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重罪之。然俗染渍已久,不能遽变也。
白下石头城仅西北里余若金城石郭,天设之险无如重庆者,嘉、巴两水隔石脉不合处仅一线如瓜蒂,甚奇,此龙脉尽处,止可固守为郡邑,非霸业之资也,故明氏据以为都,不能自存。不如成都沃野千里,真天府国也。然僻处西南,栈道、巴江隔限上国,毕竟非通都大衢,止可偏霸一隅,非王业之资也,故蜀汉以来至于孟氏,咸不能出定区宇。
离堆山在灌口,乃秦蜀守李冰凿之以导江者也。《记》称“鳖灵治水,杜宇让王”,其世纪不可考,若只以川中一省,则冰之绩亦千万世永赖之,不减神禹也。今新都诸处,飞渠走浍,无尺土无水至者,民不知有荒旱,故称沃野千里,又江流清冽可爱,人家桥梁扉户,俱在水上,而松阴竹影,又抱绕于涟漪之间,晴雨景色,无不可人。
内江、富顺虽分辖两府,然壤接境连,实ム片地,故声名文物等埒,不相上下,犹余姚、慈之在浙东也。
诸葛孔明八阵图余见在川中者两处,新都牟弥镇陆阵图也,夔府鱼复浦水阵图也。牟弥镇石堆,云一百二十八,乃石卵叠成,土人云,尝为人取去,其堆不减,种艺者犁平之后,亦然,此神其说,不可知。然遗踪至今千余年,不可谓无神鬼呵护者,余亦取一石置舆中。鱼复浦则仅存八碛、一短垅,云六十四者,皆妄也,此登城望之,昭然为泥淖,不可抵其下。然瞿塘象马,江水如雷沸,而此八碛常存,则无论无六十四,亦至怪矣。
夔州之面和以云阳之盐,能使乘湿置书箧中而经岁自干不坏。余戊子秋过夔,庚寅春居广右,尚食夔面也。
荔枝生于极热之地,闽、广外惟川出焉。唐诗“一骑红尘妃子笑”乃涪州荔园所贡也,故飞骑由子午谷七日而达长安,荔子尚鲜。今涪国一株存,以献新扰民,近为一司李摄篆,始断其命,根而绝之。此虽美意,然千年古木,一旦无端毁折之,良可惜也。余意若唐物,即存至今,未必花果,或者其遗种所嗣续,如孔林之桧耳。
孔明五月渡泸,虽非泸州,亦即此泸水上流千余里,在今会川地,名金沙江,又名黑水,其水色黑,故以泸名之。当时渡泸,即从云南北胜、姚安入。北胜,古浪蕖地,姚安,古弄栋地,今北胜去会川有捷径,止可人马单行,数日而至,不能通大军也。沈黎《古志》:“谓孔明南征,由今黎州路,黎州四百余里至两林蛮,自两林南琵琶部三程至州,十程至泸水,泸水四程至弄栋,即姚州也。”两林,今之邛部长官司。
川北保宁、顺庆二府,不论乡村城市,咸石板地,当时垫石之初,人力何以至此。天下道路之饬无逾此者。
乌思藏所重在僧,官亦僧为之。其贡道自川入,俗称喇嘛僧,动辄数百为群,联络道途,骚扰驿递,颇为西土之累。
栈道虽称川,今实在陕,三峡虽称川,今实在楚。今之栈道非昔也,联舆并马,足当通衢。盖汉中之地,旧隶蜀故。
汉夜郎县属郡,唐属珍州。郡本且兰国,在今播州界,珍州今改为真州长官司,在播州宣慰司东北二百里。真州长官司南六十里有怀白堂,昔人建以怀李白。桐梓驿西二十里有夜郎城,其古碑字已磨灭。
松潘有铁索桥,河水险恶,不可用舟,又不能成梁,乃以铁索引之,铺板于上,人行板上,遇风则摆荡不住,胆怯者坐而待其定方敢过。余在滇中见漾濞江、怒江亦有此桥,皆云诸葛孔明所造也。杨用修《丹铅总录》引《西域传》有“度索寻ㄅ之国”,《后汉书》“跋涉悬度”,注:“鸡谷不通,以绳索相引而度。”唐独孤及《招北客辞笮》:“复度一索,其名为笮,人悬半空,度彼绝壑。”今蜀松、茂地皆有此,施植两柱于河两岸,以绳ㄌ其中,绳上一木筒,所谓ㄅ也,欲度者则以绳缚人于ㄅ上,人身以手缘索而进,行达彼岸,复有人解之,所谓“寻ㄅ”也。用修川人,意见此制。余所见特索桥耳。
王全斌伐蜀,下之,进图,欲并取滇云,宋太祖持玉斧画大渡河为界,曰:“此外非吾有也。”以故滇云全省弃于段氏,三百年间,士大夫宦游之迹不至。
广西水自云、贵交流而来,皆合于苍梧。左江正派始于盘江,北盘江出乌撒,绕贵普安之东,南盘江出沾益、六凉、澄江、通海,而皆会于阿迷,绕贵罗雄之南,两江合而下泗城、田州,至南宁合江镇又与丽江合(丽江出交广源川,经太平、思明府),而下横州,至浔州南门为郁江,即古江,汉武帝使归义侯发蜀罪人下江会于番禺即此。右江正派始于柳江,源出都匀府,下独山,经庆远至柳城与大融江合(大融江出靖州,经怀远),过柳州至江口与洛溶江合(洛溶江出义宁,经洛溶),下象州与都泥江合(都泥江出贵州程番府经南丹、来宾)始浊,乃入大藤峡。出峡抵浔州北门为黔江,亦名浔水,黔、郁二江合于浔东门而下苍梧,与府江合,乃出封川过广东入海。府江者,漓江也,漓水源兴安之海阳山,一水相离,北入楚为湘江,南入桂为漓江。漓江南下,秦始皇命史禄凿为灵渠,取桂林、象郡。后唐李渤筑斗门其间,经广右省城,亦名桂江,下平乐而至梧,由肇庆、广州二郡而后出海,几八百里。海潮乃一日两至苍梧,虽山多而拔地无陂陀故也。
广右山,正北自黔中生,桂林西北自贵竹生,柳、庆、南、浔正西自广南生,太平诸土州俱本省止。惟黔中一支从武冈出湘、漓二水间、起海阳山为南龙正脉,迤逶东行作九疑。九疑北四水流楚,南四水流广,再东则大庾是也。其西南自交而入者则为思明、郁林、廉、雷、高、肇而止于石门。
自灵川至平乐皆石山拔地而起,中乃玲珑透露,宛转游行。如栖霞一洞,余秉炬行五里余,人物飞走,种种肖形,锺乳上悬下滴,终古累缀,或成数丈,真天下之奇观也。广右山多蛇虺,独不藏匿,洞中极其清洁。若舟行阳朔江口,回首流盼,恐所称瀛海、蓬莱三岛不佳于是。
土官争界、争袭,无日不寻干戈,边人无故死于锋镝者,何可以数计也。春秋、战国时事当是如此,若非郡县之设,天下皆此光景耳。当知秦始皇有万世之功。
云、贵土官各随流官行礼,禀受法令,独左、右江土府州县不谒上司,惟以官文往来,故桀骜难治,其土目有罪,径自行杀戮,时有以官祖母、官母护印者,其族类文移亦称官弟、官男。
右江土兵喜于见调,调土兵,人给行粮俱为土官所得,兵自赍粮以往,且献名倍役者之数,以规粮给,即岁额戍守之兵,亦残衰不堪用。然国家立法初意,第欲使之分其民以为我役,姑以戍守为名耳。左江兵弱,更不堪调。
土州民既纳国税,又加纳本州赋税,既起兵调戍广西,又本州时与邻封战争杀戮,又土官有庆贺、有罪赎,皆摊土民赔之,稍不如意即杀而没其家,又刑罚不以理法,但随意而行,故土民之苦视流民百倍,多有逃出流官州县为兵者。
右江土州县据险、法严,土民无如其官何,而官抗国法。左江土州县官畏国法,然势弱,往往为土民逐驱弑逆,而官又无如民何。此两江土官之大较也。
奉议卫设于贵县,驯象设于横州,南丹设于宾州,皆在左、右两江之中,要使控制蛮夷,声息援接,五屯以备藤峡,昭平以续江道,建置俱不为无意。
三江户其初多广东人,产业牲畜皆在舟中,即子孙长而分家,不过为造一舟耳。婚姻亦以嫁,州县埠头乃其籍贯也,是所谓浮家泛宅者。吴船亦然,然多有家在岸。
广右山俱无人管辖,临江山官府召商伐之,村内山商旅募人伐之,皆任其自取,至于平原旷野,一望数十里不种颗粒,僮人所种止山衡水田,十之一二耳,又多不知种麦粟,地之遗利可惜也。
地产蚺蛇性善淫,土人缚草为刍灵,粉饰之,蛇见则抱而戏,人径裂胸而取其胆,蛇对面而不知也。若击而取之,击头则胆随头,击尾则胆随尾,久而死,胆亦化矣,徒遗水,胆不足用也。取蛇而笼之,如路遇妇人,笼内顿跌几欲绝。孔雀、鹧鸪、白鹇、翠鸟多出东、西粤,但养之不甚驯,亦不能久存。
古田既征,议善后者,以广右盐利归之官,藩司每年出银五万两,命一府佐领至广买而易之,计利出入几二万,故迩来兵饷稍足。
广东用广西之木,广西用广东之盐,广东民间资广西之米谷东下,广西兵饷则借助于广东。广东人性巧,善工商,故地称繁丽,广西坐食而已。
永以西尽于粤江,妇女裙裤咸至膝,膝以下跣而不履,头笄而耳则全。
广右山川之奇,以赏鉴家则海上三神山不过,若以堪舆家,则乱山离立,气脉不结。府江两岸石阜如锦、如旗、如鼓、如鞍、如兜鍪、如叠甲、如兰,无非兵象,宜徭僮之占居而世为用兵之地也。江南虽多山,然遇作省会处,咸开大洋,驻立人烟,凝聚气脉,各有泽薮停蓄诸水,不径射流。即如川中,山才离祖,水尚源头,然犹开成都千里之沃野,水虽无潴,然全省群流总归三峡一线,故为西南大省。独贵州、广西,山牵群引队向东而行,并无开洋,亦无闭水,龙行不住,郡邑皆立在山椒水,止是南龙过路之场,尚无驻跸之地,故数千年暗汶,虽与吴、越、闽、广同时入中国,不能同耀光明也。
广右石山分气,地脉疏理,土薄水浅,阳气尽泄,顷时晴雨叠更,裘扇两用,兼之岚烟岫雾,中之者谓之瘴疟,春有青草瘴,夏有黄梅瘴,秋有黄茅瘴,秋后稍可尔。中之者不宜遽表,宜固元气、节食寡欲、戒动七情,稍服平胃、正气二散。俗忌夜食,食必用槟榔消之,忌早起,起即用杯酒实之。孙直指刻《岭南卫生方》可览。
府江两岸六百里湍流悍激,林木翳暗,徭僮执戈戟窜伏,钩引商船,劫夺盐米,甚至杀官伤吏,屡剿不止,只为深林密箐,彼得伏而下,我不得寻而上也。万历戊子,韩少参绍议召商伐去沿江林木,开一官路,令舆马通行。平乐抵昭潭二百里,昭潭抵苍梧界三百三十五里,各冲会哨六百四十里,自贺县抵东安乡又抵庞冲共二百三十六里。总之凿石五千二百五十二丈,为桥梁四百七十有五,铺亭一百三十有三,渡船十有三,率用戍守士卒,止用库银六千两。松林、鼓锣二峡尤称险绝,并力凿之。自此徭僮种田输租,不敢出劫舟船,昼夜通行,可谓耀暗汶于光明者矣。
广右一路可通贵州,一路通云南,一路通交。其通贵州者,乃由田州横山驿八十里至客庄驿,五十里归洛驿,一百二十里往泗城州{店土}驿,一百二十里路城驿,一百二十里安隆长官司,四十里打饶寨,六十里北楼村,五十里过横水江至板柏村,七十里板屯土驿,六十里洞洒村,二十里安龙所,六十里鲁沟至贵州。孙直指欲通此,使有事之日不单靠贵竹一路,甚善。第贵竹大路,乃当兵威大创之后,其西八站,又奢香自开。今太平无事时忽有此举,土官疑其改土为流,阳顺而阴挠之,故终无成。且安隆三日路亦自崎岖,不可开也。
桂林石细润,玲珑奇巧,虽雕缋不如,胜于太湖数倍,一种名灵芝盆,觚岸如荷翻状,其氵夸隙成九曲之池,大小随趣,以置净室前,种小花树其上,养金鱼数十头,亦奇赏也。
桂林无地非山,无山而不雁荡,无山非石,无石而不太湖,无处非水,无水而不严陵、武夷。百里之内,独尧山积土成阜,故名天子田,独七星山一片平芜,故名省春岩。平乐以上,两岸咸石壁林立,则溪中皆沙滩无石,舟堪夜发。平乐以下,两岸土山迤行,则江中皆石矶岩笋,动辄坏舟。李序斋闻余言笑曰:“尚欠二句。”余曰:“何也?”李曰:“无县非人,无人而不徭僮,无人无妇,无妇而不蓬跣。”众乃大噱。
靖江府御门而见藩臬,坐受一拜,以次而起,虽禄千石,爵视郡王,其尊贵乃在诸亲藩之上。宗室二千人,岁食藩司禄米五万两,故藩贮不足供,而靖宗亦多不能自存者。
广右异于中州,而柳、庆、思三府又独异。盖通省如桂平、梧、浔、南宁等处,皆民夷杂居,如错棋然,民村则民居民种,僮村则僮居僮耕,州邑乡村所治犹半民也。右江三府则纯乎夷,仅城市所居者民耳,环城以外悉皆徭僮所居,皆依山傍谷,山衡有田可种处则田之,坦途大陆纵沃,咸荒弃而不顾。然僮人虽以征抚附籍,而不能自至官输粮,则寄托于在邑之民,僮借民为业主,民借僮为佃丁,若中州诡寄者然,每年止收其租以代输之官,以半余入于己。故民无一亩自耕之田,皆僮种也,民既不敢居僮之村,则自不敢耕僮之田,即或一二贵富豪右有买僮田者,止买其券而令入租耳,亦不知其田在何处也。想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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