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迹续谈 - 卷三

作者: 梁章钜8,311】字 目 录

即雁荡,此地为雁

山门户,所谓西外谷也。

二十六日,微雨湿衣,不碍游事,晨食后,出门数里,过丹芳岭,《县志》

谓以地多花木,故名。俗称四十九盘岭,盖合上下数之,东上极陡,西下稍坦夷

也。《县志》载明(疑当作“宋”,宋戴溪,永嘉人)人戴溪记云:“四十九盘

俯大海,恍蹑蓬莱、临弱水,盘尽则拥出诸峰,肃然迎客,冠云披霞,望之神举。”

亦善于形容者。下岭数里,即能仁寺,宋僧全了初入山,结庵于此,咸平初赐名

承仁寺(乐清县志作“承天寺”),政和中改名能仁寺,郡守闾邱昕奏请赐额,

遂为雁山大道场。我朝顺治九年,乾隆十九年,两经修整,今俱倾圮,仅存大殿

三间。寺前有戴仁峰、火焰峰,其尖俱为云雾所掩。寺右有昙花庵、灵岩庵、嘉

福院,并廑存旧址。地上有大铁铃,修将倍寻,广亚之,腹内有铸字,约略可辨,

云“清信弟子刘仁晟,谨施净财铸浴铃一口,舍入嘉福院,永充无碍浴室,时皇

宋元七年,岁次壬申十一月记”等语。或云为遥制火焰峰者,近是。铃中可容

十许人,夫浴室而必求无碍,真彼教语,不值一笑,宜为《两浙金石志》所不收

矣。饭毕,出寺门,急寻大龙湫,盖全山第一奇观也。其障曰连云,壁立千仞,

环抱里余,独开东南一面,如天阙焉。路愈狭亦愈陡,同人各换坐竹兜,缘锦溪

西北行。锦溪者,湫水所经去也。且行且视,有奇峰从人面起,中裂如削者,为

剪刀峰。雁荡之水,以大龙湫为最奇,雁荡之山,以剪刀峰为最奇,或名一帆,

或名天柱,移步换形,不可方物,故俗或又号为八面峰。前人云:“造物者争奇

汇胜,两美必合。”信哉!彳亍数武,并竹兜亦不易进,同人皆去兜而步,余亦

勉从之,而湫水下注乱石间,如迎客,又如拒客,与同人衔尾,各踏乱石而行,

足二分垂石外,若与水相争,无一妥步。遥见障端,有苍烟状,勃勃上浮,凌空

飞泻,若决银河而下,至近处,又成一片苍烟,飞沫溅身,衣帽尽湿。忆僧贯休

诗云:“龙湫宴坐雨。”真通神之笔,盖长年如此,非必真雨也。湫前

有数石柱横卧潭边,当是诺讵那亭故址,旧亦名宴坐亭,即西域书所云第五尊阿

罗汉观瀑坐化处。相传其间有龙湫庵、白云庵、云静庵、观不足亭,则并故址,

亦不可考矣。旧闻湫壁中有磨“万泉惟一”四字,与同人细心遥睇,不得踪影。

又忆余同年友朱文定公《游大龙湫诗》云:“诺具那踪未易寻,杜审言题犹可觑。”

自注云:“壁上题名,亦遍寻之不获。”世人皆言此山至宋始开,除张又新、吴

畦、僧贯休外,五代以前,并无题咏,乃杜审言系初唐人,已有龙湫题名,见王

献芝《游记》,似文定亦目见之,此乃唐迹,何以不入《两浙金石志》中,惜无

由起文定于九京而质之也。时日已过午,子树请余出山,仍由官路坐肩舆度马鞍

岭,岭凹石,状如马鞍,故名。此岭为分东、西谷之界,岭外为东内谷,东北

为玉霄峰,朱子所谓欲登之以望蓬莱者。旁有黄岩洞、仙人榜、玉屏峰,又迤东

陡起者,为列仙嶂、履云阙、鹰嘴峰、紫薇嶂,悉以图经之名印证之,皆可望而

不可即。由紫薇嶂而东,入灵岩山,两岩对峙,作狮虎状,寺亘其际,则訇然中

开,崇峦怪石,森列万状。其前紫翠层叠,烂若锦屏者,为屏霞嶂,其后石磴数

百级,折作数十盘者,为安禅谷,同人皆从渍苔滑石中贾勇而登,余亦扶筇抠衣,

强随其后,实有既竭吾力、欲罢不能之概。十余息而始达其广,寺僧导观所谓龙

鼻水者,绝壁之下,窍而为洞,石龙嵌焉,蜿蜒数百丈,垂入龛底,伸一爪据于

地,卷首爪旁,作悬鼻状,石色绀丽而腻,鼻端有小孔,出泉涓涓弗息,拭其鼻

孔,Г然如汗出腠理,寺僧为言此水,积冬夏旱涝不爽,而不知所自来,游客多

掬以洗眼,谓可去翳疾,时余已出洞,乃悔交臂失之。寺僧又导寻别径,观小龙

湫,则具体而微,虽小其名,犹远在他瀑布之右。山间好事者,尝准之,云大龙

湫高五千尺,小龙湫高三千尺,惟小龙湫之水沿而泻,不能如大龙湫之凌空飞

舞,千态万状,以是为大小之分云尔。徘徊久之,仍回灵岩寺,往返道左,见磨

横书“天开图画”四大字,手扪其款不可得,旧志谓是晦翁书,果尔,则何以

不入《两浙金石志》乎?是夜宿净名寺中。寺建于宋太平兴国二年,重修于嘉

七年,每届学使者出巡,皆经宿其地,故壁间有阮太傅师及朱文定、李芝龄同年

诗翰。寺后为伏牛峰,高数十丈,殿后有大石屏,丰颠削址,如人额之外ぽ,下

可容数百人,游客起坐其中,如在堂庭,风雨所不至也。屏之左角,有古柏一株,

亭亭直上,其杪几与伏牛峰巅相并。子树为庀晚餐于客堂,菊屏谓不如移设屏下,

因肆筵畅饮其间,并商量石壁题名之式。余拟横勒“洞天福地”四大字,用八分

书,下云:“道光戊申季春,福州梁章钜挈次儿丁辰、三儿恭辰,偕松江廖寿彭、

绍兴冯懋来游,主游事者,安庆蔡琪,同摩记之。”凡六行,行八字,子树已

力任其事,俟回郡署,书纸寄之。

二十七日,晨起,仍会食于伏牛峰之屏下,出门寻灵峰寺,自灵岩至此,十

里而近,故俗有二灵之称。路旁石壁罗列,如凤皇、斗鸡、灵芝、双笋诸峰,若

隐若现在云雾中,有应接不暇之势。遥望罗汉洞,横矗空际,未易攀跻,复舍舆

而步,蹑飞磴数百级,磴尽为台,台上穹窿周覆,方广可容千人,本名灵峰洞,

以中有应真像,故群称为罗汉洞。洞口两石相倚,为一线天,飞泉从空喷下,散

为珠帘。寺僧设茶灶于此,相传过客到此,至诚瀹茗,往往成乳花,何为乳花,

未详其说。洞中奉大士像,旁列十八应真像,壁间又杂缀三百应真像,他寺皆五

百应真,此独三百,亦未祥其说。又有诺俱那像,甚古,旧传诺俱那即十八应真

中之第五尊者,而贯休所画罗汉,第五为伐那弗多尊者,恭读乾隆御制《改定

罗汉赞跋》,第五为跋(杂哩)逋答喇尊者,其异同之故,亦不得而详也。右畔

有一达官像,又旁侍二女像,前明王思任游记,称汉宗室刘允升,弃家同二女佞

佛,实开此洞。愚谓此事他无可考,《郡志·仙释门》亦无其名,汉宗室者,当

以其姓刘,为卯金之后耳,必非汉时人。洞中石刻,又以为东晋人,皆不可信。

袁简斋《随园诗话》中有一条云:“雁宕观音洞最高敞,可容千人,坡共三百六

十七级,余贾勇登焉。相传嘉靖三十年,按察使刘允升偕二女成仙于此,塑像甚

美,余低徊久之,下坡留恋,有口号云:‘垂老出仙洞,一步一踌躇。自知去路

有,断然来时无。’”词意惝恍而加儇薄,类佻达少年所为。简斋游雁荡时,亦

是七十老翁,似不应有此吐属耳。出洞又行数里,渡谢公岭,俗传为谢康乐蜡屐

所经,故名。或又言谢公是别一人,今此岭下有谢家屿,皆谢姓聚族而居,则与

康乐无涉。余谓康乐有《从斤竹涧越岭溪行诗》,今斤竹岭与丹芳岭相近,此说

亦不为无因矣。过岭即望见老僧岩,一名僧拜石,俨然一秃顶头陀,袈裟合掌,

神情毕露,旁有立石,如小沙弥附耳而谭者。随舆宛转里余,犹有恋恋不忍别之

状。忆余游武夷,初入山时,有玉女峰,亭亭玉立,屡转多姿,大有迎客之意,

此间将出山,则老僧岩拱立云际,步步向人,大有送客之意,恰成匹对。再行数

里,遂出东外谷,至石梁洞。洞口两石相倚,水自石出,石梁横跨其间,缘石梯

而上,跻礼佛坛,有三石佛,岿然苍莽间,若相次而行,又若比肩而语,不知其

高几百仞也。午刻至大荆,借居守备官廨中。会稽章一亭守府城来谒,并馈盘飧。

是日山行仅六十里。至此为东外谷,亦雁山之门户也。盖游事至是而毕,卸装既

早,因出笔砚,属菊屏将每日所游历各景,次第开列,以供作日记之需,复属芝

岩将所历各峰寺,亦顺其前后排次一稿,以为画长卷之粉本。适恭儿以纪事七律

一首呈阅,诗云:“难得良游盛事并,雁山容我雁行明。安舆云际盘盘转,彩服

春深缓缓行。自古登临无此乐,几人仕宦有闲情。能诗能画皆仙侣(谓菊屏、芝

岩),况复渊源沆瀣清(谓子树)。”丁儿旋以和恭儿韵诗呈云:“循陔敢说二

难并,让尔班春彩服明。雁谷东西周览遍,龙湫大小等闲行。烟雨皆诗画,

历历峰峦各性情。更喜导游乡彦好,甫田一派话来清(子树本闽产,由莆田忠惠

公分支)。”二诗皆能真切,不屑屑于模山范水,均可存也。

二十八日,因是日道里最长,黎明即起,晨食后,由大荆进发,至石溱行馆

小憩,过清江渡,泛小舟于巨浸中,久之始达彼岸,午后至虹桥,饭于来时旧馆。

是日多跨海塘而行,极望烟波浩淼,岛屿潆洄,自非海上名山,又焉得兼此壮观

平!饭后又行三十里,始回乐清县城。幸城中有灯火来迎,且竟日暄霁,涂潦已

干,否则肃肃宵征,不免拖泥带水矣。

二十九日,早起,会食毕,即出城,子树送至城外而别。循旧路达馆头,行

馆中已备午餐。未刻登舟,潮尚未平,而东风甚大,因即挂帆西发,一时许已抵

郡城。遂入署,与家人述山中游事,家人向余索诗,余愧无以应之。每忆舆中盛

有作诗之意,而多为贪看峰峦所误,因思此山晚出,前人名作寥寥,惟近人如袁

简斋前辈、李石农师、朱文定公、李芝龄尚书各有诗,则词意兼美,实足驾前贤

而上之,每读新志所录,益为之阁笔。回郡斋后,又以日记为事,更无暇火

速追逋。回首生平所历名山,不一而足,皆有诗纪之,独于雁荡不留一句,未免

山灵笑我老衰,乃勉成长歌一首,不追景而专纪事,且笑语人曰,此余之禁体游

山诗也,亦藏拙之一端云尔。诗云:“三十二岁登武夷,七十四岁陟雁荡。平生

浪游老不衰,俯仰名山且自壮。五月郡斋颇刺促,一卷图经久想望。入春ㄈ装期

屡迁,刻日登舟兴自旺。熟闻永嘉山水滋,独此当时非辈行。谢客开山所未及,

居然游福与之抗。谢公岭本别一谢,耳食附会殊孟浪(谢康乐会由斤竹涧过岭,

是雁荡之外户,并未入山,故无诗)。惜无同怀客共登,此语分明寄遥怅。兹山

融结不知始,土石填塞孰疏创?想自洪荒开辟余,千年洚水所演漾。高下涂泥渐

剔除,玲珑山骨始奥旷。诸光诸色佛面目,一重一掩鬼腑脏。山灵迟久不甘郁,

天公施设或过当。岩泉浩浩太古声,烟雨无尽藏。探奇只要探骊珠,纷纷鳞

爪非所尚。同侪诧我腰脚好,人所到处都不让。二儿扶持一筇稳,但饬门生省供

帐。冯工绘事廖工诗,二客能从亦倜傥。写景何如纪事真,枯吟懒画壶卢样。山

中七日即游仙,草草出山神已畅。”

◎附录次韵各诗

余作纪游长歌,于回郡斋后始脱稿,而次韵各诗,已承陆续见示,兹皆附录

于拙诗之左,仍以同游者居前,不同游者次之。比年永嘉风雅,亦甚寥寂矣,或

藉此以引其端,且增余诗事也。

次儿丁辰和韵云:我曾饱探山水窟,桂林阳朔恣莽荡。五载缁尘殊混人,瞥

回东南情已壮。东瓯省视本名区,况有名山森在望。侧喜高堂镇康强,饮酒作诗

神并旺。九州涉八岳游三(家大人有“九州涉八,五岳游三”小印),一时名流

孰辈行。游山尤矜济胜具,游福要与谢公抗。扶筇便指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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