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 六、李永利新官上任三把火,向南被赶进了“牛棚”

作者: 戴厚英7,280】字 目 录

下,前面拉车的王友义便迈步飞跑起来,游若冰喘着气在后面说:“真是小孩子脾气,让他们超过去有什么要紧?”向南不服气地说:“我就看不惯他那种得意忘形的样子!老游,你不能找李永利好好谈谈,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也许他会帮助上面纠正错误判断的!”游若冰看着向南摇摇头说:“小向,你的这种思想不改,要犯大错误的!——要吃亏的呀!”“要吃亏的呀”是特地看了看后面冯文峯,压低了声音讲出来的。可是向南偏扯高了喉咙说:“怕吃亏就放弃原则么?”弄得游若冰又气又急,再也不愿意跟她讲话了!他想,“好吧,你照你的意思办吧!我可是要检查过关了。”

过了两天,李永利给游若冰安排了时间,叫他向群众检查。人们都知道游若冰很会检查,可是怎么也想不到他这次检查会如此“深刻”。凡是可以戴的帽子,他都给自己戴上了。什么“右倾机会主义”呀,“死抱住反革命修正主义文艺黑线不放”呀,“从右的方面去歪曲和干扰九大路线”呀,以至“破坏文化大革命”、“对抗无产阶级司令部”等等,态度也很沉痛。在讲到犯错误的历史根源和思想根源的时候,还流着眼泪对大家说:“我犯这样的错误,归根结底是个立场感情问题,是对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感情问题!我过去在化桥同志手下工作过,我曾经親身受过化桥同志的多次教育,可是我偏不长进,差一点把文协的运动引上绝路!辜负了化桥同志的教导。我真感到惭愧,我今后一定在工宣队的领导下,戴罪立功,将功赎罪……”

李永利听着这样的检查,简直像吃了顺气丸一样。他当场就眉开眼笑地对大家说:“对老游的检查,我很满意!大家有什么意见吗?没意见散会吧!老游的问题解决了!”大家自然就散会。头头都没有意见,谁还会提意见呢?可是冯文峯却听见向南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可耻!”于是散会以后,他便跟着向南一起走出来,装做十分诚恳的样子说:“老游的检查狠触了灵魂,听了真受教育。检查是要像他这样,不怕触痛灵魂!”向南白了他一眼,撇撇嘴说:“可是!他的灵魂反正没有知觉,再触也不痛!我可没有受到什么教育!”冯文峯故作惊讶地说:“哎呀!你的看法真怪!我看他还是抓住了自己的要害的,他对右倾的根源挖得多深刻!”

向南哪里知道,冯文峯这是在玩弄引导对方犯错误的策略呢?她是一个碰了鼻子也不拐弯的人。她明明知道冯文峯和自己观点分歧,又会打小报告,但是她此刻心里都是火,按捺不住,只想不顾一切地往外发。她听了冯文峯的话,索性站住不走了。她红着脸和他辩论:“右倾?什么叫右倾?实事求是就是右倾?执行党的干部政策就是右倾?我看你秀才真是左得可爱,左得可怕!”

冯文峯挨了骂也不动气,眼带三分笑说:“你骂我当然无所谓。可是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我的个人意见,而是市革会副主任单庄同志的意见。你这一骂,可不是连单庄同志也骂进去了?”说罢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向南看得清楚,那是嘲弄的笑!她气得脸更红了,两只大而黑的眼睛几乎睁圆了。一张大嘴紧紧地抿抿,又咬住嘴chún。此刻,周围已经站了很多人,余子期、程思远都在。王友义正从后面赶上来。他们都已经看穿了冯文峯的心意,为向南捏一把汗。王友义见向南那副激动的样子,知道野马又要脱缰了。他紧赶两步,跑到向南身边,拉起她就走,边走边说:“我找你有要紧事!”向南答应着跟王友义走了。可是走了两步,她仍然觉得心里有气要出,便又回过头来对冯文峯说:

“你别拿市革会副主任压人!主任怎么啦?还不是和我们一样的臭知识分子!”

所有听的人都惊呆了!这一年多的经验使人们懂得了一个不成文的法律:对于“无产阶级司令部”里的领导同志,包括市革命委员会的领导,是不能说一句不敬的话的。说了,就有可能成为“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向南也是懂得这一点的呀!何况李永利又特别强调过!这个向南今天实在是太任性胡来了!王友义忍不住对她大声叱责说:“你胡说些什么?快走!”向南还倔强地把头一扭,咕噜一句:“怎么啦?”才跟着王友义走了。

冯文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眼里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失。他竭力收敛起得意的神色,向周围的同志看看说:“你们听见了,向南今天说什么呀!”说完向工宣队连部去了。余子期看着冯文峯的背影,关切地对程思远说:“小向要吃亏了!”程思远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这个向南,太任性逞强,是该让她吃点亏才好!”余子期立即接过来说:“我倒是喜欢她这种性格的!”程思远惊异地看了他一眼,嘟囔着说:“我不喜欢!”

当天吃晚饭的时候,干校食堂门口贴了一张大字报,题目是:“向南攻击市革会领导绝无好下场!”署名冯文峯。向南看了,冷笑一声说:“又来了!”王友义却提醒她说:“这一次和马大海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你注意,不要跳,千万不要跳。”向南点点头说:“好吧,看看他还能干什么!”

王友义猜得对!冯文峯的一张大字报不过是李永利有意打出的一个信号。李永利来文协的第一天就注意向南了。他看出来她对单庄的批示和马大海的被撤心里不服。冯文峯也向他详细介绍了向南的问题。如果向南不是向南,而是别人,李永利就会毫不客气地下手了。可是他知道她是段超群的老朋友,不能不“照顾”一点。两天前,又发生了一件事,滨海大学来了两个人找向南外调,对李永利介绍了一个情况:向南的一个同学是该校教师,是一个“利用三十年代文艺资料恶毒攻击江青的现行反革命”。据这个“反革命分子”供认,他的许多材料是从向南那里听到的。李永利看了向南写的外调材料,她对这些供认不讳,还说,她所以了解这些情况,因为文化大革命以前,她曾经研究过中国电影发展史。这是个多么重要的情况!更叫李永利吃惊的是,向南竟然觉得这些没什么了不起,还公然写出什么“我知道江青同志就是电影明星蓝苹”,这不是公然抛出“防扩散材料”,进行“炮打”吗?李永利觉得这已经超过“照顾”的范围了,如不认真查一查,将来不仅他李永利要负责,而且也会连累段超群的。所以,这一天晚上,他就打了个电话到段超群家里,详详细细汇报了向南的情况和自己不得不抓的苦衷。段超群在电话里沉吟了一会儿,以十分肯定的语气回答说:

“忠不忠,看行动。親不親,线上分。我这个人从来不为个人感情牺牲革命原则,该怎么办,你就怎么办吧!”

李永利一听十分高兴!又可以在文协打个漂亮仗了!正好冯文峯又汇报了向南辱骂单庄的事,李永利就更高兴了。他对冯文峯说:“你先糊她一张大字报,问题提得越尖锐越好!不要怕,我有充分材料,我也向超群同志汇报过了。你先出一张大字报,让她跳一跳!”

出乎李永利的预料之外,向南这一次没有跳。他觉得由此更可判断向南是一个很狡猾的“反革命”,很会伪装自己:“平时,她装得多么天真坦率呀!现在尾巴一被抓住,她就装死躺下,准备‘窥伺时机,以求一逞’了。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李永利比你向南聪明得多!你不跳,我就用大火猛烧,烧得你熬不住乱叫乱跳,现出原形!我要抓一个新生的女反革命给大家看看!”冯文峯大字报贴出的第三天,李永利召开了一次“革命群众”大会。是揭批向南的动员会。他得意地对大家说:“大家只管揭!别怕!段超群同志支持我们!我们有材料,证明她向南是反革命!”他把口袋拍得啪啪响,给大家看:“材料就在这里!王友义!今天给你知道这个底,是要看看你还想不想做个党员!谁要是给向南通风报信,那就不是一般问题了,可不客气啊!”

一夜之间干校里贴满了揭发向南的大字报,而且都写着这样的口号:“向南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罪该万死!”“向南不投降,就叫她灭亡!”

向南好像做了一个梦!她跑去问李永利:“这是怎么回事?”李永利笑笑说:“我怎么知道?从今天起你参加‘牛棚’学习,想想自己有什么问题,主动交代!现在和靠边人员一起劳动去!今天的劳动是分开的!”

向南转身走了。她想,“去劳动,先去劳动,回来再找李永利仔细谈谈。”她知道今天是挑粪浇地,便担了一对粪桶去了。她走到“牛鬼蛇神”中间,他们都用一种奇特的眼光看着她,有的是戒备,有的是同情,也有的是嘲笑。只有余子期坦率而真诚地看着她,好像欢迎战友一样欢迎她。这环境叫向南怎么受得了啊!怎么啦?怎么一夜之间就由一个专案组长变成“牛鬼蛇神”啦?今天就要和这些人在一起,被当做“牛鬼蛇神”喝来叱去吗?不!这太可怕了!她只在田头站了几分钟,就又挑起粪桶往回跑了。余子期想喊她回来,被程思远制止了。贾羡竹翻着白眼说:“想不到向南也进了‘牛棚’!”程思远顶他一句说:“你想不到的事太多了!”

向南担着粪桶,跑回宿舍,把粪桶放到工具间,又往院子里跑去。她要看一看,她这个“反革命”到底有些什么“罪行”。她耐着性子把琳琅满目的大字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除了骂单庄是“臭知识分子”那句话外,其他全是歪曲和捏造。她想,难道就因为骂了一句单庄就成了反革命了?我和超群是朋友,和单庄也算熟人,这句话就是当面也敢说呀!这肯定是李永利在捣鬼!他无非是要压服我!想到这里,她便决心对抗李永利、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反革命,坚决不到“牛棚”去。她要叫李永利明白,向南是不会被他们压服的。

向南在工宣队连部办公室找到李永利。她径直走到李永利身边对他说:“我来对你说:我不是反革命!”

李永利正在给他的未婚妻写情书,听了向南的话,也不放下笔,眼也不看向南,只是把信纸翻过来,隂不隂阳不阳地说:“你不去劳动到这儿来干什么?我忙着呢!你是不是反革命,不是听你自己说,也不是听我李永利说,而是听群众的。群众都认为你是反革命,我有什么办法?”

“你的群众就是冯文峯!”向南叫喊道。

“向南!你这是什么态度?对抗运动吗?那可没有什么好处。我还可以交给你一个底,段超群同志的原则性非常强,大义灭親,你不要抱什么幻想吧!”李永利的声调还是不隂不阳,而且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向南被激怒了。她两眼冒火一般地看着李永利可怕而又可厌的尖脸:头顶是尖的,下巴是尖的,鼻子是尖的,嘴也是尖的,更为奇特的是,李永利的眼睛也是尖的。三角形的小眼里闪着两颗骨碌碌转动的眼珠,放着刺人的尖光,好像它们为了刺探人家的隐私,或者为了使人家心里畏怯,随时准备从眼眶里跃出,钻入你的心里刺进你的肉里一样。看着这张脸,向南问自己:“这个人就是工人阶级?不!这太可怕了!”于是,她的脑子里又出现了另一张脸,马大海的慈祥宽厚的脸,心里感到一阵难过。要是马师傅不走,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现在,跟这个李永利有什么话可话呢?她没有再对李永利说一个字,就转身跑了出来。

向南回到女宿舍。同志们都下地干活去了,只有时之壁,因为感冒发烧,躺在床上休息。她看向南回到宿舍,气呼呼地坐一会儿,又站起来到处找笔墨和旧报纸,就担心地问向南:“你还写大字报呀?”向南一听时之壁的话里有。还写”两个字,不由得又加了一层怒气,没好气地回答说:“什么叫‘还写’?我现在还是革命群众,没有人能把我变成牛鬼蛇神。”时之壁被向南顶了一下,并不着恼,仍然用平和的语调说:“你以为我们都是自己愿意变成牛鬼蛇神的吗?我虽然在台上表演过,还不至于喜欢演这样的角色!”这句话倒把向南顶住了,因为她虽然看不惯时之壁的派头,可是却不能不承认,时之壁也应该属于革命群众,把她放在“牛棚”里同样是冤枉的。

时之壁见向南不再反驳自己,又好心劝道:“小向,我可是一片好心,听不听由你。大字报,别写了。事情总有一天会弄清楚的。何必硬去吃眼前亏?你看,现在谁也不来批我这个死老虎了,我也就比较舒服了。”

向南没有再听时之壁的话,只管一声不响地写大字报。时之壁见向南不理睬自己,也索性放下帐子睡了。

向南写好大字报,朝门外看看,风很大,没有人帮忙,怎么把大字报贴到墙上去呢?她走到时之壁床前,轻轻地喊了一声:“时之壁,可以帮帮我贴大字报吗?”可是时之壁没有应声,看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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