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希望跌到失望,
比原本没有希望更为痛苦。
眼前闪烁出一个光点,
又被重重的黑幕罩上。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隂沉下来。
海景湾花园小区笼罩在越来越重的暮色里。
蓊郁的花树如同泼上了墨汁,板结成一块浓黑的暗影,越发凭添几分肃穆和冷寂。掩映在树影中的白色楼宇,也渐渐涂上一层铅灰,和广阔的天宇凝成一片。窗孔里的灯火被窗帷遮盖了,淡淡地从树隙中投射过来。窗棂上的树影婆娑,似影似幻。
唐发很突然感到一阵久违的恐怖和孤独。陡然有一股凉气从脚板下生发出来,顺着脊梁沟往上爬,穿透心口,浑身不由一阵寒噤。
如实说,在唐发根这些年的坎坷生涯中,曾有过无数次的失败和落魄,也领略过各种各样的嘲弄和冷遇。但是,他都能将那混合着苦涩和辛酸的人间百味一一吞下。因为他牢记着丑大爷交代他的那句话:“鸭子吞下根铁筷子,扭不过脖颈也得咽下去,非得熬出个人样子来!”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感到有一种难以忍熬的委屈和悲凉在折磨着他。那就是昔日与他患难与共的恩爱情人,如今竟成了水火不相容的一对仇敌。近在咫尺,难以相见。甚至连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一道铁栏,如同天河,遥遥相对,任凭他千呼万唤也不肯露面。此前还沉醉在一片意满志得温柔乡中的他,犹如打翻了心中的五味瓶子,重新品味着驱赶不散的辛辣和酸苦。
他的心一时又凉到冰点。他在铁栅栏门前辗转了一圈又一圈,呼叫了一回又一回,嗓子喊哑了,希望破灭了。他是从绝望中找到那一星希望的火光的,并确认那火光是真实的存在。只要他能走近去,再捧出那颗怦怦跳动的心来,放在火光上炙烤,那火光便会腾起烈焰,在一片血肉模糊中倾泻所有的苦难和忏悔,再得到一份应有的谅解,或者遭到暴风骤雨般的责骂或鞭答!即便被那烈焰烧成粉末,他也心甘情愿。
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铁门里面过分的死寂,使他感到难以承受的恐怖和悚然。
从希望跌到失望,比原本没有希望更为痛苦。原来以为透出来的一点希望的光点,如今又被重重的黑幕罩上。
他形同一个上门求怜的乞丐。但他乞求的不是金钱的施舍和物质的给予。他寻求的是灵魂的慰藉,他乞讨的是心灵的恩赐。这或许才是天地间最珍贵的东西。他曾经得到过,是何等的艰难,又是何等的幸福。他不幸又失掉了,曾经何等的绝望,何等的孤苦,差一点失去求生的勇气和活下去的慾望。然而,他没有去死,而是拼了命去挣扎,忍熬了诸多人世间非人的磨难。确切地说,是为了替那个冥冥中的幽魂宣泄,是为了告慰那个屈死的幽魂而活着。所以,当他发现那个幽魂突然显现时,他除了短暂的惊骇和诧异,就是不顾一切地追寻!他不怕在众人面前丢失体面和尊严,只要能在这个世间找到他的親人,他情愿重新变成流浪汉、穷光蛋!只要拥有她,他情愿一切从零开始!他彻底悟到了一个道理,只有揪心扯肺的情感,才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失去她,他尽管腰缠亿万,也是一个精神乞丐!如果得不到这份施舍和宽恕,他将永世不得安宁,甚至会重新趴下去,从此站不起来。
所以,他表现出一种少见的固执。
所以,他表现出一种超人的倔强。
从中午到晚上,唐发根的呼叫声一直在绿树掩映的楼群上空回蕩。绕着那道铁门紧闭的花园别墅,用撕心裂肺的嗓门喊出种种动人的话语,喊得喉咙嘶哑,喊得声泪俱下。
天渐渐昏黑。腥潮的海风伴随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淋濕了浓浓的树冠,压垂了一片片枝叶,呼啦啦浇在他的身上。他依旧不躲不避,濕淋淋地站在雨地里,用悲怆的声音唱起那支足以能勾起回忆的老歌:
铁打的镣铐九尺九,
套不住心来套不住手。
钢刀架在脖子上,
见了阎王不低头:
只要还有鬼魂在,
下辈子还跟哥哥走,
……
这歌是当年何腊月唱给他听的,嗓音甜甜的,袒露出一颗金亮亮的女儿心。他听着,热泪在眼眶里打闪,双手将何腊月搂得更紧,好似要揣在心口上。
此刻,是他在唱,嗓音是嘶哑的,糅和着男子汉的痴情和赤诚,袒露着一个负罪者深深的愧疚和忏悔。何腊月啊何腊月,你一定听到了,这是凝结着咱们苦恋的歌呀!我是站在雨中呼唤你呀!我又冷又饿又凄恻又孤寂又悲凉又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你难道就真的忍心将我拒之门外吗?即便我是陌生人,也该让我进去喝杯热茶吧?何腊月啊何腊月,你不该这么绝情,纵然在你眼中我是负心人绝情汉,你就是让我跪在你面前,痛骂一场,我也心甘情愿哪!
天穹海宇,汇成一片朦胧世界。
风雨淅沥,幻化出一方苦涩天地。
如同何腊月所预料的那样,通往山外的十八盘山口上,早有阮书记布下的岗哨,逃亡的路便切断了。
多亏装疯佯傻的老叔,幽灵一般出现在两个死里逃生的山里娃子面前,也不答话,伸出两条骨瘦如柴的胳膊,一手拽住一个,贴着山崖险道,七折八回爬上了陡峭的老山脊。
夜色掩饰了逃遁者的行迹。
几块隆起的石崖,黑压压妖石一般矗立在夜色里,显出几分隂森,几分恐怖。
那汪水滩,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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