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 七、李永利追查向南的“黑后台”,余子期挨了一顿批

作者: 戴厚英6,905】字 目 录

着程思远的。这才放下心来,又一次去踩余子期的脚。余子期的脚第一次被踩,以为是时之壁不当心,所以没放在心上。这一次又被踩了,就觉察出是时之壁有意做小动作了。他一来关心李永利追查的事,二来,也说不上什么原因,他有点讨厌这位歌唱家对自己的热情,所以并不理睬,而是把凳子往旁挪挪。

程思远站在那里接受审问。他实在不想说话。自己那天也是病假,连饭也是托人带来的,哪还有力气为向南“出谋划策”?可是李永利逼着他说话!没办法,他只好把眼睛望着屋梁说:“我希望领导上先调查,后批评。”

“怎么?冤枉你了?你那天不是在宿舍?好!不交代就揭发!有谁知道情况?”

“我没有看见程思远为向南出谋划策,但是我知道王友义那天回宿舍里来了!”是冯文峯的声音。

“王友义!”冯文峯的话刚落音,李永利就厉声叫唤起来了,“站到前面来!”

王友义站到前面了,但是他把头颈扭往一边,谁也不看。

“你那天回来了?”李永利问。

“回来了。看见了向南贴大字报。”王友义答。

“好哇!为什么不交代?”李永利得意地问。

“我没有给她出谋划策。”王友义答。

“她没有跟你说话?”冯文峯揷问了一句。

“她叫了我一声。”王友义答。

“你对她说了什么?把‘底’通给她了吧?”李永利问。

“我只看了她一眼就回宿舍了!”王友义答。

李永利问到这里,觉得这个王友义还真有点狡猾。王友义和向南是朋友,王友义的老婆是向南的同班同学,这样的关系,见面还能不说话?所以,他对王友义点点头,鼻子连连冷笑两声:“好吧,这个账以后再算!”

王友义这时才把头颈扭过来对着李永利说:“要是我说谎,处分我好了。”他说完这句话,刚想坐下来,李永利却又叫住他:“那么,你看见别人回来了吗?”王友义摇摇头坐了下来。

李永利有点冒火。怎么?没有一个人交代揭发?那么向南的气焰为什么那么高?这里面肯定有大名堂!于是他突然把尖尖的目光收拢,眯着眼,笑了一声,然后拖长了声调说:“好嘛!攻守同盟,互相包庇。我根本就不指望你们老老实实交代!那就查吧,查出来谁有问题不交代,或者知情不报,就加重处理!”他这几句话的声调不高,听起来像座山雕的笑声那样隂森可怕。这是李永利这几年练就的本领,他懂得这样说话比大喊大叫更威严,更叫人害怕。

果然有效!李永利的话还没说完,墙角落里就站起来一个人,颤颤巍巍地举起右手,同时喊了一声:“我交代!”是贾羡竹。

李永利看见贾羡竹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便宽宏地说:“好,坦白从宽!晚了一点儿也不算账。说吧!”

贾羡竹弯弯腰、点点头说:“我记得那天余子期的扁担断了,回来换扁担,耽误了很久……”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了。

“坐下吧!”李永利用温和的声音对贾羡竹进行了一番抚慰,便把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余子期知道,要轮到自己了。不等李永利开口,他就站起来坦然地说:“我回来换扁担的时候,帮助向南贴了大字报。”

“你胆子倒不小啊?你想干什么?”李永利厉声问道。

余子期仍然坦然地说:“李永利同志,你忘了?是你分配我贴大字报的。这院子里揭批向南的大字报都是我贴的。”

“你帮向南贴大字报也是我分配的吗?”李永利尖叫一声。

“你没有交代我,哪些人的大字报不能贴。”余子期还是很平静地回答。

李永利被堵住了嘴!这时候,他开始感到这帮子“老家伙”比向南更难弄。“他们有的是长期的反革命斗争经验,他们根本不把我李永利看在眼里!他们不承认我手里的权!好吧,我们走着瞧吧!”他居然不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摆摆手说:“散会!贾羡竹到连部来一下!”

人们各自散去。程思远坐在自己的床上对余子期小声说:“仔细想想,你这几天和贾羡竹还说了什么?”余子期摇摇头说:“从来不和他谈心!”程思远放心地说:“这就好。这个人……”他看见冯文峯的眼睛正往这边瞟过来,便停住不说了。

贾羡竹现在的身份是“老反革命”。这是去年吴畏他们进驻文协时他“自报家门”报出来的。那天,他见吴畏大打出手,心里先畏怯几分。等到吴畏突然站到他面前,大喝一声:“你是什么人”的时候,他已经吓得缩成一团了。他只想把自己的问题说得严重一些,过眼前这一关。所以,他像小雞啄米一样地朝吴畏点着头说:“我是老反革命贾羡竹。当过汉姦,勾结过国民党。我罪恶滔天,罪该万死!”其实,所有这些帽子都戴不到他头上。他不过是一个在旧社会里靠卖字画为生的可怜虫。他的父親,一个晚清穷秀才,传给他的唯一的财富是教他学会写得一手好字。父親给儿子起了一个好名字,叫羡竹,是想叫儿子像竹子那样穷而有节。可是贾羡竹的一生所缺的就是这个“节”字。敌伪的时候,他因为贪生怕死,给日伪当局献过一点字画,但绝没有无耻到当汉姦的地步。在国民党统治时期,他为了保住饭碗,又辗转托人搞得一个“党国要人”的一幅手书,写的是李白的古风《松柏本孤直》。他自己把它裱糊起来,挂在客厅,做个护家符。这也便是他和国民党的“勾结”了。

自从“老反革命分子”的帽子戴到头上,贾羡竹就不只一次地后悔了。这顶帽子给他的家庭,特别是他的小女儿春笋带来多大的痛苦啊!自己当时怎么没有想到,这帽子就像孙悟空头上的金箍,是戴不得的呢?现在要脱掉,就难了。两年来,他为了争取脱掉这顶帽子,真是费尽心血、忍辱负重啊!他努力争取落个认罪“态度好”,得到宽大处理,所以不论批判什么人,不论这人是他熟悉的或不熟悉的,他都努力揭发。每一次批判会,不管事先是否布置他发言,他都要从人群中跨前一步,把右手一举,头一低,颤颤巍巍地说一句:“我揭发!”他知道,他这样做,人们就更看不起他了。背后议论到他的时候,常常不叫他的名字,而是学着他把右手一举、头一低的“典型动作”。他有时候见了也脸红耳热呀!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想脱掉帽子。为了他的可爱的女儿,他必须脱掉这顶帽子。天理良心,他贾羡竹尽管揭发别人很积极,可是从来也没有揭过“要害”问题呀,都是雞毛蒜皮!这一点,同志们也不能凉解吗?

“这个李指导员又找我作啥子哟!”贾羡竹是四川人,他在进行“内心独白”的时候,常常不自觉地用四川话。他走进连部办公室,捉摸着李永利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端了个小凳子,在李永利的斜对面坐了下来。李永利要对他说话,只好把身体前倾,眼睛俯视了。

“贾羡竹,听说你的表现一贯不错啊!”李永利笑眯眯地开了腔。

贾羡竹受宠若惊,他立刻从小板凳子上站起来,垂着手说:“我的表现不好,希望李指导员多加教育。”

李永利点头要贾羡竹坐下,親切地对他说:“我最讲究区别对待。你表现得好,我们就可以把你从‘牛棚’里区别出来。”

贾羡竹更感激了:“我是希望早日‘解放’啊!我的女儿春笋……”

可是李永利没有兴趣听贾羡竹讲自己的苦经,所以他把手一摆说:“知道了,都知道了!这就要看你的努力了。不要和‘牛棚’里的人一起对抗改造、对抗专政。”

“没有,我从来没有对抗领导。”贾羡竹着急地解释说。

李永利见贾羡竹焦急的样子,不禁在心里轻蔑地笑笑:“这个人也太熊了!”他用一种近乎于哄孩子的腔调对贾羡竹说:“你不要怕。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才把你叫到这里来的。怎么样,‘牛棚’里最近都有些什么动静呀?”

“有啥子动静呀?”贾羡竹又进行内心独白了。他不能不想一想,应该怎样回答李永利的问题。“牛棚”里哪天没有动静呢?几十个人挤在一间小草棚里,有多少秘密能够互相隐瞒呢?这几天,多了一个向南,各种各样的动静就更多了,余子期和程思远对向南特别关心,事事处处关照向南,他都看在眼里。可是这些不好讲呀!他已经在“牛棚”里十分孤立了,人家看见他走过来,小声说着的话都变成大声说了,他知道,话题已经变过了,不过是要掩他的耳目。唉,他贾羡竹何尝想把人都得罪光,把自己搞得很臭呢?他也是不得已呀!像现在,他要是不揭发出一点东西来,就过不了关。揭什么呢?想来想去,想到一件事——

也是在李永利来到干校的第二天,他们到青龙镇拉粪的时候,贾羡竹和余子期同拉一辆车。因为他们是第一辆车,所以人家都只拉了两趟,他们却拉了三趟。第三趟粪车装满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半天拉着车跑了几十里,余子期和贾羡竹都觉得饿得厉害。正好,他们路过镇上一家小饮食店,玻璃橱里摆着十几只早上没卖完的大饼。余子期放下车把说:“老贾,买几个大饼吃。”贾羡竹看看大饼,不觉咽了一口口水。但他还是对余子期摇头说:“李指导员刚刚宣布过纪律,不许在镇子上买东西吃。靠边人员更不可以买了。”余子期不在乎地说:“人靠边了,肚子又没有靠边。”他不再等贾羡竹表态,就去买了六个大饼,自己留了三个,那三个给了贾羡竹。贾羡竹还想推辞,余子期对他说:“回到干校也没饭吃了,不吃怎么办?”贾羡竹这才和余子期一起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三个大饼一口也没剩下。

贾羡竹认为,这件事虽然不大,可是也可以“上纲上线”批一下,揭发出来多少可以讨个好。所以他就把事情说了一遍。至于自己也吃了三个,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暂时不说。看看李永利的态度再讲。李永利听罢,点点头说:“这是公然对抗工宣队的行动,说明余子期气焰十分嚣张。”贾羡竹吓了一跳,上“纲”上得这么高,他没有想到。这使他对隐瞒了自己也吃了三个大饼的情节感到紧张了。要是余子期来个“反揭发”,自己岂不要罪加一等吗?他一会儿欠欠身子,一会儿挪挪屁股底下的小板凳,一会儿张张嘴,又闭上嘴,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李永利对他的神情很感兴趣,弯下腰拍拍他的肩膀说:“不要有顾虑!还有什么,都说出来!”贾羡竹定了定神,咽了一口口水,下决心坦白交代!他把眼睛朝地下看着说:“还有……那天余子期也给了我三个大饼,我实在饿了,就吃了。我也对抗了工宣队的命令。我……”话没说完,贾羡竹的头上已经冒汗了。

李永利的三角眼猛然一睁,往贾羡竹身上刺了一下,贾羡竹的身子立即哆嗦了一下,连连点头说:“我不老实……”

“好吧!既然坦白了,还是好的。将功赎罪,还有什么情况,不要有顾虑,讲吧!”李永利的三角眼又温和了一点。

“还有!还有!……”贾羡竹哆哆嗦嗦地说,声音低得难以听清。

“还有什么?”李永利大声问。

但是贾羡竹看了李永利一眼又立即把眼睛望着地下说:“没有了。以后发现什么情况,我一定立即汇报。”

李永利不满足地看看贾羡竹,好像也挤不出什么油水来了,就命令他回去再想想。贾羡竹临走的时候,李永利又叫住他说:“回去不准讲找你谈话的内容!”贾羡竹连连答应着“是,是,”侧着身子走出连部办公室。

就搞到这么一点材料,怎么组织一次斗争呢?李永利找到了游若冰,要游若冰一起出出点子。游若冰真是哭笑不得!他在党内生活了几十年,抓阶级斗争抓到吃大饼上来,这真是“老干部遇到了新问题。”所以,他没有表态。可是李永利却对他说:“老游,你来主持这次批判会吧!”游若冰咧咧嘴,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想了一会儿,他才装作很认真的样子说:“李指导员善于小中见大,从细小的事情中抓住阶级斗争的动向,这是很好的。我有一点小小的建议,不一定开批判会了,李指导员对他们训一次话,把余子期批评一顿。如果余子期的态度不好,再开正式批判会。这样有理、有利、有节。”李永利觉得有道理,便同意了。

这天晚上九点钟的时候,人们劳累了一天,已经急着往被窝里钻了,冯文峯突然传达李永利的通知:“靠边人员”全部到连部办公室听李指导员“训话”。人们拖着疲倦的身子走到连部,李永利、游若冰已经等在那里。旁边还坐了个冯文峯,是来做记录,准备写简报的。

李永利的“训话”谁也没认真听,不过都强睁着一双眼,让李永利相信,他们是在注意听着而已。可是当李永利把目光一收,两眼一眯的时候,大家就都耳朵竖起来了,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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