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钱唐梁应来《两般秋雨庵随笔》云:“黄六鸿者,康熙中由
知县行取给事中,入京,以土物及诗稿遍送诸名士,至赵秋谷赞善,赵答以柬云:
‘土物拜登,大集璧谢。’黄遂衔之刻骨,乃未几而有国丧演剧一事,黄遂据实
弹劾,朝廷取《长生殿》院本阅之,以为有心讽刺,大怒,遂罢赵职,而洪编
管山西。京师有诗咏其事,今人但传‘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
二句,不知此诗原有三首也。其一云:‘国服虽除未满丧,如何便入戏文场。自
家原有些儿错,莫把弹章怨老黄。’其二云:‘秋谷才华迥绝俦,少年科第尽风
流。可怜一出《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其三云:‘周王庙祝本轻浮,也
向《长生殿》里游。抖擞香金求脱网,聚和班里制行头。’周王庙祝者,徐胜力
编修嘉炎,是日亦在座,对簿时,赂聚和班伶人,诡称未遇,得免,徐丰颐修髯,
有周道士之称也。是狱成,而《长生殿》之曲流传禁中,布满天下,故朱竹坨检
讨赠洪裨畦诗,有‘海内诗篇洪玉父,禁中乐府柳屯田。《梧桐夜雨》声凄绝,
薏苡明珠谤偶然’之句(《梧桐夜雨》,元人杂剧,亦明皇幸蜀事),樊榭老人
叹为字字典雅者也。”惟两书所记,各有不同,百余年中事,焉得一博雅君子一
质之。
◎双忠传
演张巡、许远故事者,大率依附《唐书》,言张巡守睢阳,括城中老幼,凡
食三万口,又杀爱妾飨士,许远亦有杀奴哺卒事,惟扬州江防丞钟云力辟其说,
以为张、许名将,必无此残忍不仁之事,且著为论以辨之。云好为议论,往往
惊其四筵,同人亦鲜不反唇相攻者,余曰:“我有一说,为诸公释争可乎?”宋
王明清《摭青杂说》云:“绍兴辛巳冬,北人南侵,朝廷遣大军屯淮东,每遣小
校数队候望,有何兼资者,领五千人至六合县西,望见军马自西北来,兼资敛所
部隐芦荻中,闻一人言,荻林中有生人,知为鬼兵,乃免胄出见,拜问神号,答
曰:‘某唐张巡。’指对坐者曰:‘此许远。’指下坐者曰:‘此雷万春,此南
霁云。’兼资少亦读书,因再拜顶礼曰:‘史言大王守城,凡食三万余人,果然
否?’张曰:‘有之,而实不然,所食者皆已死之人,非杀生人也。’又曰:
‘史言张大王杀爱妾,许大王杀爱奴,不知果否?’张曰:‘非杀也,妾见孤城
危逼,势不能保,欲学虞姬、绿珠之效死,故自刎,许大王奴亦以忧悸暴死,遂
烹以享士,盖用术以坚士卒之心耳。’兼资见雷万春面止一疤,因拜问曰:‘史
言将军面著六箭,而一疤何也,’雷曰:‘当时六箭五著兜鍪,人人相传谓吾面
著六箭,不动,吾亦当之,庶扬声以威之耳。’”此事虽未足深信,然问答数语,
颇中情理,足与史传相参,云其亦可藉此以伸其说耳。
◎脱靴
今剧场演高力士为李太白脱靴,论者多以为荒诞,而不知事本正史,《旧唐
书·李白传》云:“日与酒徒醉于酒肆,玄宗欲造乐(原误为“新”)府新词,
亟召白,白已卧酒肆矣。召入,以水洒面,即令秉笔,顷之成十余章,帝颇嘉之。
尝沉醉殿上,引足令高力士脱靴,由是斥去。”
◎卸甲封王
剧场演郭子仪奏凯回朝,初入见,奏曰:“念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全
礼二字,甚合古意,《曲礼》:“介者不拜,为其拜而拜。”注云:“拜则
失容节,犹诈也。”疏云:“著铠而拜,形仪不足,似诈也。”盖以铠不宛转,
故致形仪不足,所谓不能全礼也。《孔丛子·问军篇》:“介胄在身,执锐在列,
虽君父不拜。”《史记·绛侯世家》:“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
礼见天子。”皆足与《曲礼》相证。
◎梁颢
陈正敏《遁斋闲览》载梁颢《登第诗》:“天福三年来应试,雍熙二载始成
名。饶他白发巾中满,且喜青云足下生。”天福三年,是五代晋高祖戊辰,雍熙
二载,是宋太宗乙酉,中间相距四十七年,夫以弱冠应举,即四十余年而后登第,
亦不应如世所传八十二魁大廷云云也。《宋史》本传明言雍熙二载举进士,赐甲
科,解褐大名府观察推官,景德元年卒,年九十二。雍熙二年至景德元年,才二
十年,则颢亦不得以八十二岁登第,史传之言,各有差互,此当阙疑。
◎三门
有优人以牙牌呈请点戏者,中有《三门》一出,客诘之,优人曰:“此即鲁
智深醉酒耳。”坐中客皆大笑曰:“何以误山门为三门?”余解之曰:“此殆非
误也,《释氏要览》云:寺宇开三门者佛地。论云:谓空门、无相门、无作门,
故名三门。然则作山门者转误,特非优人所能见及耳。然山门亦自有出处,《高
僧传》云,支遁于石城山立栖光寺,宴坐山门,游心禅苑。苏文忠公留佛印、玉
带于金山,亦有‘永镇山门’语。”
◎陈季常
南戏有《跪池》一出,北戏更演为变羊一事,尤为诞妄绝伦,但其事亦有所
本,而皆以为陈季常,则不可不辨耳。《艺文类聚》载,京邑士人妇大妒,常以
长绳系夫足,唤便牵绳,士密与巫妪谋,因妇睡,士以绳系羊,缘墙走避,妇觉
牵绳而羊至,大惊,召问巫,巫曰:“先人怪娘积恶,故郎君变羊,能悔,可祈
请。”妇因抱羊痛哭悔誓,巫乃令七日斋,举家大小,悉诣神前祷祝,士徐徐还
妇见,泣曰:“多日作羊,不辛苦耶?”士曰:“犹忆啖草不美。”妇愈悲哀,
后略复妒,士即伏地作羊鸣,妇惊起,永谢不敢。按此事与陈季常无涉,而陈季
常之惧内,则自古著名。季常名忄造,与东坡交好,坡诗有“龙邱居士亦可怜,
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次公注云:“龙邱居士,
指言陈季常也。季常妻柳氏,最悍妒,每季常设客,有声妓,柳氏则以杖击照壁
大呼,客至为散去,故因诗戏之。”又《容斋三笔》云:“黄鲁直有与陈季常简
云:公暮年来,想渐求清净之方,姬媵无新进矣,柳夫人比何所念以致疾耶?又
一帖云:示谕老境情味,法当如是,河东夫人亦能哀怜老大,一任放不解事耶?”
则柳氏之妒名,固已彰著于外,故苏、黄亦不妨质实言之耳。《在阁知新录》云:
“世以妒妇比狮子,而《续文献》称狮子日食醋、酪各一瓶,吃醋之说,殆本此。
◎扫秦
戏场有《扫秦》之疯僧,即济颠,俗以为地藏王现身。《江湖杂记》载其事
云:“秦桧既杀武穆,向灵隐祈祷,有一行者乱言讥桧,桧问其居址,僧赋诗有
‘相公问我归何处,家在东南第一峰’之句,桧令隶何立物色之,立至一宫殿,
见僧坐决事,立窃问之,答曰:‘地藏王决秦桧杀岳飞事。’数卒随引桧至,身
荷铁枷,囚首垢面,呼告曰:‘传语夫人,东窗事发矣!’”按:《云淡墨》
所载,与此略同,《邱氏遗珠》所载,亦有“东窗事发”语,知此戏不尽属子虚
也。
◎孙白谷
在扬州宴剧,适演孙忠靖潼关之战,通名时,误以传为傅,钟云郡丞疑之,
客有力辨是傅非传者,余亦猝无以折之。归寓后,始广借《明史》、《通鉴辑览》、
《纲目三编》、《胜朝殉节诸臣录》及《孙白谷集》阅之,乃皆作传,不作傅,
盖宋儒有陈君举名傅良者,人多误为“传良”,此实传庭,又或误以为“傅庭”,
耳食之徒,遂习焉弗察耳。
◎秋香
姚旅《露书》云:“吉道人父秉中,以给谏论严氏,廷杖死。道人七岁为任
子,十七与客登虎邱,适上海有宦家夫人,拥诸婢来游,一婢秋香姣好,道人有
姊之丧,外衣白衫,里服紫袄绛棍,风动裾开,秋香见而含笑去。道人以为悦己,
物色之,乃易姓名叶昂,改衣装作窭人子,往贿宦家缝人,鬻身为奴。宦家见其
闲雅,令侍二子读书,二子爱昵焉。一日求归娶,二子曰:‘汝无归,我言之大
人,为汝娶。’道人曰:‘必为我娶者,愿得夫人婢秋香,他非愿也。’二子为
力请,与之。定情之夕,解衣,依然紫袄绛棍也,秋香凝睇良久,曰:‘君非虎
邱少年耶?君贵介,何为人奴?’道人曰:‘吾为子含笑目成,屈体惟子故耳。’
会勾吴学博迁上海(原误为“游”)令,道人尝师事者,下车,道人随主人谒焉。
既出,窃假主人衣冠入见,令报谒主人,并谒道人,旋道人从兄东游,其仆偶见
道人,急持以归,宦家始悉道人颠末,具数百金,装送秋香归道人。道人名之任,
字应生,江阴人,本姓华,为母舅赵子。”按今演其事为剧,移以属唐伯虎云。
◎一捧雪
《一捧雪》传奇,他处少演者,余惟从苏州得观,盖即苏州事,故苏人无不
能言其本末。所谓莫怀古,乃隐名,若谓莫好古玩,好古如以手棒雪,不可久也。
沈德符野获编云:“严分宜势炽时,以诸珍宝盈溢,遂及书画骨董,时鄢懋卿以
总鹾使江、淮,胡宗宪、赵文华以督兵使吴、越,各承奉意旨,搜取古玩,不遗
余力。传闻有《清明上河图》手卷,宋张择端画,在故相王文恪家,难以阿堵动,
乃托苏州汤臣者往图之。汤以善装潢知名,客严门下,亦与娄江王思贤中丞往还
(思贤名忄予,州山人世贞之父),乃说王购之,王时镇蓟门,即命汤以善价
购之。既不可得,遂属苏人黄彪摹一本应命,黄亦画家高手也。严时既得此卷,
珍为异宝,用以为诸画压卷,置酒会诸贵人赏之。有妒中丞者,直发其为赝本,
严世蕃大惭怒,顿恨中丞,谓有意绐之,祸本自此成。或云即汤姓者,怨州伯
仲,自露始末,不知然否。”又王襄《广汇》云:“严世蕃尝索古画于王忄予,
云值千金,忄予有临幅,绝类真者,以献。乃有精于辨画者,往来忄予家,有所
求,世贞斥之,其人知忄予所献画,非真迹也,密以语世蕃。会大同有虏警,巡
按方恪(《明史》作方辂)劾忄予失机,世蕃遂告嵩票本论死。”《广汇》所载
稍略,而情节与《野获编》相同。又孙之忄予《二申野录》注云:“后世蕃受刑,
州兄弟赎得其一体,熟而荐之父灵,大恸,两人对食毕而后已。诗画贻祸,一
至于此!况又有小人交构其间,酿成尤烈也。”按所云诗者,谓杨椒山死,州
以诗吊之,刑部员外况叔祺录以示嵩;所云画,即指《清明上河卷》也。又按汤
臣即汤裱褙,今苏州装潢店尚是其后人,闻乾隆间,尚有汤某者精于此艺。余初
至苏时,则群推吴文玉者为绝技,余所得字画颇佳者,皆以付吴,其工值不论赀,
而装成自然精绝;继至,则吴文玉已物故,有子继其业,虽一蟹不及一蟹,然究
系家传,海内殆无第二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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