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是睡着了。没办法,她只好自己搬着凳子,夹着大字报,拎着一筒浆糊和扫帚,到院子里去贴大字报了。向南刚刚走到门口,时之壁就掀开帐子伸头朝向南望望。她一直没有睡着,在帐子里看着向南的一举一动,连向南的大字报的标题是《质问李永利》,她都看得一清二楚!向南请她帮助贴大字报,她自然也听到了。可是她这个“死老虎”能去帮助一只“活老虎”干这类蠢事吗?还是睡自己的大觉吧!
向南站在摇摇晃晃的长凳上,往墙上刷好浆糊,就把夹在胳肢窝里的大字报伸开往上贴。可是风实在太大了,贴住了这边,那边又被吹开,手也冻僵了,还是没能把大字报贴上去。能有个人来帮忙就好了。她站在凳子上朝四下军望望,正好,那边过来两个人,是游若冰和王友义,她向他们招招手。他们好像也看到了她。她看见游若冰站住对王友义说了句什么话,折转身往回走了。王友义迟疑了一下,独自朝向南走了过来。向南见王友义来了,高兴地说:“友义,快来帮帮忙!”
王友义看看向南的大字报,并不动手帮助向南贴,只是忧郁地看着向南。
“来呀!不愿意帮帮我这个反革命吗?”向南催促道,话里已有埋怨了。
王友义还是不动手。他警惕地朝四周看看,小声地对向南说:“小向,不要贴,没有好处。”向南倔头倔脑地问:“怕什么?我也有自由!”王友义焦急地说:“你就是不听劝!李永利不是马大海!而且,他还说这都是段超群的意思呢!”向南把嘴一撇,鼻子里哼一声说:“我不信!超群会相信我是反革命?李永利拉大旗作虎皮罢了!”“反正你要小心!快!我走了,你也走!”王友义着急地说着,人已经慢慢地离开向南了。他走了几步,见向南还在那里,便对她跺跺脚,摆摆手。可是向南坚决地摇摇头,他没办法,只好自己走开了。
向南见王友义丢下自己走了,眼里涌出了泪水。“我被孤立了!”她伤心地想,“这个李永利真厉害呀!大字报还贴不贴呢?贴!越是这样,越是要贴!”于是,她再一次努力去贴大字报。她贴好一边,将身体扑上去用胳膊紧紧压住,再刷另一边浆糊,总算贴住了。她跳下凳子,正想往回走,只听呼啦一声,一阵风又把大字报吹掉了。她气得直跺脚:“连风也欺负我啊!”她弯腰拾起大字报,又往凳子上站,今天非贴上不可!
“小向同志,我来吧!”向南正在刷浆糊的时候,听见一个人这样说,她回头一看,是余子期。向南见他身上只穿一件黑色棉背心,头上没有戴帽子,脖子上围了一条白毛巾,褲子上斑斑点点沾满了粪迹,手里拿了根竹扁担,便问:“小麦地浇完了?”余子期回答说:“扁担挑断了,回来换一根。”说罢,他放下手里的扁担,站到凳子上,帮助向南贴上了大字报,下了凳子,又仔仔细细地看大字报里写些什么。
余子期一边看大字报,一边问向南:“受得了吧?”
向南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受不了。我怎么会成为反革命?我做梦也没有起过反革命的念头啊!”
余子期深沉地看她一眼,问:“那么,你看,受委屈的只是你一个人吗?”
“这我管不了!反正我不能受这样的委屈!我宁死也不到‘牛棚’里去!”向南像是和余子期赌气,说着说着眼泪也流出来了。
余子期小声劝解道:“同志,少淌点眼泪,多动点脑子!依我看,你这个革命的动力尝一尝被专政的滋味也有好处。‘牛棚’有什么可怕?我在劳教所里最大的希望就是回‘牛棚’!”
向南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咽不下这口气!李永利欺人太甚!”
“你把这看成个人之间的事吗?你呀!还得吃亏!”余子期摇摇头,不再说话了。向南对他说:“谢谢你。你走吧,回头让人看见,连累了你。”余子期听见这句话,忍不住开颜一笑:“小鬼!我还要你连累?自己的分量已经够重的了!”
向南关切地问:“小女儿来信吗?”
余子期点点头,弯腰拾起扁担,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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