面前的大海。几日过来,嫩生生的北方妞变成了肤色如铁的南方妹子,从没让海水濕过脚的北方旱鸭子,竟然变成能在连天碧浪中翻飞的水中鸥鸟了。

一切准备都在隐秘中完成之后,行动便在不易被人觉察的掩饰中开始了。

蛇头常年做这种帮人过海的勾当。求他帮忙的人照例要付一笔钱,他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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