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 十、卢文弟没有收到向南的信

作者: 戴厚英7,236】字 目 录

。韦青青左一个“老保”右一个“老保”地骂他,他也都点头承认。揭发批判发言告一段落,要他交代问题的时候,他捶胸顿足,泣不成声。哭了好久,他才说出一句话来:“我有罪!我对不起党,对不起群众,我该批!我该批!”这行为使会上的人都愣住了,这哪里是“钢杆老保”姚如卉呢?韦青青看着姚如卉漂亮的脸蛋上涕泪横流,也不禁想起他平日待自己的好处来,心肠和嗓门一起软了下来。她对他说:“只要你反戈一击、戴罪立功,我们还是欢迎你的!”姚如卉听了这句话,像听了大赦令一样感动地看着韦青青,把韦青青看得面红耳热。姚如卉开始交代了。他有头有尾、详详细细地交代了文革领导小组是怎样镇压革命群众运动的。他谈了文革小组对革命群众进行“内部排队”的情况,并一个一个地报出被“内定”为“右派”的群众名单。这一来,会场顿时像开了锅一样地闹起来了!激怒的群众一个个涌到支部书记面前……姚如卉被人们遗忘了!他看着这个场面,好像导演看着自己导演成功的戏剧一样心里感到高兴!他还要把戏推向gāocháo!只见他突然窜到主席台上,拿过韦青青面前的话筒,大声疾呼:“同志们!我要造反!我请求参加造反派!我愿意在韦青青领导的造反队里做一名普通战士!这里,我还要坦白自己的一个错误,就是我包庇我的妻子、黑线尖子卢文弟!今天,我要造她的反!我要和大家一起批判她的罪行!

从这一天起,姚如卉成了“造反派”,这变化简直像一篇神话。卢文弟实在难以接受。晚上回家,她坐着生闷气,不理睬丈夫。可是姚如卉又为她解开了思想疙瘩:“这是党的号召,这是大势所趋!我炮轰你,正是为了要保住你。你要理解我的苦肉计呀!”卢文弟有什么好说的呢?在政治上,她一向听他的,认为他的理论水平高,又是党员……

姚如卉很快变成了造反队的骨干,韦青青的参谋。韦青青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个参谋。这样,就产生了新的问题:造反队里有人认为,造反队的领导权被老保头子姚如卉篡夺了,并由此出现了互相对立的两派,姚如卉便由此一跃成为一派的头头、韦青青的“副司令”了。

姚如卉成了韦青青的“親密战友”,两个人形影不离,以致于连晚上也不回家了。闲话出来了。人们风传,这两位男女司令成了“战地鸳鸯”啦!风声终于传到卢文弟耳朵里。她不相信丈夫会对自己不忠实,也不相信韦青青生活上会有什么越轨行为,只是她认为他们的确应该检点一点。她偷偷地劝姚如卉:“不为你自己想,也为青青想想吧!她还是个没订親的姑娘呀!”可是姚如卉听了,总是親切地捏着妻子的手说:“别人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青青是你的徒弟,也就是我的徒弟,师徒如父子啊,你相信我会干那种事?再说,我又有你这样美丽、温柔的妻子……”卢文弟又能说什么呢?只好一切由他吧!

卢文弟就这样过了一年多。这里的酸辣苦甜,她怎么能对自己的朋友说呢?她只好把这一切深深地埋藏在心里。在给向南的信里,她很少提到姚如卉,因为她说不清楚他现在是好还是不好。她只希望早日结束这样动蕩不安的日子,把她从“牛棚”里“解放”出来,让她再好好为观众演几出好戏。

可是想不到,一九六八年年初以来,“造反派”对她的批判斗争突然加剧了。常常是天天有“场”,有时候还要“赶场”。为什么呢?从大字报里知道,两派在围绕着对于她的态度打派仗。两派都说对方“保”她,都要表明自己坚决要打倒她,于是她就倒霉了。卢文弟不知道,还有一个大字报上没有透露的原因,是两派在争夺一个位置——静湖市文化局革委会常委。姚如卉的条件比对方的候选人好:出身好,业务好,造反也是早的。可是对立派提出一条有力的反对理由:姚如卉是卢文弟的丈夫,谁知道他们夫妻有没有划清界限?姚如卉为了用事实证明是真“造反”,自然要不断地批判卢文弟了。

离文化局革委会成立的日子越近,卢文弟挨批的次数便越多,范围也越来越大。向南的信寄到的那天,已经发展到召开全市性的批判大会,而且一天就批了两场!上午是姚如卉对立的一派批她,下午便是姚如卉、韦青青一派批她了。

在韦青青听到对方要召开全市性大会批判卢文弟的时候,她焦急地把姚如卉找到自己跟前:“你和卢文弟真的这么难分难舍,不能划清界线?”语气中带着无限哀怨。这声音是颇能打动姚如卉的,因为他和这位“親密战友”的“革命感情”已经是十分深厚了。不止一次,他产生了错觉:好像韦青青就是他的妻子。当然罗,这种错觉有时也产生了不良后果……所以,一听韦青青话里含着哀怨,他立即指天发誓:“我就这么没有觉悟?留恋这个黑线尖子!我的心你还不知道?”

“那就拿出实际行动来!明天下午咱们也开全市性的批判大会,你主持,还要当众揭发!”韦青青半是命令半是撒嬌地说。

“这……太仓促了吧?”姚如卉有点犹豫。

“随你!要卢文弟也可以,把常委让出去就是!”韦青青发脾气了!

“好吧!为了革命,也为了你,我同意。你去刷海报。我回家去逼她交代一点材料,当面揭发!”姚如卉终于下了决心,韦青青无限温情地笑了。

姚如卉这天晚上回到家里。不过,他不是要从卢文弟那里逼什么材料,而是想给卢文弟通个信,叫她在会上配合他。他知道,卢文弟这人吃软的,只要你求她,她什么都会答应。所以,一进家,他满面春风,根本不提什么批判会的事。卢文弟正在给他结一件毛衣。她一见他,就放下毛线,给他去烧洗澡水。她把水烧好,端进里屋,放好毛巾,自己才重新在外屋里坐定,拿起毛线。

姚如卉浸在热水里,想着今天答应了韦青青的话,心里不免又有点后悔。文弟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妻子!跟她走在一起,谁不对他投来羡慕的眼光啊!她的美是无法描绘的,面目和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好看,而且各个部分又那么谐调。她又是多么温柔啊!像今天晚上这样的事,韦青青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替他做的。韦青青像个女皇一样,要他服侍,自己哪能听这个女人的摆布?过去,他也曾对韦青青表示过温柔,可那不过是一种逢场作戏罢了。正像张生对红娘那样:“若与你多情小姐共罗帐,怎忍心叫你叠被铺床?”韦青青不过是卢文弟的侍陪而已。现在,他迁就她,自然也有被她的姿色所誘惑的成分,但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他们在政治上利害一致。感情上的苟且为的是政治上的结合。就这么回事儿!韦青青哪里懂得这一点?她一心等着做他的妻子哩!不行,不行,自己还是得三思而行,对卢文弟是不能轻易放手的!谁知道将来她们两个哪一个更有前途?

这么多天来,卢文弟每天从剧团挨了批斗回到家里,只是一个人坐着,没有家庭的温暖,没有親人的抚慰,她只有把所有的毛线衣拆了结,结了拆,今天翻这个花样,明天学那种针法,一本《毛线编织法》也让她翻破了。今晚,她听着丈夫在枕边的热情的话语,好像三九严寒已经过去,到了冰融雪消的阳春季节了。她贴着丈夫耳边轻柔地说:“如卉,只要你能经常来家,我就心满意足了。批呀,斗呀,我全不怕。我就怕……”“怕什么呢?”姚如卉把脸转过来正对着妻子的脸问。“怕孤独啊!这些日子,我一个人……”卢文弟说着,就流下眼泪。姚如卉竟然感到鼻子也有点发酸!他揉揉鼻子,落下两滴眼泪来。他从妻子头下抽出手臂,平躺在床上,叹了一口气。

“叹什么气呢?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了吗?”卢文弟体贴地问。

“明天又要批判你了,他们没有通知你吗?”他问。

“不通知,我也知道,海报贴的到处都是。你别为我担心,我惯了。大会斗,小会斗,反正是挨斗,都一样。怕什么呢?”文弟安慰着丈夫。

“下午还要斗呢!”他说。

“是吗?”文弟也并不吃惊。

“是我们这一派斗你。他们逼着我和你划清界线,要我发言呢!”他说。

卢文弟不说话了。姚如卉在会上批判她,已经有好几次了。但那都是单位内部的批判会。她体谅他,他不得不如此啊!可是明天是全市性的大会,他要在各行各业的人们面前指着自己的鼻子批判自己,让全市十万人都知道这件事,她的感情还是受不了的。而且她为他难过,他被逼得多么厉害啊!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是一个党员,能不和她这个“黑线尖子”斗争吗?文化大革命是党的号召啊!斗吧,就让他斗吧!她往丈夫身边靠了靠,体贴地说:“如卉,你别难过。我能受住。”

“你真好,文弟。”姚如卉抱住了妻子,提出要求说:

“我揭发你什么,你就承认什么,不要顶啊!”

“你揭发我什么呢?”卢文弟问。

“这你别管。我想揭什么就揭什么,反正没有关系。你只管承认就是。”姚如卉说。

“你不会说我没有的事吧?没有的事也能承认吗?”她认真地问。

“管它什么有没有?你都承认!承认了以后再翻案么!”姚如卉满不在乎地说。

卢文弟又摇摇头:“不,这我做不出来,我不会说谎。”

“那你要吃苦的!”姚如卉不耐烦地说。

“你为什么要揭发没有的事情呢?”卢文弟不解地问。

“你一点也不懂政治!我不揭你几条严重的罪行,人家能相信我么?”姚如卉觉得妻子在政治上太不理解自己了,与韦青青相比,真是差远了。但是他还想说服她,便又握住她的手说:“好文弟,这都是为了你。我进了文化局革委会,你就可以‘解放’了!”

“啊?”卢文弟吃惊了。她从丈夫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固执地说:“不,如卉,我更不会为了这个去说谎。我求你,不要去争官做。”

“争官?为革命而掌权有什么不好?搞政治运动,就是……”他看了妻子吃惊的脸,把话咽住了。他下面要说的是,“搞政治运动,就是大人物争权,小人物争路。”而像他这样的人物既要争路也要争权。有权才有路。他想如果把这些话说出来更会把文弟吓一跳,于是缓和了语气说:“好文弟,为了我们的爱情,你答应我……”

不料文弟仍然固执地说:“不,我做不出来。”

姚如卉生气地推开妻子说:“那你就永远在‘牛棚’里呆着吧!我救不了你。你既然不为我想,我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这声音里充满了怨恨,卢文弟不由得仔细看了丈夫一眼。啊!那眼神也是冰冷可怕的。卢文弟觉得心里一寒,往日的忧虑又重新勾起,于是她默默地坐了起来,重新穿好衣服,下了床。她觉得眼前这个姚如卉对自己来说,确实已经是相当陌生了。

她认识他,是十年前的事。那时候,她刚刚分配到梆子剧团做本要演员,他已经是团里的作曲了。他告诉她,他是一个流浪艺人的孩子,从小跟着父親到处卖唱,学会了拉弦子和编曲子。以后,父親年老力衰,唱不动了,就由他一个人到处奔波,今天和这个戏班子搭一伙,明天给那个艺人帮个腔,混点钱养活父母。幸亏解放了,他进了一个国营剧团,从乐队的普通队员,成了个作曲。“总算熬出来了!”他对她说,“从今以后只想在艺术上多作点贡献报答党的恩情了!”她同情他的身世,更为他的热烈追求所打动。她嫁给了他。婚后几年的生活,他们倒是和和睦睦。她虽然是名演员,对他却克尽婦道,按照中国传统的礼法去做他的妻子。他呢,也总是像捧着一件宝贝一样地捧着她,平时对她只有一点批评,那就是他认为她太不了解社会,不了解人,不会做人。但是,每一次他都宽宏地对她说:“好吧,好吧,你只管唱戏,为人嘛,就由我来安排。”于是,她也就迁就他,依从他。可是今天,她突然发现,他好像把她当一件商品,她在他眼里的价值,随着市场上的行情涨落……她真正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啊!

“想什么呀,文弟?让我们好好親一親吧!”姚如卉也从床上爬下来了,站在她的身后,两手抚着她的肩头。她打了个寒颤,推开他的手,小声答了一句:“不,如卉,我身上不舒服。”

姚如奔悻悻地走了,一句话也没有说。

“百花剧场”坐落在静湖边上。这就是卢文弟他们经常演出的剧场,也是静湖市最大的一个剧场。这天一早,卢文弟就被带到这里等待挨斗。现在上午的一场已经结束,人们都回家吃饭去了,她被看押着准备下午再挨斗。

下午一场开始,卢文弟被四个年轻的小伙子推操着上了台。高坐在主席台上指挥这场批斗的是姚如卉和韦青青。不知道为什么,卢文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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