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好雨 - 第8章

作者: 侯钰鑫20,597】字 目 录

心底的苦水,犁出一片希望的绿洲,他无颜活着,更无颜去死!

他开始珍惜生命,珍惜力气,不再如数完成该扛的石头,搂着肚子坐在石头堆里佯装着[shēnyín],心头却在筹划自己的行动。

午饭时分,秃头漫不经心地走近他,偷偷塞给他两个黑馒头,压低嗓门说:“兄弟,今天会下场暴雨!”

傍晚,将近收工时分,天空浓云飞走,聚起了一块块的跑马云,不一刻便将天穹涂抹成乌黑的锅底。紧接着,风便狂飚起来。海滩上飞沙走石,一片昏暗。在看守凄厉的哨声中,也响起秃头粗野的吆喝声:“暴雨要来了!赶快集合收工!”四散在工地上的囚犯们还没有聚拢,一场大雨便似天河决口般倾泻下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石料场顷刻一片汪洋。囚犯们如同逃难的兽群,夺命般朝一切可以逃生的高地冲去。

狂风暴雨呼啸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清点人数时,看守发现少了唐发根,便让秃头带人赶快到工地去寻找。

秃头懒洋洋站起来,冷冷一笑,嘴里吐出一句残忍的话:“那烂仔是个旱鸭子,早被暴雨溺死了,找他干啥?”

唐发根突然出现在老阿婆面前时,差点没把老阿婆吓死。她扶着门扇,浑身瑟瑟发抖。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孔顿时凝固了,目光也散了神儿,死鱼眼一般呆滞,身子便倒在地上。

唐发根轻轻呼叫着,把她搀扶起来,扶到凳子上坐了,慌忙替她捶着后背。

好一阵,老阿婆缓过一口气,拽住唐发根的手,长长悲泣一声:“阿根……你果真还活着……呀?”

唐发根帮她喝了几口水,蹲在她面前,将这些日子的遭遇简略讲了一遍。

老阿婆听着,泪水汪泉一般涌出来,泼洒在他的手背上。老阿婆摩挚着他的手,又轻轻拍打着,哽咽着说:“乖仔,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阿婆的心……都快吓碎了……”

唐发根的眼睛扫瞄似地把屋里屋外急速看了一遍又一遍,提着几分担心,几分怯懦地问:“阿婆,你知道腊月的下落吗?是逃出去了,还是……”

老阿婆抹着眼,摇摇头,悲泣着说:“乖仔,……靓妹子……她也没能逃脱哪!”

“那,她现在在哪里?”唐发根拉着阿婆的手,猛地站起,那张被折磨得皮肤粗糙、长满血疮疮疖的脸上布满焦渴的期望之光。

“靓妹子……她……”老阿婆刚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唐发根的心口不由压上一块磨扇,把刚刚透出的一线希望之光又压灭了。他咬着长满血疱的嘴巴,硬起心肠说:“阿婆,你说吧,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能挺得住!”

老阿婆又抹了一把泪,夜夜咽咽地说:“乖仔哟,你们好命苦!靓妹子没逃脱,又被蛇头带回来。四处打听你的下落,都说……都说你被乱枪打死了,漂在海水上,被人捞上来,埋了……靓妹子哭肿了眼泡,哭断了肠子,她说你好水性,决不会死,一定是逃到那边去了。她说死活都要找到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任谁也劝不住哟!哎,哎,早知道……早知道你会活着回来,就决不放她走!现在,你回来了,她又出海了。天老爷,我是在帮你们,还是在拆散你们?作孽呀,作孽呀……乖仔,阿婆对不住你们哪!”

老阿婆鼻涕一把泪一把,讲一句话要喘三口气,到底没把事情讲个明白。唐发根心中像燃着火盆,喉咙里有火苗冒出来,额头上汗珠大串大串滚下来。

“阿婆,你别急,慢慢说。腊月,她到底出海到哪里去了?”

“找你去了!”老阿婆一双发呆的眼珠盯着唐发根,神色却显得慌乱。“她说走遍天下也要找到你!”

夜里,阿光挟带着浓浓的海腥味赶了回来。

从阿光嘴里,他弄清了何腊月的去向——

一连半月,何腊月都是以泪洗面,悲悲戚戚熬光隂。文雅俊秀的靓妹子枯槁了,宛如荒坡上一株野山葵。

何腊月执拗得像海滩上一块礁石,任凭被狂风大浪击成碎片、研成粉末也不肯回头,横下一条心,找遍天下也要找到她的唐发根!

阿光被何腊月的一片真诚打动了,他想成全她的心愿,终于找到一个认识蛇头的親戚阿桂,求他说情,帮助何腊月出海去。他交了五千元钱,才见到蛇头阿蛮。

当阿光拿着一张写满洋文盖有洋文印戳的小本本回来,交到何腊月手上时,她感动得热泪横流,双眼放光,又扑通一声跪到阿光面前,悲喜交加地说:“阿光,好兄弟,只要嫂子能找到阿根,一定再回来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老阿婆听见了,一脸的惶惑,决然反对:“阿光,你可不能作孽!腊月一个靓妹子,到外面怎么生活呀?让人卖了都不知道卖主!我可是听说不少女人让蛇头送出国,转手就卖到「妓」院去了!靓妹子呀,这条路万万走不得!”

阿光怕伤何腊月的心,便解释说:“阿媽,你不要乱说;我打听过了,经阿蛮送出去的人多了,都站住了脚,有的还发了财。如今,只有绕道去香港这条路了。再说,阿蛮和阿桂也是親戚,他不敢坑骗咱们!”

“不!我就是不放靓妹子走!”老阿婆拦得很坚决。“外面又没咱的親朋好友,连親爹親娘都有不认親的,親戚算个屁!别说了,别说了,我不图阿月去挣钱,反正不让她走!”

老阿婆说着便动了气,眼都气红了。

何腊月不愿让母子俩闹翻,便搀住老阿婆劝说:“阿婆,你们都是为我好,我有两只手,出去受不了苦。再说,我出去是为了找阿根。听说外面是自由世界,只有出去才能找个转水码头。站住脚便到香港去,不会让你担心的!”

老阿婆眼泪汪汪地说:“靓妹子,你当真拿定主意了?”

“阿婆,我想好了,只要能找到阿根,走遍天下也要走!你老人家别拦我了。”

三天后,阿光驾着摩托车,把何腊月带到一个小渔村,找到阿蛮。

阿蛮便把他们带到村边一幢小木屋里,等待消息。

小木屋紧靠海边,可以看到黑色的礁石和雪白的浪花,还可以闻听海浪翻涌的哗哗声响,时而一片静,时而一片闹。

阿光偷眼看何腊月,见她竟没一丝慌乱,把万里出洋的凶险看作和回家一样,双手搂抱着单薄简陋的行李卷,倚着窗看海。他心里越发不安,便叮咛说:“嫂子,你一个人出洋,多长几个心眼,万一出个事,谁也帮不上你!”

何腊月转过头来,浅浅一笑说:“阿光,你放心,嫂子懂得照看自己。你回去吧,免得阿媽牵挂!”

“不,”阿光一脸的执拗和不安。“我得看着你上船!嫂子,我在你包袱里面放了钱,到那里不顺利,你就买机票飞回来!”

何腊月想哭,却又使劲忍住。为了不让阿光担心,她咬着嘴chún答应下来。

晚上,阿蛮带着另外几个人,有三个是女人,来到她面前,也不搭话,打了个手势,便朝海滩上走去。浅水滩上泊着一条渔船,乌黑黑的像卧着一只大海龟。阿蛮先跳上船去,再让跟来的人爬上船,一个个清点人数,渔船便悄悄从礁石后面划出,向海上驶去。

渔船在海浪里行驶,像一片落叶,飘起来又落下去。大约熬过两个时辰,渔船终于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洋面上停下来。

阿蛮低喝着,让出洋的人从船舱里钻出来。

只见渔船停靠在一条货轮的旁边,四周仍是隂森森的,不见一点光火。

这时,阿蛮站在船头,扬起嗓门对人们说:“这条轮船是外国的,你们只要爬上去,就跟到了外国一样!走吧,它会把你们送到美国去的!”

阿光抬起头,只见那黑色的船体像山一样横在面前。星光闪烁中,隐隐约约看见一条绳梯顺着船身放了下来。

阿蛮便让出洋的人排着队,抓住绳梯,猴子爬杆似地一个接一个地爬了上去。

何腊月来不及向阿光告别,便被阿蛮推了一把,攀上了绳梯。

阿光眼看着何腊月越走越远,转眼消失,和黑色的船体融成一块时,鼻尖上发一阵酸,泪水便扑嗒嗒滚下来……

阿光讲完了何腊月出洋的经过,屋里一片寂静。

突然,唐发根站起来,走到窗前,目光瞅着挂在窗棂上的那条绿头巾,一把拽过来,紧紧贴在胸前,眼眶便又濕润了。沉默好一阵,决然说:“兄弟,你送腊月出洋,我感谢你!我要去找腊月,你还得帮我!”

阿光没有回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親眼目睹了出洋的隂森和凶险,他不敢应承唐发根再去走这条路,便婉言劝说:“根哥,你不要急嘛!阿嫂是去找你,至今还没信息传回来。咱们再等等看。”

“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唐发根或多或少误解了他的心意,直率地说:“我不会现在就走!从现在开始,我帮你打工,把腊月欠下的债顶上,再把自己出洋的费用挣下。这你总该同意吧?”

阿光没有和他争辩,默默点了点头。

以后,唐发根跟着阿光跑了几趟浅水,贩运水货。唐发根不会说土话,也不通行情,只好当哑巴。渐渐他感到自己的多余,不愿当阿光的影子。也看到偷偷摸摸干水货生意的短暂和猥琐,总难成大器,便留了心眼去找自己的路。

一日,他和阿光逛鞋店,站在标有“吼狮——世界名牌”的玻璃柜前,踯躅良久。

阿光以为他想买,便掏出钱来给他,介绍说:“这种鞋生意很火!出厂价五百多,捣到内地,一双炒到一千五,炒鞋的都成了款爷!”

果然,鞋店后面有间库房,捣鞋的热闹哄哄,挤在那里交款提货,格外繁忙。有的还开来大卡车,高高的鞋箱子摇摇慾坠。

唐发根那双隂郁的眼里突然发出光来,咬咬嘴chún,决然地说:“阿光,你帮我买一双吼狮鞋!”

唐发根捧着那双款式新颖、软底软帮的世界名牌鞋,独自躲在屋子里,翻来覆去看个不够。他暗暗嘲笑,一双鞋凭什么卖上千元?不就是几块皮子两个工嘛?什么港商,什么惹不起,老子偏要做做你的文章,看看是谁不好惹!经过一番认真的思索,他找来刀和剪子,将一双完好的鞋分割开来,如同将一台完整的机器大卸八块。之后,对每一个部件都作了认真的剖析和研究,一个足以使他摆脱困境的计划便开始实施了。

大街小巷有一家又一家修鞋店,也有一个又一个的能工巧匠,自称能把旧货修复得天衣无缝,也能将短缺的部位仿制得难辨真伪。鞋店里琳琅满目,悬挂着各种名牌鞋的鞋底、后跟、皮面,包括各种名牌的标签、印记和铜饰,应有尽有。这些修鞋店很多是名牌厂家连锁店,许多部件都是名牌厂家的原装产品。

唐发根兜了那堆分割开的部件,分别找了几家鞋店,这家做鞋面,那家配鞋底,再找一家鞋店组合粘接,最后再找一家打印标签和配上铜饰。在完成每一项工序时,他都百般挑剔。从选料到复制,他都苛求和原样一般无二,几乎找不到丁点破绽。只是在粘接组合时,他做了一个谁也不曾察觉的手脚。

一双新鞋做好了。唐发根用提包提上它,拉上阿光,骑了摩托车,直奔东莞,找到吼狮鞋业制造有限公司的门上来。

他们进了销售部,有位小姐过来让座,又端来两杯冰凉的矿泉水。

小姐礼貌地问:“二位先生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唐发根先端起冰水呷了两口,消了周身暑气。接着,拿出那双鞋,连同发票一起放在茶几上,说:“请你验看一下,这鞋可是你们生产的?”

那位小姐仔细翻看一阵,又把鞋放在茶几上,用一副认真负责的语气说:“是的。先生认为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唐发根的口气很硬,也很噎人。“请你再仔细看看,这双鞋果真是你们生产的吗?”

那位小姐疑惑地看看他的面孔,又拿起鞋来辨认一阵,然后拿起发票看看,用确切的语气说:“是的,先生不要怀疑,这是我们生产的,你买鞋的地方是我们公司的代理商。”

“小姐,你的话是否有点太自信了?”唐发根眯着眼睛,斜乜着那位小姐,口气却充满嘲讽。“如果我买了假货,怎么办?”

那位圆脸蛋的小姐刹时拉长了面孔,望着蛮横的唐发根,有点难以忍受。却又用极大的耐心强忍着,探询着问:“先生,如果这双鞋是假货,你可以向公司提出索赔或者向有关方面提出申诉。你看行吗?”

唐发很冷冷一笑,目光灼灼地盯视着那位小姐,用咄咄逼人的口气说:“小姐,你的话很让我高兴。如果我不仅提出索赔,而且将你们公司用假货或仿制品在市场出售,只顾牟取利润,而不惜丧失世界名牌的信誉在报刊上公布出来,你看行吗?”

那位小姐又拿起鞋来认真看了一遍,郑重地说:“先生,那是你的权利。不过,随意伤害别人的信誉而造成损失,也要承担责任的。这一点,我也要向你讲明白!”

“小姐,你可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唐发根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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