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志绎 - 卷二 两都

作者: 王士性9,612】字 目 录

其二,宋皇间,一得之于败墙中,一得于人家,凿之以为臼,靖康末,金人取归燕,今置于北成均庙门。

都城众庶家,易兴易败。外省富室,多起于四民自食其力,江南非无百十万金之产者,亦多祖宗世业。惟都城人,或冒内府钱粮,抑领珠宝价值,抑又赁买中贵、公侯室居而掘得地藏窖金,以故,数十万顷刻而成。然都人不能居积,遂则鲜衣怒马,甲第琼筵,又性喜结交缙绅,不吝津送,及丽于法,一败涂地,无以自存。余通籍二十年,眼中数见其人。

都人好游,妇女尤甚。每岁,元旦则拜节。十六过桥走百病,灯光彻夜。元宵灯市,高楼珠翠,毂击肩摩。清明踏青,高梁桥盘盒一望如画图。三月东岳诞,则耍松林,每每三五为群,解裙围松树团坐,藉草呼卢,虽车马杂沓过,不顾。归则高冠大袖,醉舞驴背,间有坠驴卧地不知非家者。至中秋后游踪方息。昔人谓,辇毂之下,万姓走集。无怪乎醉人为瑞也。所可恨者,向有戒坛之游,中涓以妓舍僧,浮棚满路,前僧未出,后僧倚候,平民偶一闯,群僧之且死。迩以法严禁之,十数年恶俗一清矣。

都人不善居室。富者一岁止计一岁之用,恣浪费,鲜工商胥吏之业,止作车夫、驴卒、煤户、班头而已,一切工商胥吏肥润职业,悉付外省客民。又嗜辛辣肥农,其气狂盛,多嗜斗狠,常以酒败,其天性然也。妇人善应对官府,男子则否,五城鞭喧闹,有原被干证,俱妇人而无一男子者,即有,妇人藏其夫男而身自当之。

燕、赵古称多悲歌慷慨之士。即如太子丹一事,何一时侠烈者之多也!千古侠骨如荆轲,不惜己头为然诺如樊于期,以死明不言如田光先生,荆卿所待与俱如狗屠,霍目而筑扑秦王如高渐离,报仇而护穷交如燕丹。当时圣泽未远,皆一行偏才,以末世视之,种种亦何可及。至于荆轲《易水歌》与《史》称“宾客皆白衣冠送”与“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二语,俱千古造化之笔。

盘山在蓟城西北,逶迤沉邃,百果所出,山北数峰陡绝,绝顶有大石,摇之辄动,二龙潭据其上,下有潮井。傍京之地山谷龙从有致者,近称西山,远称盘山。

江南泥土,江北沙土,南土湿,北土燥,南宜稻,北宜黍、粟、麦、菽,天造地设,开辟已然,不可强也。徐尚玺贞明《潞水客谈》欲兴京甸为水田,彼见玉田、丰润间间有一二处水田者,遂概其大势,不知此乃源头水际,民已自稻之,何待开也。即如京师西湖畔岂无水田,彼种稻更自香馥,他处岂尽然乎?余初见而疑之,犹以此书生闲谈耳,不意后乃径任而行之。无水之处,强民浚为塘堰,民一亩费数十亩之工矣,及塘成而沙土不潴水,雨过则溢,止则涸。北人习懒,不任督责,几鼓众成乱,幸被参而其事中止也。余又闻沈大宇襄于直沽海口开田百顷,数载,入册升科矣,一夕海潮而没。固知天下事不可懦而无为,尤不可好于有为,事至前,不得已而应者,方为牢矣。

黄金台在京城东南,大小二古墩。然燕昭王筑黄金台于易水以延天下士,则易水为旧址,而各处效筑者非一,京台亦其名尔。

河间者,九河之间也。九河,如徒骇、太史等,《尔雅》所载,旧志兼载其地,然与今书传不甚合。郦道元、程氏皆谓九河沦于海。夫禹疏九河,正谓于海尚远,河为地患,故疏之也,若沦于海,是在海岸,何必疏?且开州有鲧堤,则九河必在大亻丕之东,瀛海左右,但年久湮塞,不可考。而马颊诸河,今山东东昌、济南间多以此冠旧河之名。如云鬲津枯河,自齐河经禹城、平原、德州、德平、陵东北至海丰入海,钩盘枯河,自德州经德平东北至阳信;覆枯河,自庆云经海丰南入海。又济阳县东北至齐河县境有马颊枯河,莘、苑之间,亦有马颊河。

莫阝州药王庙以祀扁鹊,而右祀三皇,配以岐伯、雷公、鬼臾区、俞跗等十人,两庑则塑自扁鹊至丹溪百数余人。丹垩钜丽,土木精工无比。云此地有越人冢,又有药王祖业庄。然卫辉亦道树扁鹊墓石。

直沽海口为北直诸水尾闾,其流之最远者,有桑乾河,出自雁门之阴,从保安州入下芦沟,会白河入海;滹沱河,出自雁门之阳繁峙县,从灵寿入下河间之易水入海;卫河,出自卫辉,远纳潞州之清浊漳,至临清会运河,至交河北又会邢、贞诸水入海。此皆源出山西、腹穿太行而来者。

碣石在永平、昌黎间,离海岸三十里,远望一山如冢,山顶大石如柱。韦昭谓:“碣石旧在河口海滨,历世既久,为水所渐沦入海。”想此是也。杨用谓:“此右碣石,又有左碣石,在高丽乐浪。”《唐书》云“长城起于此山”。

真定龙兴寺后大悲阁有千手观音像,高七十三尺,其阁高一百三十尺,拓梁九间,而为五层。盖真定之铜像,嘉定之石像,皆大像之选也。

南都,春秋本吴地,无城邑可考。越灭吴,城长干。楚灭越,改金陵。秦灭楚,改秣陵,遂凿秦淮,时已有玄武湖。汉改丹阳郡。吴改建业,立都城八门,作太初宫,东凿清溪,西运渎,俱达秦淮,设朱雀航于大航门,犹今浮桥也。晋改为建康,以宰相领扬州牧,筑城于清溪东,临淮水上,号东府城,别旧治为西州城,以丹阳守为尹,宫城仍吴之旧,新作建康宫、大司马马。宋、齐、梁、陈因之。隋平陈,建康城邑俱废,于石头旁置蒋州,后又改为丹阳郡,而扬州治县移于江都。唐改为升州。南唐复为都。宋灭南唐,复升州建制,寻改建康府。后高宗驻跸,以府地为行宫,置留守。元即建康府治开省,故宫俱存。然则孙吴六朝宫城乃在汉府、珍珠河之间,武定桥为朱雀航处。南唐、宋行宫在今内桥,直对镇淮为御街。本朝宫城,则填东方燕雀湖为之,在旧城之外,惟聚宝、三山、石城三门仍旧,起通济右转至清凉,则皆新拓之,周九十三里,外垣倍焉。此南龙一统之始也。然城寥廓,有警不易守,钟鼓楼以北似可敛而缩之。

宫城填浮土而弃故墟,或疑其故。余谓,以堪舆家推之,则留都之胜似为左仙宫。境内山起摄山,右去则为临沂,而钟山其拇指根也。覆舟而西,鸡鸣、卢龙、直渎、石城而至于冶城,皆当埽之墟,流而不止,六代、唐、宋宫之,正当其覆败处。左武冈、云穴、青龙、石桅、天印、聚宝、天阙,而止于三山,咸环抱而无穴场。皇祖与青田辈亦熟筹之,历朝以来,都宫郡邑迁徙靡常,城隍墩堑填塞代有,以故洼池渠沼,满眼皆是,地脉尽泄,王气难收,六朝奄忽,有自来矣,欲尽弃之,则室庐衢市,人情重迁,不若退卸稍东,挨钟山而填燕雀。昔人谓:“池湖积水,四世不流。”又谓:“山高一丈,水深一尺。”故壅塞各土,承受完胎,免其腾漏,非无自也。但今入红门而右,山麓西走,斜插偏枯,当时若更东去四五里间,直金门南下之处,铺唇展席,余气隆起,正坐钟山,四顾静定,如船泊岸,留湖水旧城以为下手,此其居中得正又不啻百倍。

向余登清凉台,入门见巨井,僧云,此胭脂井也,问台城,则指前冈。今细考之,则知吴苑城据覆舟山之前,对宫门之后,而晋台城即吴苑为之。华林园在台城内,而临春、结绮、望仙皆华林园中阁,胭脂井在阁前。始知僧言之非也。宋造华林园在盛暑时,何尚之谏宜休息,帝曰:“小人常自曝背,不足为劳。”六朝君善谑而不善理多如此。

南京城中,巨室细家俱作竹篱门。盖自六朝时有之。《舆地志》云:“自宫门至朱雀桥作夹路,筑墙,瓦覆,或作竹篱,使男女异行。”又《宫苑记》:“旧京,南北两岸设篱门五十六所。邑之郊门也。”

出西安门,长安街斜掠西南而去,盖宫城缭垣之右原,如舞凤之翼,不与东齐,故街如之。而三山等逵道皆偏颇曲折,不甚方严,惟镇淮、内桥尚存御街之旧,余则四处方隅,时或眯目。

旧院有礼部篆籍,国初传流至今,方、练诸属入者皆绝无存,独黄公子澄有二三人,李仪制三才核而放之。院内俗不肯诣官,亦不易脱籍,今日某妓以事诣官,明日门前车马无一至者,虽破家必冫免人为之居间,裘马子弟娶一妓,各官司积蠹共窘吓之,非数百金亦不能脱。

大江入地丈余。南中之湿,非地卑也,乃境内水脉高,常浮地面,平地略洼一二尺,辄积水成池,故五六月霪潦得暑气搏之,湿热中人。四方至者,非疥则,即土著者不免,惟楼居稍却一二。

玄武湖大十数里,中洲为册库,以藏版籍,楼开东西牖,随日照之,得不蛀。初患鼠,赐督工老人毛姓者为土地乃安。非督册台省度支郎不得入其地。四山蘸翠,藕花满湖,香气袭人,月明之夕,游赏为最。

大报恩寺塔以藏唐僧所取舍利。神龙人兽,雕琢精工,世间无比。先是,三宝太监郑和西洋回,剩金钱百余万,乃敕侍郎黄立恭建之。琉璃九级,蜃吻鸱尾,皆埏埴成,不施寸木,照耀云日。内设篝灯百四十四,雨夜舍利光间出绕塔,人多见之。嘉靖末,雷火,宫殿俱毁。

秦始皇以望气者之言,凿钟阜,断长垅,以泄王气,故名秦淮。其源一出句容之华山,一出溧水东庐山,合源于方山埭,西流入城,至淮青桥乃与清溪合,缘南城而出水关。水上两岸人家,悬桩拓梁为河房、水阁,雕栏画槛,南北掩映。夏水初阔,苏、常游山船百十只,至中流,箫鼓士女阗骈,阁上舟中者彼此更相觑为景。盖酒家烟月之趣,商女花树之词,良不减昔时所咏。

牛首山寺西厢门有一窍,塔影入焉,见佛桌帷上,乃是倒挂,栏铃瓦,色相俨然,其傍树影又直立,可异也。然塔本西方创,故多异。余台双帻塔影乃落黄泥塘中,隔烟火三里,立塘畔,见影不见塔。近始为塘畔人家填塞之。又观《呈史》云:“泗州僧伽塔,一日影见于城中民家。”又《辍耕录》云:“松江城中有四塔,夏监运家在其东,而日出时,有一塔影长五寸,倒悬西壁上。”又《夷坚续志》云:“南雄延庆寺有三塔影,不以阴晴见,一倒影,二悬影,向上,如见人家厅堂上,主科名,见房厕,则凶。”此皆理之不可晓者。

凤阳龙兴之地,当时乃不建城郭。或谓,堪舆家以此地皇陵所奠,于城郭不宜。或又谓,圣祖念汤沐地,民力困于战争之后,不暇及也。然观汉高祖诛秦灭项,建都长安,亦不造城,而止作缭垣,周三百里。至惠帝始城长安。

吕梁洪石齿廉利,嘉、隆间,黄河涨,石渐入水,止水上盘涡。余癸酉上春官时犹及见之。至于丑涨甚,则盘涡亦无矣。今河渐涨,堤渐高,行堤上人与行徐州城等。若黄河年年如此,则自开辟以来,今不且在半天乎?何不涨于昔而涨于今也?向思之,不得其故,及今行遍宇内,始穷山川源委而悉之。盖此乃中龙过脉处也。泰山为中龙之委,自荆山大干生,至六蓼遂落平洋,牵连冈阜,至徐、邳过脉,北去而起泰山。黄河源流,泰山之北至直沽入海,此特泗水一派,浮流两洪之上耳。隋时,炀帝幸江都,引黄河入汴、泗,河始流断,龙脉隔泰山而北之,然中龙脉王伏地而行,河水流地上,毕竟不能断绝其脉。而地脉之起伏有时,今此数十年正当其起也。脉{汾土}涌而起,故河身日擎捧而高,此岂铁埽帚、滚江龙之所能刷而低之乎?为此策者,真儿戏见也。过数十年后,地脉既伏,沙泥自去,河身自陷下耳。或谓:“地脉何以知其起伏?”曰:“济水昔行地上,王莽时伏地而行,遂至今不改,至趵突方穴而出,非耶?堪舆家指地坟而起者为吉,正谓下有气脉耳。”此理向无人识,须与通天地人者一抵掌。

清江板闸之外,乃淮河之身而黄河之委也。黄、淮合处,水南清北黄,嘉靖末年犹及见之。隆、万来,黄高势陡,遂闯入淮身之内。淮缩避黄,返浸泗、湖,水遂及祖陵明楼之下,而王公堤一线障河不使南,淮民百万,岌岌鱼鳖。余丁亥冬过淮,适值行河省臣常且至,因预与淮父老讲求之,上溯泗陵,下海口,始悉颠末,谓非另造一支河不可,众闻咋舌云:“黄河可造乎?”真落落难合也。余为析其故。桃源三叉庙有老黄河故道,武宗南幸,欲两岸牵挽龙舟,始塞泯之,今遗身犹隐隐存。若从此挑一河,与今河深阔齐,直至草湾,放淮水与之合,祖陵与淮城自无恙。欲浚海口者,非也。海口二百里,从何浚?且海口比河低甚,非海口罪。因为疏上之,而总河大臣与省臣谓余侵其事,百方阻不行。十年后余入太仆时,祖陵且坏,直指发其事,河臣削籍待罪,司空氏始悔余言之不用也。复遣省臣行视之,仍依余言,仅于入口处稍改,从上流黄坝口入,渔沟以东,与余前疏同,毕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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